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将戏就戏
皇太极终究只能循照信中所示。这件事若是叫王公大臣知道,定要闹翻了天,又不知道有多奴才磕破脑袋抱住他的脚,当然除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那些人多半怀着搅乱朝纲的心思,多尔衮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边的,他拦了几句,却不是真心的,可提出同往助其一臂之力,这倒是没有说谎。
可是皇太极仍旧拒绝了。不是因为信上的警示,只是因为他觉得人多手杂。
多尔衮起先还有些疑惑,但是后来,皇宫里的眼线告诉他,对于宸妃的事,皇上大多亲力亲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忘记一个女人只需一个转身,忘记一个习惯却要好些年头,不止皇太极,他大约也是如此。
小玉儿端着夜宵过来,他叫她站在一尺之外。说着抬起手指,在空中虚划动一下,划出楚河汉界似的。他不觉得有何不妥,因为他同样地对待每个女子,那样的公平而持久。
小玉儿离开时碰到了老苏,老苏捧着把老骨头恭恭敬敬地向福晋行礼,然后才走到多尔衮跟前候命。
“老苏,我说过,你身子不好,是不必行礼的。”
“不碍事,福晋不是海格格,礼仪还是周全些为好。”他说完咳嗽了两声。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问道:“原信呢?”
老苏从怀里掏出信封:“这是给拦下来的,原本想仿照他的笔迹再重写一封,但是时间太赶,我只能写上谁都认不出的鸟字儿。”
多尔衮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那是皇太极给他的所谓的告密信,两相对比,字迹是一样的。
“果真是同一个人。”
“主子,老头儿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约定的时间推后了两个时辰,您下一步打算如何?”
多尔衮笑着将两封信放到蜡烛上,看它们一寸寸地燃成灰烬。
“两个时辰,足够我救人了。”
“那救了人之后呢?”
“之后,皇太极便会看到宸妃坠崖的那一幕,”多尔衮睨他一眼,冷笑道,“对了,不是有一个没完成任务的,要以死谢罪的人吗?叫他来吧,正好让他死得有些价值。
“主子,您仍旧要绑架宸妃吗?”老苏紧凑地咳嗽两声,忙道,“第一次失手,您难道不觉得这是天意?”
“我多尔衮不信命,只信自己。”
“可您费尽心思,难道只为一个女人?”老苏失望地叹息,“老头儿也想让海格格当我们王府的女主人,可那儿是妄想,若是劫了她,便只能一辈子让她不见天日,您真的要这样对她吗?”
“本王管不了那么多,”他桀然冷笑,“谁让她是皇太极的女人。”
“王爷,这的确能够成为顺理成章的理由。”老苏垂下眼睑,笑容很是无奈凄凉,“多好的一段缘分啊,可惜……”
“够了,年纪越大就越婆妈,”多尔衮瞪他一眼,“我在明日此时动身,届时府中全都交于你,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离开。”
“是。”
明日此时确实早了点,真等到第二日的这个时候,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细算一下,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
但凡有分寸的人在计划大事时,一定会做好充足的准备,多尔衮就是其中之一,他需要时间来保证万无一失,当然与这件事大小无关,他是为了证明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对,只是这样而已。多尔衮一路赶到荒山山顶。
一路的荆棘,一再无路,而她终究是那个村庄,所以,看到她,他可以像柳暗花明一样欣喜。
“一尺距。”他跑到参天的大榕树下,曳过草地的裙裾破烂不堪,因为耷拉着脑袋睡觉,所以她睁开眼,便看到一双靴子。
“皇……”抬头的那一瞬,话锋一转“我猜到过是你,没想到真是你,别玩了,快把我放下来。”
多尔衮笑笑,笑容越见发白,海兰珠被触须一般的藤蔓捆在树干上,她的身旁一簇簇的红花攀着树身,将她团团包围,多尔衮不由皱眉,脱口而出:“情人花。”
情人花需人血滋养,而在这个荒无人烟之处,竟已开至荼蘼?
远远望去,如同一件火光的盛装嫁衣。
衣裳缀花,那花朵便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微微扭转,讲茎上的粗壮的花刺对准了她。
“别动。”多尔衮笑笑,“如果你能坚持一刻钟,我就放你下来。”一旦触碰到人血,那些花就会像活人一样疯狂,因为他养过,所以他知道——这种是有欲望的,而牵绊于情人之间不正是欲望吗?
“多尔衮,你还玩。”海兰珠懊恼,“你为什么叫人抓我来这里?”她横眉冷眼,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被捆了一天,?幸好一个人都没有。”她忍不住嘟哝抱怨,见他拔除剑,立即慌了,“你干什么,是想杀人灭口吗?”她觉得,因她阻挠他与玉儿,他或许早就怀恨在心,如今皇太极又对他们生出疑心,杀了既能泄愤也能脱嫌,多尔衮有理由这么做。
“嘘……”汗珠子从他脸颊滑下,刚才跑得太急了,他有些气喘,“我要杀你还要等大现在,王府的日子太无聊,我不和你闹着玩。”
“还不快把剑放下。”海兰珠用命令的口气,摆出宠妃的架势。
“那多没意思,既然是游戏至少要尽兴。”多尔衮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放轻声音,“把眼睛闭起来。”
“嗯?”
