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父子对峙
“爷……”
墨香刚打算寻他，便在走廊里与他打了个照面，忙立于一旁，奈何花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从她身边穿过。
墨香一时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只得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并且将声音提高了一倍。
“爷！”
“嗯？！”
花洛被她突兀的声音惊了一跳，反射性的答了，然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连声音望哪传来的都没注意，只停在了原处……
“爷……”
墨香只好又喊了一遍，爷今天吃错药了？还是着了魔？
花洛待发现身后的墨香，俊脸登时微窘，仿佛被人窥探到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只碍于面子，花洛手握拳头放于唇边假咳了声，沉着眸，冷声道：“唤我有何事？”
墨香心中“咯噔”提了一下，总觉得今天的爷不好惹，墨香抓不准他的脾性，立即提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应付着：“郡王吩咐您过去他房间一趟。”
“可有说是何事？”花洛眉不禁蹙了一下。
“不曾。方才是林德过来通传的，说是郡王听闻爷回来了，便让您过去他那一趟，也没说过是什么事。”
“行了，我知道了，我这便去。”
爹此次找他莫不是也是因为他的婚事？花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爹已经很久没有过问他的事了。
他每日在书房里研究他的道法玄学，一心追求仙风道骨，家里琐事一概不管，对于他的婚事也是恬不为意，想来也许是有别的什么事吧。
花洛正打算改道去谪仙居，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对着身后紧跟着的墨香，“你不用跟去了，你去严侍卫那将我带回来的补品送到老太妃那吧。”
“是，爷。”乍闻严弘的名字，墨香已有一分喜悦，连语气都不禁激动起来。
“等一下。”
墨香刚要走就被吓了一跳，心道：爷啊，你有事就不能一齐说完吗？弄得她心总是七上八下的。
“爷，还有什么吩咐？”
花洛犹豫了一下，才问：“我问你，老太妃身边可是新来了一位侍女？”
墨香见他问得甚是突然，不知为何，只能回道：“爷是指梅英吗？”
叫梅英是吗？花洛嘴角突然弯了一抹弧度。
“嗯，她是如何招进来的？”
花洛的笑容在墨香看来，实在是有些莫测，让她着实为梅英捏了把汗，猜想是不是她哪里招惹到了爷……
墨香如实回答：“是梅英想要卖身葬母，刚巧被府中看守大门的小厮看见了，引荐给了王嬷嬷，王嬷嬷瞧着不错，就留下了她。”
“哦，为何如此巧就被看守大门的小厮看见了，莫非她就跪在郡王府大门外等着他看见？”
墨香抬头望了眼花洛阴晴不定的神色，不敢有所欺瞒：“据说是……不过，外边很多人都知道郡王府对待下人方面很仁厚，所以我觉得……”墨香刚想替梅英解释一下，却被花洛一脸不耐烦的打断，“行了，不用说其他的了，我想知道的就这么多，你下去吧。”
“是。那奴婢告退了……”墨香只好福了福身子离去，眼底浮起一丝对梅英的担忧。
不管她来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花洛都不介意陪她玩玩，一个小女子竟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招，哼…真是不自量力啊……花洛嘴角浮起一丝不屑。
转过一条回廊，走过几处怪石攒凑叠成的假山，行到荷花池，花洛忽地停下了脚步。
此时是还未到五月，池塘里的荷花有些竟已经冒出小小的花苞，现在便等着熏风送来花香了。
周边杨柳倒垂，微风过，荡起细嫩的柳条，随风轻扬着，跟着那飞扬的柳条，花洛的思绪也飘到了很远。
眸光一时柔和无比，仿佛在回忆着某件美好的往事。
“大哥哥，我鞋子掉池里了，你快帮我捡回来啊。”
圆润可爱的小脸加上那委屈兮兮的小表情，让人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丫头，大哥哥这就帮你去捡。”他果真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并将湿漉漉的鞋子捞了上来。
“大哥哥帮我穿上好不好？”那双亮晶晶的闪过一抹狡黠，随即撒娇卖萌道。
“好……大哥哥帮你穿。”无奈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将绣鞋套进了那只洁白小巧的脚丫子里，而因为低着头，他并没有看见她眼底的惊喜和激动，还有一丝小小的盘算。
“大哥哥，以后我就是你媳妇儿啦！”待他穿好了鞋，她突然凑近一口啵在他的脸上，尔后笑得灿烂无比。
他登时红透了脸颊，捂着被亲的半边脸，“丫头，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娘跟我说了，男孩子不能看女孩子的脚，看了就要成亲的，上次隔壁家的那臭小子还想看我的呢……”
“你给他看了？”
“他想得美！”她嘟气嘴，举起一只小粉拳，恶狠狠的盯着前方，然后又笑嘻嘻殷切的对着他，“我只给大哥哥你一个人看的！”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只给大哥哥一个人看光脚丫子。”
“大哥哥，我要当你的媳妇儿……”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过来看我呀……”
花洛禁不住笑出声来，曾几何时，他的后边总跟着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小女娃，让他既头疼又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可是他终究没保护得了那个他视为妹妹的小女娃，也没保护得了那个曾经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样的人……
花洛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眼底那抹悲伤惆怅。
清虚户牍，明窗净几，谪仙居如同它所起的名一样，既精雅，又有种与世无争的格韵在里面。
花洛步入书斋，果不其然的，看到了他的父亲，那原本有着春山之秀的眉此时却如同萃了寒冰。
“孩儿见过爹。”花洛行了个长辈礼。
坐在桐柏长书桌前，手执经卷阅览的人闻言抬眸，只见他两鬓如霜，沧桑的脸上仍可窥见年少时的俊逸非凡，望了眼进来的人，“你来了？”他的言语平淡，无喜亦无嗔，说完便又专注于手上经卷，也不介意自己的儿子始终在一旁站着。
“嗯。”花洛平静的说道，就着旁边的花藤椅坐了下来。
两人的表现中让旁人看来，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对父子，倒更像是陌生人，而他们的中间似乎还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书斋不是太宽敞，但很明亮，正中间挂着一轴琴高乘鲤图。
