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再起风波
“老太妃，快快躺下！世子回来了……”
体态不甚轻盈的王嬷嬷神色慌张，火急火燎的奔向内室，对着床上正美滋滋，大快朵颐着鸡腿的雍容华贵的老太妃喊道。
然本是很严肃紧张的场景愣是让王嬷嬷带出了几分喜感。
老太妃猝不及防，嘴里满含的一口鸡腿肉“噗！”如数地喷洒而出。
“我的洛儿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老太妃手拿着香酥的鸡腿，满嘴油腻，急火火的嚷嚷道。
“鸡腿！鸡腿先藏好！还有老太妃你的嘴……”王嬷嬷以眼示意。
奈何老太妃一脸无解，“啊？”
王嬷嬷苦叹道：“老太妃快把你嘴上的油渍擦擦，这样会穿帮的。”
“哦哦……”说着便抬起袖子往嘴上潇洒一抹，顷刻间毁踪灭迹，手里抓着的鸡腿刚想扔又不知道扔哪，眼珠子一转，毫不犹豫的将鸡腿塞到了被子底下。
看着老太妃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不可思议举动，王嬷嬷顿觉得一股肉疼的感觉传来。
没关系，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
顾不得那么多，王嬷嬷匆匆扶老太妃躺下掖好被子，又匆匆的拿起盛鸡腿的盘子往床下咻地一甩。
一切做完，王嬷嬷直起那一把老骨头，搀扶着自己的老腰，以一只老龟的速度慢吞吞的走出去迎接她的世子爷…
有这么个能折腾的老祖宗和小祖宗，王嬷嬷觉得佛祖似乎已经再向她微笑着招手了……
花洛风尘仆仆的回府，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了老太妃的卧室。
在游湖时府中传人前来报告，说老太妃因为见不到他，已经绝食一天了，还差点晕倒在床，他虽有些半信半疑，却也不能置之不理，毕竟是他最疼爱的祖母。
以这种自残的方式威逼他回家，简直是既狠又绝，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他花洛认输了……
花洛刚大步跨进正门，王嬷嬷就扶着腰出来笑脸迎接了。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妃刚刚还念叨着你呢。”
“老太妃没事吧？”花洛不禁皱了眉，温声问道，虽是知道祖母的狡猾，但语气中仍掩饰不了真切的关心。
“哎…还是不肯吃东西，世子你劝劝老太妃吧。”
快劝劝老太妃别这么折腾了，还有世子，你就赶紧娶个媳妇吧，这样老身寿命也能长个一年半年的，王嬷嬷心中哀道。
王嬷嬷那闪闪躲躲的神色落入了花洛的眼中，道她是心虚了，心中豁然开朗，却好笑又无奈。
早知道的事有何必再问呢？
“祖母…我回来了。”
花洛刚进内室，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洒落的油腻东西，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心中一声长叹。
老大夫一张苍白的脸缓缓从床壁转向外间，视线锁在花洛的脸上，两眼无神，有如奄奄一息之人，“我的乖孙儿，你总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祖母怕是……怕是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声音虚弱衰竭，一句话一大喘，伴着阵阵咳嗽，咳得肺似乎都要从口中迸出来一样。
有必要装得那么夸张吗？都多大年纪的人了…
花洛已然察觉到，那无神的双眸背后分明藏着一道精光，不过为了表示他是个孝顺的孙子，他不得不走上前，挨着他祖母而坐，宽慰的说道：
“祖母，您这是说哪里话，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也得活到一百岁啊。”
两百岁也不成问题的，花洛心想。
“哎……”老太妃作势哀叹了口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保养得当，五指金光银光闪闪的手，拍了拍花洛的手背，虚弱的说道：
“祖母我啊，不渴望活到一百岁，能活到抱上曾孙那会儿也就已然知足了，只可惜啊……怕是等不到那时了，祖母的命可真是苦啊。”说完，眼神禁不住满含幽怨不忿。
花洛看着手背上遗留下来的油腻的爪痕，视线忍不住移到被子上，打了个冷战。
强忍住掀开被子的冲动，心中暗道，老狐狸终于忍不住露出尾巴了吧。
故作不知她话里的真实意思，花洛极尽孝顺的继续安慰：
“祖母，您放心吧，孙儿肯定会寻求天底下最好的补方给您补身子，您绝对能活到那时候的。”
又和她来装听不懂那一套了，她这孙子啊她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又舍不得真强迫他，哎，真是被她惯的。
“对了，孙儿啊，上次祖母跟你提起的沈尚书的女儿沈柔君，让人拿去的画像你看了吧？觉得眼缘如何？”老太妃忽地一改奄奄一息之态，两眼放光的问道。
“咳咳……”一旁静立的王嬷嬷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太妃不满的剜了眼王嬷嬷，“你别吵！”
介于老太妃的凛凛威严，王嬷嬷只好停止咳嗽，改拼命的向她眨巴眼睛，直到眼皮都僵硬了老太妃仍无动于衷。
花洛本想着既然老太妃闷得慌想演戏，他就陪着她演，让她高兴高兴也无妨，只是这会儿见她又来了精神，再次将成亲的事摆在他眼前，让他头再次作疼起来，不得不急忙扯了个慌想要摆脱这尊大佛。
“祖母，我看你精神似乎也好多了，我既已回来，您就别怄气了，我现在就吩咐厨房熬些清粥，您稍稍吃点，若不然，身体因此折损，孙儿会内疚不安的。孙儿突然想起还有事要找爹商量一下，下次再来陪您啊，下次记得千万不要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了。”说罢，起身急忙告离。
“世子不必忙乎了，老身已吩咐梅英去熬过粥了。”王嬷嬷说道。
“如此便好。”
说着不等老太妃阻止，花洛已然匆忙离室。