“数到三十,游戏结束,我还你自由。”
除了信他,她别无选择。
她闭上眼睛:“一、二、三……”
在数数声里,他提剑一步步靠近,轻轻地隔断她周围带刺的血花。
数到二十的时候,他不小心用剑刃碰到了藤蔓。
那藤蔓骤然缩紧,卡断了她的数数声,那一瞬,多尔衮立即削断她头顶箍发的簪子,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一条触须般的藤蔓从树身后钻出来,直直刺来,他用剑护在身前,用力一挡,一股力量将他撞出很远。
这树是活的!
多尔衮准备再次发动进攻,可是耳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便立即闪身藏了起来,躲在草从后面按捺观望。
海兰珠披着头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说:“我已经数到三十,快放了我,别玩了,我快喘不过气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藤蔓越拉越紧。她觉得一定是多尔衮在戏弄她,可她又不能学着刁妇的习性,只能忍气吞声,忍无可忍,终于骂了一句:“无赖。”骂完之后,手脚忽然变得轻松,还没来得及拨开头发,只觉腰间,紧接着整个人便旋转地飞起来。
落到地上的时候,她仍旧有些发晕,直到额前的头发被拨开,看到皇太极有些苍白的笑脸,她才完全清醒。
“是你!”
他轻轻地拨开她的长发,温柔地掖到她的耳后:“除了我,还有谁?”他说完,视线忽然飘香她的身后,眼中闪过惊诧错愕,海兰珠好奇地回头,想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脑袋却被他按在了怀里。
他捂住她的耳朵:“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没事那边没事吧,可是……海兰珠缩缩鼻子。
血腥气!
“你受伤了?”她伸手往他背后一探,沾满了一手的血。
“你流血了。”
“想逗你玩,没想到弄巧成拙了。”他抚过她的发,顺势讲手遮在她的脑后。
海兰珠哪有心思回头,只顾着数落他:“你这是自作自受,要我说你什么好?年纪一大把,还跟个孩子似的。”她絮絮叨叨地使性子,这话若放了平日叫有心听去,又是死罪一条。
她似乎忘了,她的丈夫是一国之君,她怎么能像骂儿子似的骂他。
“好了,好了,知道你嫌我老,”他苍白着脸,微微一笑,“既然我比你年长好些,就不和你计较你了,回家吧。”说完最后往她的身后瞟了一眼,拉着她边走。
只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多尔衮的牙缝里才发出一声轻哼。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捂在左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滴在半截青色的藤蔓上,即使被平整地割断,它仍旧像肌肉一样抽动。
他兀自冷笑,扭头一看,那极盛的血红已变黑枯萎,一朵朵地砸落在地。
它们所依附的那株大树树身被扎透,它们也跟着失去了生机。
多尔衮将剑拔出,一股绿色的汁液溅出来,像是人的最后一口气断了,两片有一个人告的巨大的树叶落在地上。
多尔衮正要剥开叶子,老苏带人举着火把寻了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老苏是被人背上来的,下了背椅之后,立即向他扑来,为他包扎左肩。“主子,贼人的老窝被我们一网打尽,也算是为您抱了仇。”
“是什么人?”
“有几个是硬骨头当即自尽,不过有两个胆怂的已经招了,他们是明朝的奸细,一直蛰居在此意图行刺,发现了这里长着食人树之后,便生出了歹计。”
“食人树……难怪。”多尔衮回头望了一眼,“难怪血花能依附此树儿生,难怪上山的人有去无回。”
只是它为什么不吞噬海兰珠呢?揣着疑惑,多尔衮分开了两片巨大的树叶,里面躺着半个人,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其中一半只剩白骨。
留在他脸上的是他最后一刻的表情,唇边带着从容的微笑,眯起的眼睛里透露出希望的光芒。
舍身饲树,他带着成功的美梦逝去。
多尔衮对他鞠了一躬,接过火把讲这棵树这段故事付之一炬。
“您应该让海格格知道。”老苏低头看着她的伤口,“您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应当感激您。”
熊熊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她摇摇头:“今天看到的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是。”老苏叹息,关系地问,“主子,伤口还疼吗?”
多尔衮抚上左边胸膛,点点头:“有点。”
“您这里也受伤了吗?”
在老苏的疑惑声中,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己握着胸口。
他也说不清是心口疼还是伤口疼。
只是轻微如刺的疼痛,不要紧的。
有一点,他和皇太极有了真心的共识。于海兰珠而言,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冒险刺激却没有血腥的游戏,所以他们决定将戏就戏。
没有死亡,没有残杀,世界仍旧那么干净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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