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他知道他是对的
肖宿他们发布公告的时候，钱敛也不是没想过投稿，但是，一种莫名的羞耻和没底让他犹豫了。
哪怕心里再怎么自信，在越来越多的失败面前，他也避免不了地开始恐惧，惧怕他人的议论和批评，以至于选择用逃避来保护自己。
直到那天，他正在实验室里跟那个研一的学生讲解示波器的使用的时候，收到了导师给他发来的语音。
导师这几年已经很少主动联系他了，偶尔过年过节发个问候，对面往往也只冷淡地回复收到，这还是五年来导师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
钱敛怕有什么大事儿，连忙点开。
“钱敛，你看到那个公告没有？怎么没有见着你的投稿信息，别不是害怕了吧，当初你在我面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你的设想一定能改变世界的，你当初那股劲头去哪儿了？
你跑到那个学校五年了，一篇论文没发过，我从来没说过你一个字，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在坚持的东西或许真的有价值。
结果现在肖宿奖都放到你面前了，你倒是怂了？你怕什么？怕选不上丢人？你这些年丢的人还少吗？
赶紧的，把你这几年的成果给我展示出来，晚上我要是没看到你的投稿，你以后别回来见我了！”
钱敛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导师这人就是这样，关心人的方式永远是把人先骂一顿再说。
不过老师说得对，最差的不过没选上而已，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
当天下午，那篇稿件还是上传到了审稿平台上。
……
与此同时，京大致信楼二楼的评审中心里，气氛十分紧绷。
天衡系统上线之后，评审效率确实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可即便如此，过多的稿件还是让五位常任委员忙的连轴转，每天从早坐到晚。
“老沈，你看看这篇。”
周忠把面前的屏幕往旁边一转，指着上面一篇关于非交换几何在拓扑绝缘体中应用的论文，感慨道：
“我记得这个方向十年前全世界也就两个组在做，其中一个还是咱们高能所的，现在倒好，今天天衡光这个方向就匹配过来了不下十篇，水平还都不低，时代是真变了啊。”
沈殊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接过话头：“这是好事啊，说明大家看到的世界更大了。”
黄建亚从旁边探过头来，笑着说：“确实，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天审稿量这么大，竟然没有以前那么累了。
以前审一篇稿子，光判断它值不值得送审就得花半天，现在系统直接把核心创新点和数学结构提取出来放在摘要旁边，扫一眼就知道大致水平了。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推广到别的期刊去？我那边好几本学报都排着队想借来用呢。”
“确实是好，就是这几天冷板凳坐得有点久。”
高智辉放下手里的笔，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起来，有些冷门方向的论文，审稿专家库还是不够用。
系统匹配不到合适的审稿人，就只能转到肖教授那边去让他自己看，他那边堆了多少了？”
沈殊清调出后台数据看了一眼：“不算太多，百来篇吧，不过，这里面真正能称得上论文的，大概只有一小半，剩下的，”他顿了顿，咂摸了一下用词，“都是一些奇思妙想。”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不过在场几位院士都明了他的意思了。
每次一有大型的公开奖项开放投稿，总会有一些民科人士把自己的重大发现塞进来。
这些“论文”的典型特征是标题特别宏大，论证基本靠想象力，结论动不动就要推翻相对论或者量子力学，但是全文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数学推导。
天衡系统虽然能自动筛掉大部分明显不合格的稿件，但有些文章写得煞有介事、格式规范、参考文献也列了一长串的，机器还是没法仅凭特征分析就判定它是不是民科，最后还是得真人来审。
沈殊清和几人说着话，随手又点开一篇被系统转稿件，一看《关于电磁波在非均匀介质边界定向传播的初步探索及潜在通信应用分析》这个标题就皱起了眉。
这篇论文的想法很宏大，作者试图论证电磁波可以在非均匀介质边界上实现低损耗定向传播，并且暗示这种特性未来可能用于无网线环境下的点对点通信。
他在论文还提到了非均匀介质边界上的电磁波传播理论，但是论证过程却非常的薄弱，大量使用了类比和定性的推测，而缺少一套足够有力的数学框架来支撑，无法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一整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导致沈殊清看了半天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
“你们看，这不又来了一个，写的天马行空的，竟然还说可以实现无网线环境下的点对点通信，想象力是好的，可惜都是空中阁楼啊”。
他没有过多纠结，直接点了转交，把这篇论文划到了肖宿的待审列表里。
另一边，肖宿也正在审稿。
他的稿件是最多的，但是速度也是最快的，大多数稿件他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判断出核心工作量和创新程度，只有遇到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他才会额外停留下来仔细看一看。
比如沈殊清刚刚转交过来的这篇。
这确实是一篇很难用常规标准来评价的论文。
它的作者显然没有受过很好的数学训练，文章中大量使用了不规范的符号和自造的术语，论证过程也缺少逻辑推演。
不过，作者的想法很有趣，他试图寻找一种让电磁波在非均匀介质边界上定向传播的方法，并且隐约意识到了这种传播特性和介质边界的几何结构有关。
只是作者可能不知道该怎么把“介质边界的几何结构”这个东西用数学语言精确地描述出来。
就好像一个古人站在海边知道潮汐是月亮引起的，但是他不知道万有引力定律，所以他的解释里充满了神话和猜测。
肖宿扫了一眼作者介绍，把钱敛的名字记了下来。
这个人写的东西虽然漏洞很多，理论也不成熟，但是肖宿很清楚他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他自己已经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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