梅英刚进门便迎面撞上一堵肉墙，手里托盘端着的热腾腾的粥便这样撞洒在那堵肉墙上，“砰！”碗掉落在地。
梅英脸色一变，顾不上额头传来的疼痛，也顾不上看清来人，慌忙之中，连连低头道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一边自顾说着，一边反射性的腾出一只手想要帮他擦干净衣服上的粥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梅英看着那只手，惊愕的抬起头，刹时看到了一张怒火中烧的脸，那狭长的凤眸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其中不仅透着愤怒，还似有探究，错愕互相掺杂其中。
怎么是他！
梅英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托盘砸地。
别慌别慌……他记不得我。
梅英的手微微颤抖，连忙抓紧衣袖，又偷偷往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腿间传来一丝抽疼，才稍稍分散了紧张的心绪。
温热的感觉此时从手中传来，变得敏感无比，她赫然反应过来，她的手竟然一直停留在他的胸膛，举动竟更像在抚摸。
仿佛被开水烫了一下，梅英急忙收回了手，一脸讪然。
抑制住内心腾冲的怒气，花洛维持表面高贵冷漠的姿态，望着眼前紧张得唇色都已经变白了的女子，又扫了眼袍上的污渍，眉峰轻蹙，手一松，便放开了她。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梅英面红耳赤的说道。
梅英知道在郡王府早晚有一天会碰到他，也自认为自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会受他影响，没想到结果真的只是自认为……
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如今可是她的顶头上司了，她竟然把粥泼到了他的身上，万一他因此发怒将她赶出府怎么办？
梅英越想越觉得心慌，却不知如何挽留这着实叫人心碎的场面，只能一个劲儿的道歉以求得他的宽恕。
“你除了对不起，谢谢之外，就不会说点别的了吗？”声音自她的头顶传来。
梅英抬起头来，微感疑惑：“啊？”
“新来的丫鬟？”花洛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梅英心虚的又低下了头去。
良久，沉默让气氛冷凝了下来，梅英虽然低垂着头，看不到他的脸，但奇怪的是，她却能感觉到花洛仍在望着她，让她不由地僵直了身体，浑身处在一种极其不自在的氛围中，让她陡升落荒而逃的冲动。
正当梅英为这想法蠢蠢欲动时，王嬷嬷就如同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从天而至地出现，拯救了她，梅英十分欣喜的望向王嬷嬷，就差感激涕零，跪地膜拜了。
“哎呦，梅英，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笑得如此开心？”
梅英笑容刹止，转脸看到花洛复杂奇怪的神色，格外有股干脆一头撞死的冲动。
当王嬷嬷看到两人皆古怪的神色，又看到地上狼藉一片，以及花洛身上的一大片污渍，吃了一惊，心中已是明白，忽而老脸有些挂不住了，讪笑起来，却又忍不住替梅英说话：
“世子，梅英可是做错什么事了？她是新来的丫鬟，很多事都还不大懂，还请世子宽量，老身下去便好好管教她。”说罢便在背后悄悄推了她一下，又用眼色示意她“还不快给爷道歉。”
“我…奴婢知错了。”不知为什么，梅英的眼眶中竟微微蒙了一层湿意。
梅英虽然出自山野之地，然而心中却似乎有着股与生俱来的属于自己的骄傲，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凭恃，只是她从来没有侍候过别人，素来也不喜欢那些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
尤其是在经历了城郊那一晚后，虽然花洛没有对她怎样，但他跟那非礼她的人却是一起的，事情发生之时他于一旁冷眼旁观，这让她心中有些恼怒，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因为之前的事让她对他有了错误的认识，还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任。
其实若细细究来，这都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巴了，怪不得他人。
只是现在她却要在这个男人面前，自称为奴婢，这等于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卑贱，不论如何，这在她心里是抵触的，而且十分不愿意，若不是为了爹……
又是这副表情，花洛冷哼一声，擦过她的身子甩袖而去，临去前还别有深意的睇了梅英一眼。
梅英怏怏不快，十分难堪的立在原地。
“别担心，世子脾气其实挺好的，不会因为下人做错事便随意责罚，但主子毕竟是主子，难免会摆出些架子出来，别在意，习惯了就会好。我们做下人的，有时都难免会出错，此时便要时刻记住我们作为下人的本分，就算心中有委屈也只能往心里咽，切不可与主子对着干，明白了吗？”王嬷嬷半是安慰半是训诫的说道。
王嬷嬷所说的话不仅没能让梅英觉得好过，反而心中更像是被人拧了一下似的，有些难受，却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是，谢谢王嬷嬷。”梅英露出一个浅笑，表示感谢。
“你再去重新熬一碗粥来，这里就交给我好了。”哎，以后可有得梅英的罪受了。王嬷嬷心中叹道，她这把老骨头毕竟不如年轻人了。
“那就辛苦王嬷嬷了。”梅英恭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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