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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住京陵


废后炀氏殁了,没有守灵,没有跪经,没有哭祭,这个人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她也曾是一代皇后,可如今她连一个灵位都没有。日头再起,京城上下,一切照旧。

        现下是纯静公主重回京陵的第二日,这一夜之间气温猛降,秋的尾声也可以似冬日般寒冷。

        嬅雨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房门前的回廊边,静静地望着满地残花败叶。一股寒意袭来,胸口的剑伤猛的收紧,她抬起左手轻轻地按在胸口,收回自己遥望的眼神,眨眼间竟落下一颗眼泪。对她来说席卷而来的不是透骨寒意,而是废后炀易桀的死讯,十五年再回京陵终究是见不到她了。

        废后炀氏之父炀刚曾为兵部尚书,十五年前因其女炀易桀私通一案被发配边疆,从此炀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被画上了一个句号。当年炀刚与齐慕泽之父齐秦相交甚厚,一次月下谈心之时曾定下一个口头的娃娃亲。多年之后炀刚之女炀易桀被诏入宫中,成了皋帝的妃嫔,这个不成文的娃娃亲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可谁料十五年前这个喝酒闲谈间的无意之举竟成了炀易桀与齐慕泽私通一案的罪证之一。

        嬅雨回想起这段往事,不觉合了合披风。十五年前嬅雨也才十岁,天真无邪的年纪,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每日可随着父亲像男孩子一样习马舞剑,和一群皇子们混在一起。当年她也不叫嬅雨,她叫齐清儿,齐慕泽之女。

        当年的齐府,德高望重,威名八方。一品军侯齐帅齐慕泽曾挥兵西下,浴血拿下了整个周国,功高震主。谁料短短几年光影,齐府却遭来了满门抄斩的一旨朱笔,一夜间血满府第,至今还被扣着乱臣贼子的污名。

        嬅雨此时想到了祁王,一别十五年,恍如隔世。

        纯静公主的府第算不上奢华,但小桥流水,亭玉楼台却坐落得别有一番味道。嬅雨顺着回廊行走,步履缓慢,螓首蛾眉间一卷憔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一下来,眼前回廊已到了尽头,回廊之下是一处四见方的庭院,院中一张石砌的案几,落落大方。案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喝茶之人就是纯静公主皋璟雯,面容高冷,实难看出其实她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女。

        “公主殿下。”嬅雨走下台阶,来到案几一旁,欠身行礼。

        “姑娘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看来凌王叫来的御医果然好过城外的十个大夫,请。”璟雯看到她已基本复愈也是意料之中,抬手示意她坐下来。

        “谢公主殿下。”嬅雨选择了公主对面的位置坐下。

        “絘州行刺一事,多亏姑娘相救,还不知姑娘名讳?”

        “草民一介白衣,贱名嬅雨。”

        璟雯为嬅雨斟茶,见她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命身边的侍女下去拿一件厚一点的披衣。

        “嬅雨姑娘既是我府上的客人,不必以草民自居。自絘州以来,姑娘多半处于昏迷状态,病中不好叨扰,如今已大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姑娘。”璟雯抿了下一口茶道。

        “公主请讲。”

        “姑娘出自何处?”璟雯一字一字讲得清晰,像是她很早就想知道这个答案。

        “絘州。”

        璟雯没有接着问只是看着嬅雨,嬅雨从璟雯的眼神中明白这个答案肯定不够,继续道:“家父是个商人,经营布匹,可这几年门可罗雀,生意惨淡,父亲为保住这份家业,欲联姻将我许给一个富贵人家做妾。在公主险遭行刺之时,我从家中逃了出来经过此处。”嬅雨说话间甚为平静。

        “姑娘是不满意做妾吗?”

        “公主有所误会,父亲逼我嫁的人已年过花甲且有腿疾。”

        璟雯举起茶杯的手又放了回来,她怎能不了解嬅雨的离家出走呢。身为皇室之女,看似身份高贵,却比不上一个平民百姓之子,不想嫁,离家便是。若当初自己也这么做,且不知是否能逃得出来,就算逃出来了,父皇可是天子,也抵不过一旨捕书而已。她深能体会嬅雨目前的心境。

        这时一个侍女将披衣拿了过来,神情有些紧张。

        “怎么一件披衣拿了这么久。”璟雯有些恼怒,说她是生侍女的气,不如说她是在生她父皇的气。

        “回公主殿下······“侍女哆嗦得直接跪下了。

        嬅雨换下之前的披衣,穿戴好道:“公主回府不过才一天,这些婢女府役想必也刚刚到府上,诸多事宜还不熟识,公主无须为此事恼怒。”

        听完嬅雨的一席话,璟雯低头看了看眼下的这个侍女道:“无妨,起身退下去吧。”

        侍女这才唯唯诺诺地站起身来,向后倒退几步,隐身而去。

        璟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案几旁渡了几步。

        “嬅雨姑娘还真是足智多谋,无所不知啊。”璟雯冷眼看了嬅雨一眼。

        “公主,此话用意何为?”虽然嬅雨胸口的剑伤没有切中要害,但却刺得很深,心头一紧,伤口又痛了起来,但她忍住只是缩了一下肩膀。

        “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你的目的达到了。”

        嬅雨听了璟雯的前半句话稍稍安了心,因为如果璟雯猜到那日密林的刺客是在和自己演一出戏,就不会说用命去赌了。可这后半句话让嬅雨的心又提了起来,自己的目的确实达到了,顺利回到京陵且住进了皇室血脉的府第。璟雯是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吗?可璟雯当年才四岁,从未出过皇宫,根本不认识齐清儿。何况自己的相貌已大变,还易了容,自信不易被发现,那璟雯口中的目的又是何目的?嬅雨在心里打了好几个问号。

        “目的?在下不解公主的言下之意。”嬅雨道。

        “你以为你父亲会猜到你上了大煜朝公主的马车一起回京吗?还有可能千里迢迢到我公主府来要人吗?”璟雯眼里有些湿润,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和嬅雨一样,被逼婚的时候一走了之。

        “父亲是否能找我,全在公主的一念之间。”嬅雨这才完全放下心来,继续道:“公主是认为我为了逃婚走了险招。”

        “难道不是吗?我险遭行刺,姑娘出现得如此及时,你想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璟雯在越国曾贵为皇后,掌权后宫,但后宫妇人难免会有居心叵测,明争暗斗之人。两年下来璟雯也学会了如何见微知著,甚至变得有些刻薄。

        嬅雨看了璟雯良久道:“公主以为我事先就知道。”

        “适才姑娘一见到我便称我为公主殿下,从絘州以来你一直昏睡卧床静养,无人向你提及我公主的身份。”

        嬅雨看着璟雯的侧身微微点了点头道:“密林中我与凶手过招之时,是谁在为公主呼救,她又喊了什么。”

        璟雯回想起三日前凶险的一幕,确有个侍女大喊‘有人行刺公主,快来人······’。适才冷漠的眼神渐渐消失,回到案几前坐下。

        “既然姑娘已离家,便在我府上住下吧,也当是我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璟雯的睦子里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多谢公主抬爱。”嬅雨点头浅笑。

        这时刚才退下的侍女又走回到公主身边,欠身道:“公主殿下,凌王殿下来了,在正殿。”

        璟雯听完后若有所思,随即道:“转告凌王殿下,稍等片刻。”

        “是。“侍女退下。

        “姑娘的剑伤还未痊愈,不宜在此长坐,还是回房休息吧。”

        道完此句,璟雯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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