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天外天
两只锦囊刚一拿出来,底纹上那隐隐流转的气息就不对劲。
司渺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过数万个坑,这点做手脚的套路瞒不过她。
这是极复杂的互斥符阵。
两道符引气脉相连,只要拆了其中一只,另一只上面的法阵就会被触发,当场烧成灰烬。
这也就是灰衣人说的“只能选一样”。
“跟我来强制二选一这套。”司渺连犹豫都没犹豫,两手同时调动体内的混沌灵力。
那种既不属阴也不属阳、能够包容万物的稀薄雾气瞬间包裹住了两只锦囊,强行切断了它们彼此内部联系的气脉。
紧接着,白玉算盘在掌心往上一翻。冷锋闪过,两道封线同时在空气中断裂。
互斥符阵就连半个火星都没能爆出来,就这么成了摆设。
司渺坐在桌边,先把蓝色那只倒了出来。
掉出来的是一个小巧的冰玉瓶,外加一张短笺和几块没有刻字的空白身份玉牒。
冰玉瓶封口刚一打开,旁边的药不然把头偏过来,鼻子抽抽了两下。
“返本归元丹。”药不然一口报出名字,眼神里已经没半点昔日的疯癫,“九纹的货色,修仙界几百年没出过一粒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沈渊:“吃下去,他那身人造的血脉、骨子里被刻写的暗纹,连同识海最深处的异血印记,全会化得干干净净。除了修为可能会掉一段,他就是个再纯粹不过的人族。神农烬别说派药奴,就是亲自拿着血盘来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司渺两指捏着瓶子,没吭声。
她扫了一眼那张短笺。
短笺只有几行字。
服丹,净血,断绝追索。
改名换姓,远离东洲,可保余生安稳。
这就是妥妥的退路。
司渺将短笺压在桌上。灰衣人早就清楚沈渊的来历,也清楚背后的人靠血脉追踪。
九纹丹和仙盟空白玉牒,都不是普通散修能拿出来的东西。
她脑子里浮出一个人,又把名字压了回去。
司渺又顺手拆开红色锦囊。
这只就抠门多了。
里面除了一枚刻着缺角星纹的灰色信物,就剩下一行干巴巴的小字。
‘若仍要向前,持令来见。’
一边给了丹药、身份和退路。
另一边只给一次见面机会,连活命的保证都没有。
灰衣人替她备好了两个结局。
隐姓埋名,或者加入更大的争斗。
药不然顺嘴问道:“宗主,这给药又给信物的,是哪路仙人帮的忙?”
司渺没说话。
但在她身后,沈渊把头抬了起来。
那是极标准的错愕。
“药长老,你叫师叔什么?”
药不然没料到司渺这只铁公鸡在藏消息,下意识看了一眼司渺。
老疯子清醒后,嘴巴也利落了。
“死了,死在元德王朝。为了救你师父还有我们所有人,也为了把线索送出去,他留下断后,没能回来。”
沈渊看向司渺。
司渺叹息,“刚才不告诉你,是怕你神识不稳。”
沈渊得到确信,整个人像个石像般僵死在床沿。
那些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回忆的,与李老头相处的平常细节,这时候全都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中。
过了很长一会,沈渊才低下了头。
“谁干的。”沈渊开口,眼圈里泛出大片的暗红色。
“元德王朝的崇德帝。”司渺说,“但公羊恕、墨春秋那帮人,应该都沾了边。”
沈渊抬眼时,眼眶发红。
“师叔,我要报仇,不管是谁,有多少人,就算搭上这条命,我都要为师伯讨回公道。”
屋内陷入沉默,没人会在此刻怀疑沈渊的决心。
就在沈渊决定起身出门的时候,司渺突然出声。
“沈渊,你想变回正常人吗。”
沈渊点头,“我想。”
司渺将那个装有“归元净血丹”的冰玉瓶拎起来,放在他身前。
“现在有一条干净的退路。吃了它,不用过一柱香,你就能从里到外变回真正的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发狂,不需要再吃老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渣,也不会有任何人能通过什么血脉追到你。”
司渺看进沈渊那双已经红透的眼:“可若为了报仇,让你继续留着这身由一群疯子和强盗灌进你骨头里的脏血。”
“我最后问你一次,把这怪物衣服穿好继续打仗,你愿意不愿意。”
沈渊盯了那把白玉瓶半秒钟,随后一掌把他推给司渺。
“我愿意。”
……
渡魂庐外头。
闻人归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二十三圈。
南宫雀蹲在门缝旁放偷听的蛊虫。
第一只被魂阵弹回,第二只翻了肚皮,第三只抱住门槛不肯进去。
“什么破阵,听一句都不让!”小丫头鼓着腮帮子。
不远处,公输铁抱着骨匣骂鬼阵碍事。
花弄影则是盯着木逢春,琢磨鬼渡到底开了什么条件。
就在这当口,那扇挡了好半天的门推开了。
闻人归第一个冲进去,把沈渊从肩膀摸到手腕,又去看他眉心。
“还烫不烫?手能动?认得我是谁吗?”
