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世清明
老爷给她取名王鸢，这或许是对她唯一的疼爱。
她的出世原本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却因为王夫人的去世变成了悲剧，妻妾成群的王老爷，却在那时失去他此生的至爱。
老爷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于是她变成了不受疼的弃儿，在结队成群的兄弟姐妹中，孤独地存活着。
高贵的少爷和小姐们不愿与她为伍，就连府中的奴婢和伙计也要轻视她，连她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母亲是杜陵有名的美人儿，她却执意相貌平平。
七岁那年，她连家都没了。
只因算命先生多嘴说她八字太硬容易克亲，各房的太太姨娘空前地团结一致:“那个丫头已经克死她娘了，再也不能让她再祸害老爷。”
老爷只看了她一眼说道:“给她十两当路费，让她自生自灭吧。”
王鸢哭着在王老爷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接过管家给的银两和包裹，默默地走出王家大院。
她在门口蹲坐了两个小时，不为留恋，只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不会回去求老爷，那个连爹都不肯让她叫一声的男人，他的女儿比他的姨太太还要多，即便丢了一个也绝不会眨一下眼，更何况她是他最讨厌的一个。
终于下定决心要往右走，她记得奶娘的家就在那个方向，穿过一大片金色的麦田之后，奶娘就会在尽头一把抱起她说:“鸢儿，玩累了吗，回去奶娘给你削面吃。”
那是她最开心的日子，三岁那年因为得了天花被送到奶娘家照顾，衣食住行都比不上她那个富足的家，却让她享受到了弥足珍贵的亲情。
那年天花横行死了好多人，包括那个一直维护她的杜陵名妓，她母亲的好姐妹杜潇潇也是在那次天灾中香消玉殒。
她，却活了下来了。
奶娘不分日夜照顾她，甚至连自己同岁的女儿病了也只能拜托邻居关照，终于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在王鸢看来，奶娘就是她的再生父母，等到她长大后一定要孝敬的人。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杀断了她所有的憧憬，歹徒不由分说砍了过来，被奶娘的丈夫拦腰抱住，却也刺中了眉心，奶娘趁机把她藏到腌菜坛子里。
等到天明，只看到一家四口横尸当场，到处是血，腥得王鸢又想吐又想哭。
原来早在三岁那年，她就没了依靠。
王鸢刚往右拐，天就下起大雨来，或许是有预兆的，这样闷热的天确实宁静得有点不像话。
王鸢想要退回去躲雨，突然有个人擦身而过抢走了她手中的包裹，那可是她唯一的家当啊，她踩着水拼命地追了过去。
大雨遮住了她的视线，那人也早已经不见踪影，王鸢抱紧自己湿漉漉的身体，蜷缩在屋檐下哭泣。
老天大概真的不爱自己，她才七岁，就要背负生活的艰辛。
“跟我走吧，我来养活你。”杂耍班的班主伸出手说道。
王鸢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因为她别无选择。
后来她发现班主所说的“养活”二字十分精辟，两个馍馍经常就是她三天的口粮，而在这期间她要不停地学习倒立、顶竿、走索、弄剑……
班主也不似初见时和气，偷懒或者练得不满意，就会那些鞭子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拿他们出气。
王鸢甚至开始怀念她那个没有温暖的家，即便在那个家里被当做下人，也好过在这杂耍班里猪狗不如。
兜兜转转好几年，杂耍班一路从杜陵到了相州，王鸢已经长到十四岁，时光跟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这些年风吹雨淋全然为生计奔走的她反倒越长越标致，她也开始细心地用花钿遮去眉间的疤。
班主早就不打她了，王鸢练就一身本领最会讨看客欢喜，可是他妥当当的摇钱树，再者说，他就是真想打也打不动了，七年的时光让他变成了动不动就气喘吁吁的半百老人，如何能赶得上身手敏捷的王鸢。
王鸢七岁就认得许多字，这些年在练功之余也坚持看书识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练字，故也积累了学识，与书生们谈古论今也不在话下。
才艺双馨的王鸢最受达官贵人欢迎，渐渐地她也不在街上卖艺，毕竟过府表演的赏钱比自己在街上连摆几天都还要可观。
一日，她到刺史王泰家中表演，席间王泰对王鸢频频侧目惹得王夫人极其不满，王泰无奈下才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疑。
“这女子看着脸熟，眉眼间与我哥哥的八姨太十分相似，这才会不自觉多看了几眼。”王泰解释道。
王夫人听罢遣开左右，细问了王鸢的籍贯来历，正应了王泰的猜测，是其侄女无疑。
“你们王家真是造孽，这么好的姑娘沦落至此，要是别人知道王家的小姐抛头露面以卖笑为生，你们王家老祖宗的脸面也给你们败光了。”王夫人嘲讽道。
