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安能如意
“落轿，姑娘下来吧。武才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个年长的公公帮她掀开门帘子，躬着腰想要扶她下来。
莲子回过神来，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莲子想李君羡肯定是认出她来才会破例帮她，幸好他没有细问自己与蓝姬的关系就予以放行，否则她该如何自圆其说。
当年会面时的情景她还记得，她在慌乱中说自己名唤“武娘子”，时至今日她能感受到那时的窘迫。
也许李君羡以为自己和武如意同为“武”姓，肯定是近族亲戚，所以才无需查问。
但莲子心中又隐隐知道，即便她当年自报李姓，李君羡也未必会为难她，惊鸿一瞥中她分明看到了他仍旧炙热的眼神，他一直在竭尽所能保护她，这好似当初相遇时就已经注定了的宿命。
轻叹一口气，莲子才发现，在那公公的指引下她已经进了好几道门，看着高耸的皇墙一层层围将起来，她不禁感慨果真是“一入皇城深似海”。
左穿右拐，线路繁复，莲子实在无心识记来时的路，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突然感觉眼前一亮，一个标致得不可方物的美人儿向她款款走来，那便是武如意了。
莲子看着周围的人纷纷下跪行礼，正要弯下身子，却被武如意一把扶起道:“姐姐说我们年纪相仿，好似我看起来更老成些，那我就叫你妹妹吧。既然是自家人，就不必多礼。”
“好，姐姐可真漂亮，难怪当今圣上对你宠爱有加。”莲子微笑道。
“呵呵呵，那都是外人讹传，怕也只能是冷暖自知了。他若真是宠我，我进宫这么多年怎么能还是区区的才人？”武如意拖着莲子的手进了内宫自我挖苦道。
莲子回道:“方才我可是看了，姐姐这寝宫虽说不是最大，但却十分气派，来往宫女太监也比其他宫要多，若非盛宠怎会有如此景象。姐姐你真是多虑了，实在不必拘泥于名分之说。”
武如意又笑道:“是啊，皇恩浩荡，我该满足了。不说我了，来来来，我听姐姐说你喜爱甜品，就差人请了各地的名厨置办了这一桌子，你快尝尝吧！”
武如意把莲子按在花梨木椅子上坐定随即介绍道:“金乳酥、水晶龙凤糕、金银夹花平截、长生粥、见风消、贵粉红、御黄王母饭、玉露团、八方寒食饼……”
“对了，这个樱桃毕罗味道极好，我可是隔阵子都要吃一回，你先尝尝……”武如意亲自把毕罗推到莲子面前，她身后的奴婢连忙想要过来帮忙。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侍婢们对于武如意屈尊降贵伺候起莲子用餐很是费解，莲子受宠若惊连忙表示要自食其力。
“这是做什么！”武如意生气道，“我难得与妹妹相聚，你们这些丫头片子非要和我作对是吗，统统给我出去，没有我吩咐一个也不许进来。”
侍婢们看到主子真的动了怒，一个个仓皇失措一起退出门外。
莲子尴尬地说道:“姐姐不要动怒，莲子进宫已是叨扰，如若还惹得姐姐不开心岂不是罪过大了。”
武如意恢复笑意道:“你不要当真，我没有真的生气，不过是给她们一些下马威，让她们知道到底谁是主子而已。你知道吗？我刚来的，特别单纯，满心希望与众人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很快我就发现，一味让步的结果是你会连个立身之地都要失掉，你若不爬得比谁都高你就会被人踩在脚下，这就是生存法则没人会同情你。你看看我，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
“不，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你，每次想起你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暖意，一种相濡以沫的情愫。”莲子回答道。
武如意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对啊，我也是如此，所以才会一见你就和你说了这么多。平日里任凭对谁，我也是没这么多话的。”
“皇宫这么大，难道真的没有一个知心人可以说体己话吗？”莲子皱眉道。
武如意笑笑又连续饮了好几杯回道:“皇宫真的很大，大得叫人生怕。皇宫的人也确实很多，但人人都忙着勾心斗角，谁有心思和你真心交换，有几个不愿意卷入宫争的更是选择明哲保身闭门不出。所以皇宫有多大，孤独就有多大。莲子，我真是羡慕你，自由自在不用困在这些虚浮的荣耀里。”
莲子默默呢喃道:“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其实我才羡慕你，你至少有爱情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是谁都办的到。”