“师父。”
听到这声‘师父’,闻人归老泪在眼眶转,“好,好,渊儿好得很……”
南宫雀也是一把将他左胳膊重重抱死了去:“沈师兄你吓死人了!你以后再去帮大师父挡灾,先叫陆师弟做一个跟你一样的木头壳子扔在前头,你别自己犯傻了!”
公输铁把骨匣塞给沈渊。
“剑灵的镇压阵还没拆完。别乱拔,也别刚醒就拿命试剑。再弄坏,修剑的钱从你师父月钱里扣。”
最后出来的是药不然。
鸡窝样的头发依然乱翘,不过他两眼不再是一直无神地四顾。
这些人不确定他还疯不疯了,南宫雀正好顺手往袖兜一掏,拿出一株叶面长了个骷髅样的“鬼脸草”往他脸前一举。
“药长老,这玩意刚从墓边拔的,你说能不能吃?”
以往面对这种古怪甚至有毒的杂草,老疯子肯定二话不说往嘴里狂塞。
今天药不然一把捏住草根,指甲一挑就断了一片叶尖。
“鬼面蕨,寒阴剧毒,一叶下去能把凡肠子烂穿。”药不然看着小丫头,“不过要是拿来喂寒性土腹虫,合着半斤紫苏叶烧干煮,正是给你那些小虫子开胃培根的绝等引子。”
公输铁盯着药不然看了半天:“老疯子你真不疯了?”
“神魂破碎,不等于傻。”药不然回头,“你背后叫老夫烂药罐、老食槽、行走泔水桶的事,老夫全想起来了。”
“……”公输铁默默后撤步,开始打哈哈,“哈……哈哈……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原本还沉浸在团聚里的众人因为这两句插科打诨,气氛轻松了些。
沈渊却低声对闻人归开口。
“师父,师伯死了。”
那几根还搭在沈渊肩头、满是皱纹和细茧的手指停顿了半拍。
闻人归没说话,半晌强行扯出一个笑。
“孩子,你师伯去和老祖们团聚去了……他会高兴的。”
众人原本轻松的心情,又低沉了下去。
司渺收起信物,走上前。
“我有一件要紧事宣布。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找一个答案。”
她看过众人。
“你们都留在渡魂庐,等我回来。”
众人点头,虽然不知道司渺要去干嘛,但长期的信任让他们下意识的选择配合。
交代完,司渺独自离开鬼域,依据信物指引到了废弃的天衡驿。
那是沉阴鬼域向正北走十几里出去一座早被打碎了的大陆路口废阵。
司渺一脚踩着遍是人兽骨头的台阶走到一尊倒着的巨大裂纹残碑前。
从怀中拿出的星纹缺角铁块,被她塞进石碑底一处同款凹坑。
铁块入喉,周遭数丈被狂风长吹的那股阴冷气骤然一缩。
一圈暗色法网隔绝了里外所有的感知,在最前沿一团被灰雾包裹的人影,就这般从空气底端实实在在走到了她眼皮下。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司渺,开口。
“看来,你选择了红色锦囊。”
“错,我两个都一起拆了。”司渺答得坦然,“送到我手里,就是我的。”
灰衣人有几息没开口。
显然,这习惯下着层层考验和退路的“布局者”,真没遇到对那阵法还能强斩两头的滑头路子。
“既然拿了信物过来,”灰衣人沉声,“那我是否可以理解,这意味你不打算退后。”
司渺并不急表态,她把药不然恢复的记忆、祈天台地底的实验、沈渊的异血、万俟荒设局,还有公羊恕与墨春秋毁掉无道宗,逐件说完。
“这几个人互不相干,却在办同一件事。”
她把目光直接抛向他。
“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对不对?”
灰衣人没有否认。
“对。”
司渺沉声,“叫什么?”
“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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