王泰尴尬不已，欲与王鸢相认，王鸢却说:“七年前我被赶出来的时候，就与王家再无瓜葛。杂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王泰夫妇见她如此有志气，也不再勉强，只是更加留心她的动向，来往也更加密切些。
恰逢杜陵的青年才俊韦固到相州走访，因为听闻刺史王泰是同乡，便顺便登门造访，正好撞见王鸢在府中表演。
那年王鸢十七，正是花开最艳时。
韦固惊异于王鸢的惊鸿之貌，席间又折服于她的谈吐不凡，可谓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王泰夫妇觉察到韦固对王鸢的爱慕之心，以为韦固不论人品相貌家世皆无可挑剔，便有意撮合他二人。
王泰坦言王鸢是其侄女，表演之事不过是王鸢兴趣所在，其实是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
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就都来问王鸢是否愿意下嫁。
王鸢也不含糊回道:“女子自当嫁人，放眼相州确实没人比得上韦公子，王鸢若嫁人首选韦公子。但婚姻并非儿戏，事关彼此前程幸福，若韦公子能允诺王鸢三件事，王鸢披上红盖头就能嫁。”
众人追问:“到底是哪三件事？”
王鸢笑道:“你们帮我转告韦公子，这三件事，只有他亲自来，我才肯告诉他。”
韦固闻讯赶来，王鸢小心翼翼地摘开眉眼的花钿说道:“夫妻之间当坦诚相待不可有所隐瞒，所以这第一事便是，韦公子到底是真心喜欢鸢儿，或者只是贪图鸢儿美貌？”
韦固看到王鸢眉间的疤先是一惊，而后坚定地说道:“无论姑娘是美是丑，韦固对姑娘的心意绝不改变。请说第二件事吧？”
“这第二件事。”王鸢卖了关子说道，“夫妻间应当平等相处相敬如宾，富贵人家轻视从艺者，以之为耻，而王鸢却以此为乐，即便嫁人也不愿放弃这一身的学艺。韦公子，鸢儿希望未来的夫君不会对我喜好之事强加干涉，你是否能接受？”
“固不但不想要阻止，还希望王姑娘可以不吝将技艺倾囊相授，与姑娘同台演出固已经期盼许久了。”韦固笑着回道。
王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韦公子果然与那些纨绔子弟见识不同，那便只剩下这第三件事了。鸢儿虽然不曾更姓，但早已不是王家女儿，也不想与王家攀上什么关系。鸢儿愿拜班主为义父，以班主之女的身份出嫁，你可能接受？”
韦固犹豫了片刻，毕竟门当户对在每个时代都是真理。
王鸢笑道:“若公子不允，那这门亲事便也算了，鸢儿出身低贱自是攀不上韦公子这豪门高院。”
韦固连忙回道:“能接受，当然能接受，莫说这三件，即便你提个十件百件我也都答应你。”
王鸢回道:“我有这三件便也足够了。”
韦固欣喜若狂，当即互换了庚帖，并请算命先生合了八字，后又卜算了大婚吉日。
不久之后八抬大轿抬进了韦府，韦固和王鸢结成夫妇。
新婚燕尔，韦固和王鸢郎情妾意感情自不必说，所有人都称道他二人十分般配。
有一日韦固突然大笑道:“什么月下老人，都是胡言乱语骗人的把戏。”
王鸢不知其所以然便问道:“何事如此好笑，快点说来与我听听。”
韦固便说起这多年之前的趣事:
韦固年少时曾在南门遇见一个老人，自称是月老，说他袋中的红线能够决定人的姻缘。
“赤绳子耳，以系夫妇之足，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月老对韦固说道。
韦固自是好奇，便问了自己的姻缘归属，月老告诉韦固，他的妻子才三岁要再等十四年才能嫁给他。
韦固又追问她现在何处，月老说就在杜陵城外十里外的庄户人家，这女童天花初愈，脸上的疹子未消十分容易辨认。
韦固将信将疑到月老所指之处查看，果然有一女童满脸疹子，只是她家境贫寒，相貌丑陋，不免让韦固心生失望。
“那后来呢？你知道这女童去了哪里吗？”王鸢问道。
“很遗憾，当我再派奴仆前去探查时，邻里告诉我们这一家被人灭门，那女童也不能幸免于难。”韦固舒了一口气说道。
王鸢没有追问下去，自此却生了怀疑，韦固与当年奶娘家的惨案难逃干系。
终于有一天，她在韦家看到了在奶娘家大开杀戒的那个人，那双眼睛直到现在都会令她胆战心惊，一切真相不告而解。
有些相聚并不是偶然，也不是所有的久后重逢都会令人感动，恶的因一旦种下，迟早会有恶的果顺藤摸瓜来清算一切。
王鸢趁韦固熟睡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里，在韦固的惊愕中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一世，她以谋杀亲夫的罪名被送上断头台，世人纷纷谴责她心狠手辣，只有她自己知道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去见奶娘一家。
玉帝看完莲子这第一世怒火中烧骂道:“冥顽不化！如若三世内不能有所改观，就让她在人间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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