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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对劲


只听锣鼓喧天,喜乐铿锵,宾客满座,笑语不绝。
昔日清贫的少年郎,如今锦衣玉带、意气风发,头戴红花,正与新妻并肩站在高堂之上。
满院喜庆艳红,映得人人满面喜色。
无人记得数日之前,这里曾有一位女子,被安上污名、活活献祭,沉尸河底。
喜乐正酣,阴风骤起。
漫天红灯笼无风狂摆,烛火齐齐化作幽幽青火,暖融融的喜意瞬间被彻骨阴冷吞噬。
原本喧嚣热闹的庭院,瞬息死寂无声,所有宾客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漫天黑雾从院门涌入,席卷整座府邸,遮住皓月灯火,将大红喜院彻底化作阴森鬼域。
一袭湿漉漉的艳红衣裙缓缓落地。
方若茵空洞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光亮,只带着血海深仇,静静立在满堂红妆之中。
满堂宾客瞳孔骤缩,浑身僵冷,看着这凭空出现的红衣女鬼,吓得腿脚发软,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堂上的新郎,她相伴数年的夫君,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血色瞬间褪尽,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他失声颤吼,满心极致的恐惧,方才的春风得意荡然无存。
方若茵缓缓抬眼,幽幽出声,声音不是人间之音。
是河底沉淀百年的阴冷,轻轻落在耳畔,却比冰刀刺骨。
“我死了,你便心安理得,迎娶新妻,风光无限,对吗?”
“你为攀权贵,污我清白,造我凶名,杀我性命。”
“今日你大婚,我便来问一问,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阴气轰然暴涨!
院中霎时间哀嚎四起。
凡是参与过献祭的夫家人,尽数被阴气穿体而过,皮肉瞬间青紫溃烂,一个个直挺挺倒地,抽搐不止,转瞬没了气息。
喜庆的红绸、大红喜字,尽数被阴气浸染成暗沉血色。
方若茵身形一动,瞬间掠至新郎身前,无形鬼手死死扣住他的脖颈,将他凌空提起。
男人双脚悬空,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青紫,双手胡乱抓挠,眼底满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若茵!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饶我一命!”
“我是被逼的!我知错了,我给你赎罪!”
凄厉的求饶回荡死寂庭院,卑微又可笑。
方若茵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冰封彻骨的凉。
“我在河水里苦苦哀求之时,你可曾给过我半分机会?”
“负心汉,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眼神一凛,黑发瞬间崩直,宛如细针。
密密麻麻,不带一丝留情,尽数扎入男人周身血脉穴位。
发丝不入皮肉,不毁身形,专钻神魂经脉,让他肉身完好无损,却承受千万次神魂凌迟之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男人双目暴突,喉咙里挤出破碎凄厉的惨嚎,痛得浑身剧烈痉挛。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撕碎,神魂被寸寸割裂。
每一寸骨头、每一缕经脉都在被阴冷气息反复研磨。
方若茵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
“凭什么男人倦了可以纳妾,可以休妻,女人就要忍辱负重守在婆家?”
“你嫌我占了正妻之位,大可以一纸休书放我归家,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字字铿锵,声声泣血。
方若茵双目通红,满是愤恨。
同时她也怨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你嫌我挡了你的前程,嫌我配不上你的富贵。”
“你用我的命换你的锦绣前途,那我便让你好好尝尝,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丈夫面对这滔天怒气,只能连连求饶:“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
“放过你?不可能!”
方若茵冷声低语,催动河水阴气尽数灌入丈夫七窍。
冰冷刺骨的河水阴气疯狂涌入男人的口鼻、肺腑,乃至四肢百骸。
一遍遍复刻她被活活溺死的绝望窒息。
男人一次次濒临断气,又被阴气强行吊住残命,反复沉沦在溺亡的酷刑之中,受尽百遍千遍相同的痛苦。
紧接着,方若茵转头,看向满脸惊惧,瑟瑟发抖的富家新妻。
这位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自恃身份尊贵,看不起糟糠原配,唆使丈夫害死发妻,踩着别人的尸骨登堂入室。
真是好风光。
方若茵指尖阴气一卷,新妻瞬间被无形鬼力拖拽而来,狠狠摔落在满地血泊之中。
新妻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别过来,你别过来!”
方若茵冷笑:“你想要的正妻之位,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今日,我便尽数收回。”
冰冷阴气瞬间缠满全身,一点点腐蚀那人的肌肤。
富家小姐痛得满地翻滚,凄厉哭喊,一身大红嫁衣被血色浸染。
原本娇贵绝美的容貌迅速溃烂扭曲,沦为狰狞可怖的模样。
片刻之间,她的神魂便被阴气一点点蚕食殆尽。
“不!!”