“爱情？”武如意又笑了笑得眼泪生生就掉了出来，“君王哪来的爱情，我如今风华正茂，他不过贪恋我的美色而已。他日人老珠黄，皇帝哪还有心思和你谈情说爱，更何况我连子嗣都没有。皇帝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怀不上就是他下的密令。你别看我这寝宫内花花草草争奇斗艳，对我来说，它们就像毒药一般侵蚀我的身体和心灵。”
莲子诧异道:“怎么会这样，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武如意回道:“皇帝喜欢聪明人，所以我最得宠，可皇帝不喜欢聪明的妃子，所以他时时刻刻提防着我。＇唐中弱，有女武代王＇这句箴言怕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也许此刻他正与朝臣们商议该如何处置我，与他金戈铁马闯下的大唐江山相比，处死一个我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吧。我太了解他了，为了他李姓天下，他宁愿错杀无数也不会放过我一个。”
莲子惊愕地说道:“姐姐的处境竟然如此凶险，我救你出去吧。才不管什么大唐，什么天下，我们跟着红姨行走江湖，岂不是更畅快！”
“抛下自己的家族荣耀，不管父母兄长的死活，这样换来的苟且偷生对我有何意义？莲子，你不懂，这内宫虽然都是女眷，却对朝堂政治干系重大，所谓牵一发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女子明明知道皇宫是龙潭虎穴，却还是毅然决然要往里钻的缘故啊。”武如意苦笑道。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了吗？”莲子愁容满面道。
“好了好了，我怎么说起这些话来了，看来是喝多了。真是罪过，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竟然还要惹你不开心。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吃东西吧！”武如意自责道。
莲子低着头，默默地吞着糕点，原来都是天涯沦落人，失意的人更能惺惺相惜吧，莲子好像用力抱抱武如意，但她不敢，她怕自己会哭得比武如意还要惨。
“真是浪费了一桌好物！”莲子惋惜地想到，虽然不能说是如同嚼蜡，但心情不对，再美味的甜食都失了味道。
两个人相视无语了许久，突然武如意又开口说道:“若说遗憾，我倒真还有一个。”
“是什么？”莲子问道。
武如意叹了口气说道:“姐姐说上辈子我还是蓝姬的时候，曾化名兰若接近李君羡。姐姐说我深爱李君羡，为他做了很多，甚至明知道他有妻子也宁愿做小，可是他始终不肯接纳我。在他明明白白拒绝我后，我离开了他，但当感应到他在战乱中出了危险，我杀了围困住他的几百个人救出了血肉模糊的他。也正因为杀戮触犯天条，被贬下人间受轮回之苦。而姐姐因为不满天庭的安排，据理力争未果后脱离仙界，堕落成妖。”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兰姑娘？”莲子吃惊道。
若说巧合，难道这不是上天的安排。
武如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虽然是李君羡害得我们俩姐妹落得如此下场，但我一点也不怨恨他。相反我觉得上辈子有一段这样奋不顾身为一个人的爱情想想也是挺美的。姐姐在我七岁那年找到我时，就一直告诫我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对任何男人动情，我在这条忠告下对任何人都保持警惕怀疑，已经彻底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所以你的遗憾，是此生没有遇到真爱吗？”莲子问道。
“爱情？”武如意嗤笑道，“此生我发现比真爱更有趣更加吸引我的东西。我的遗憾是，为什么我那么用力地爱过却得不到回应，上辈子我到底哪里不好，李君羡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确实让人困惑。”莲子想到别人毕生渴求的情感自己不经意间得到却避之不及时更加困惑。
莲子觉得自己比起蓝姬，并没有半点优渥，为什么李君羡对自己另眼相看，却对蓝姬如此残忍。
困惑。确实困惑。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武如意不耐烦地喊道:“我不是说了，没我吩咐谁都不许进来吗，你们都是聋子吗？”
那奴婢哆嗦跪在地上回道:“如果不是要紧事，奴婢也不敢打扰才人，只是皇上差人下了旨，宣娘娘你即刻进宫见驾。”
武如意大惊道:“这个时辰皇上宣我，莫不是……”
她马上收敛神色对那奴婢说道:“我知道了，你去给送旨的公公回个话，我换一身衣服立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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