书架上整齐的摆满了各种书卷，大多是《道德经》、《淮南子》、《草堂诗余》等一类的书籍。
左边放着朱红厨柜四个，花洛大致猜到了那都是收藏的经典，而连书桌上都放着经卷数帙。
再看书桌前的人，他的父亲，他的神情很清淡，似乎一直过着清心寡欲般的生活，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年纪不过四十多，却已两鬓如霜，可见岁月并没有对他容情，在他的发上，脸上划下了一刀刀无情的痕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至始至终，不敢问他，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的杀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因为，这个人是他的爹。
他怕他知道了答案会恨，那答案究竟有多么的恐怖，他有多么的想逃避，他最终宁愿选择让愧疚侵蚀了自己的心灵……
花洛突然握紧了拳头，越在这待下去，心头那股对自己的愤懑就难以平息，这让他想赶紧逃离这里，花洛定了定心神，“不知爹吩咐孩儿过来有何事？”声音有些无力感。
花无忌似乎终于想起了儿子的存在，放下手中的经卷，望了眼神有些冷淡的花洛，心中暗叹了口气。
“你回来可曾去见你的祖母了？”
“方才才去过。”
“这便好，你以后……记得多去陪陪她。”
“是，孩儿谨记父亲的话。”
一问一答后，又是良久的无话。
花无忌心中又是一声叹息，多少年了，他知道这孩子对他的芥蒂。
自从那件事后，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多年来一直就这么僵持不下，他从来不主动和他的父亲说话，甚至非必要的情况下，根本不愿见他。
他何曾不知道这孩子的想法，只是他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又如何去向他作解释呢？
***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年轻的时候为了一己之私将那个女人据为己有，后来又出于报复她背叛自己而将她推给了那男人，以致后来的后悔不迭，他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他对她的情意。
整日留恋于花丛柳陌，以秦楼楚馆为家，****们的怀抱为枕，醉生梦死，流连忘返，便成了他日常的生活，只为让那个女人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这多么的可笑又悲哀。
却没想到再一次见她的时候却是她满身是血的倒在他的怀中，而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为了你，我被叛了他，这本秘籍你帮我藏着，不要给任何人，你自己也别看，它是一本害人的东西……他疯了，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想杀，答应我帮我找到孩子，一定要将她抚养成人……
他不仅辜负了她，也辜负了她的嘱托……他用尽了人力物力都未能找到她的孩子……
不管多深的爱，多大的仇怨终将会被时间所掩埋，十年了，他早已将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
郡王爷又如何呢，终归不过是一个浮名罢了，倒不如对着经卷令人平静。
他这辈子愧歉那个女人太多，最终连她的临终遗愿都未曾完成，日后下了黄泉他哪还有脸面见她啊。
除了对那女人的亏欠，他却还亏欠了一个人的，他的儿子。
作为人父，他是不尽责的。
“我昨晚梦见你娘了。”
花无忌眼睛没有看着花洛，而是将视线放在了窗外穿梭在修竹间互相追逐打闹的一对麻雀身上，脸上写满了沧桑。
一种莫名的悲凉自心底而生，花洛黯然无语。
收回视线，花无忌望向自己的儿子，欣慰感油然而生，不过转眼间，他便已长大成人，相貌更属人中龙凤。
他长得更像他母亲一点，性格似乎也随她，这点挺好，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自己。
记忆中他的母亲很美，很温婉，对她的感觉谈不上爱，只不过是从小便指腹为婚的，成亲之后，两人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相敬如宾。
只不过她体质虚弱，身子得时常用药物养着，生完孩子之后，又伤了元气，身子已到了油灯枯竭的地步，最后捱不过，撒手人寰了，留下他父子两人。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快遗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他知道她也并不爱他，更不曾入到他的梦中来，这次入他的梦中来，想必是埋怨他没有做到为人父的责任吧。
“洛儿，过了生辰，你也该二十五了吧？”
“是的，父亲。”花洛修眉微动，如实回答，却也不在意他前后两句话的违和，心中隐隐察觉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想来这个从未插手过他的事的父亲也认为他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想要他娶妻生子？
“是该成家的年纪了。”花无忌感慨道，声音很轻，似是对花洛说，又像在喃喃自语。
果然啊…
花洛眉头又是一皱，不语，从踏进这书斋开始，他的眉头似乎就没有一刻舒展过。
“据说你祖母为了这件事，还闹到了绝食的地步……”
对于这件事，花洛是愧疚的，对于那一心只想着抱曾孙对他疼爱有加，甚至是无限纵容的祖母，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心愿，他本不应该拒绝的，可他却一直在犹豫，逃避，他这么做的原因……
难道真的只是觉得女人很烦？
花洛陷入了沉思。
花无忌再次将视线转回到了窗外，那两只不知烦恼为何的小麻雀仍在葱郁的翠竹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阳光很好，透过敞开的窗子洒落进来，他的心却如同平静的湖面激不起丝毫涟漪。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作为父亲，我不想对你的事过多干预，但是你祖母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无力折腾得起了，你得多顾及顾及她老人家的感受才行。”
花洛看着他的父亲良久，才起身一脸坚定的回答：“父亲请放心吧，这事孩儿会想办法解决的，不会让父亲夹在中间为难的。”
这孩子……竟然跟他生分到了这种地步……
父子对话到此终结，看得出这次的谈话，似乎有些……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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