满堂喜气,彻底化作满堂凄厉哀嚎与死寂血腥。
一夜之间,大婚喜院沦为炼狱。
负心的夫君,恶毒的新妻,贪财的道士,尽数惨死当场,满门帮凶无一幸免,尽数为当年的恶行陪葬。
血仇得报,可漫天血色,满地尸骨,依旧填不满方若茵内心的冤屈。
她再也回不去当年那个温婉纯良,满心赤诚的少女模样。
执念不散,怨气不消,残魂无所依,她最终只能寄生在那只红绣花鞋中,在人间孤寂漂泊百年。
直到不久前,李想无意间踩到这只绣花鞋,阴差阳错与她结下羁绊,成为她百年孤寂里,唯一可依附的生人。
一幕幕画面落幕,房间里死寂一片。
李念怔怔看着被金光包裹,身形微微颤抖的方若茵,心底五味杂陈。
先前的恐惧稍微散去,只剩满心唏嘘与悲凉。
世人只知厉鬼害人,却不知每一只凶戾厉鬼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凄惨至极的伤痕。
但李海东和舒瑞芝却不这么认为。
李海东心想,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杀人全家吧?
太残忍了......
舒瑞芝更直接:“那关我儿子什么事,你缠着我儿子做什么?”
方若茵冷笑了一声:“因为李想也是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还以为遇到了良人,没想到他和之前的丈夫都是同类中人,一丘之貉。
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只给他一点惩罚都算便宜他了!
舒瑞芝脱口而出:“是叶沅宁那个狐狸精勾搭我儿子,你怎么不去找她?”
方若茵斜睨着舒瑞芝,满脸不屑地说:“罪魁祸首从来都是贪慕富贵,薄情寡义的男人,我为难一个孕妇做什么?”
如果李想意志坚定,谁能勾得走?
就像她从前的丈夫,如果他能矢志不渝,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就不会引来这么多是非争斗。
至于那个富家小姐,也是因为她参与了“献祭”一事,害死了方若茵的性命。
冤有头,债有主。
那个什么叶沅宁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方若茵懒得和她计较。
李悟看着方若茵翻腾不散的怨气,眸光沉静清冷,缓缓开口。
“你的血海深仇已经了结,害你之人尽数覆灭,按阴阳天道轮回秩序,你的执念本该随之消散,即刻入地府转世轮回。”
“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你依旧滞留人间,不肯离去?”
方若茵闻言,微微一怔,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晦涩,不复方才的凌厉戾气。
她沉默良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百年漂泊的荒芜与混沌:“我也不知道。”
“当年大仇得报之后,我只觉得神魂空空荡荡,浑浑噩噩,意识一片混乱,根本找不到去往地府的路,也根本投不了胎。”
“日子久了,我渐渐习惯了漂泊,也就不想投胎了。”
方若茵自知肩上背了人命,入了地府也要受尽刑罚。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人间游荡。
李悟眸光微沉,指尖灵力微微流转。
“世事轮回,各有归途,仇怨了结,便该放下过往,洗去戾气,重获新生。”
“你也该走了。”
可这句规劝,终究没能抚平方若茵的执念与不甘。
她眼底再度翻涌戾气,残存的黑雾疯狂暴涨。
“我不甘心!”
她厉声轻喝,拼尽全力挣脱符咒禁锢,硬生生抽调出一缕精纯阴冷的戾气,化作一道漆黑凌厉的劲流,直袭李悟面门。
想要以此逼退对方。
阴风呼啸,寒气刺骨,阴气劲流速度极快。
可李悟神色未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只是随手抬掌,淡淡灵力化作一层金色屏障,稳稳挡在身前。
“嘭——”
阴气撞上金光屏障,瞬间碎裂溃散,连李悟的衣角都未曾碰到,便消散无踪。
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方若茵浑身一震,彻底认清彼此差距,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
李悟不再多言,也不能让方若茵继续滞留人间,滋生祸端。
她指尖法诀快速掐动,掌心引动灵力,化作一道规整的引渡金光,温柔却强势地包裹住方若茵的整个魂体。
“渡你往生,入府轮回。”
金光浩荡,牵引灵魂,强行带着方若茵腾空而起,朝着阴阳交界的地府通道引渡而去。
方若茵的身影在金光中不断挣扎,怨气一点点被金光净化。
可就在这时,李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的阻力。
那股力量微弱至极,就隐匿在方若茵的灵魂最深处,被层层怨气完美遮盖。
李悟眉心微蹙,眸光骤然一凝,想要凝神细究,探清根源。
可下一瞬,金光彻底穿透阴阳,方若茵虚化的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房间之中。
那一丝隐秘阻力也随之彻底隐匿,消散无形,再无半点踪迹。
房间内的阴冷骤然褪去,满屋阴风尽数平息,沉闷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李悟立在原地,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深思与疑虑。
不对劲。
方若茵不能入轮回,好像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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