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另一边，墨提斯刚刚赶到广场，就看见了惊心的一幕。
黑色铁骑已经占领了神庙！
广场上的人群从中劈裂，分开了一条宽广的道路，他们被黑色铁骑拦着，不停的咒骂着，哭泣着。
直到，她的出现。
“大家快看，是大祭司，是大祭司来了……”
“主神保佑，主神保佑。”
“大祭司……”
他们仿佛看见了神赐的光芒，广场上陡然安静了下来。他们不再害怕了，都期待着主神的降福，让他们摆脱困境。
她站在通道的一边，百米以外，黑色身影英挺而立。
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火光，血腥，咒骂，哭泣，哀求，他和她就那样对视着。
时间静止了。
墨提斯看见他摇摇抬起的手掌，重重的挥下，顿时无数的火光从神庙四周开始蔓延。
她抬头看去，火焰如同魔鬼般盘旋上升，一秒就吞噬了整个神庙外墙。
埃兰的百姓彻底奔溃了，因为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希望在火中燃烧了，即将成为灰烬。
“不……”
她就那样向他跑了过去，黑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就如黑色的精灵，又如暗夜的女巫。
“不，巴尼帕尔……”她抓上他的手臂，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坚持，“不要烧了，不要烧了，我求你……”
她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祭司，也不再是那个充斥着仇恨的女人，而是为了挽救最后希望的失败者。
“给本王一个理由。”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愈发高大起来，带着王者的尊贵和疏离。
“那是他的心血……不要，不要连他最后的一点东西都摧毁……”她无力地捏着他的胳膊，满是无助。
墨提斯曾经有多爱他，就会有多恨他，但现在，她却为了泰温曼而求自己的仇人。
巴尼帕尔神色愈冷，“你是在说泰温曼吗？”
“是。”
“你爱上他了？”
“……是。”她在撒谎。
“那我更不能留下这座神庙了。”他冷冷的抬起她的下巴，挥手扯下她的面纱。
黑纱飘落，她残缺的容貌印入所有人的眼睛。恐怖的伤疤，空洞的右眼，一切都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东西，都出现了。
所有质疑，震惊的目光，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
尤其，他的目光让她感到羞愧。
她分明恨这个男人，但此刻她却只想躲避，因为她现在那么的狼狈。
巴尼帕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却很快的掩饰了过去。
耳边传来雅洛曾经的嘱咐：
“费萨尔的魂灵一直在她内心，在她被仇恨弥漫的内心深处。”
“如何驱逐费萨尔？”
“她仇恨消除的那一刻，她将陷入昏迷，费萨尔将会离开。”
巴尼帕尔闪过一丝念头，手下却依旧紧捏着她的下巴，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几年不见，你的容貌真是让本王震惊。”他的笑意带着调笑，无情和鄙视，让墨提斯心里止不住的揪痛。
“……”
她狠狠的攥紧裙摆，忍受着不堪的折磨。
“想让本王保存这座神庙吗？那就求我。”
“我求你，求你留下它。”那火越烧越大，几乎要将外墙完全烧毁了。
“这样就够了吗？”他自上而下俯视她，眯起的眸子尽是危险，“吻我。”
“……”
“听不懂吗？本王叫你吻我。”他冷冷的开口，俯身在她耳侧。
广场上的目光简直如烈火般灼烧，若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他，若是埃兰百姓看见她吻向埃兰最大的仇人，她会彻底成为罪人的。
而且她都毁容了，他还要这么羞辱她吗？
“我不要。”她拒绝的很坚决。
“不要？很好……”他的笑意让人心惊胆战，收回捏着她下巴的手，“来人。”
“是，陛下。”
“将埃兰神庙，彻底摧毁。”说罢，他就一把扯过墨提斯，狠狠地捧着她的脸重重的吻了下去。
“你……呜……”墨提斯奋力地捶打他，眼中映出火光滔天的阴沉天空。
她最终放弃了挣扎，眼睛中流出了悲伤和绝望的泪水，不再反抗。
对不起，泰温曼，她保护不了他最后的痕迹，对不起。
她后悔了，她不该鼓动他出兵的。
她明明知道结局的，但却自私的毁掉了他的国家，毁掉了苏萨。
他的尸体还躺在宫殿的床上，她想要去看他，想去摸摸他的脸庞，她想要一直守着他。
哪怕到现在，她爱的还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个吻仿佛要将永恒的爱恋铭刻，他的动作逐渐放缓，就像亲吻着最珍爱的女人。
“墨提斯……”他微微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本王不会让你离开了。”
可是，这一刻，墨提斯似乎才彻底狠上了他。
她恨他，绝望的恨着。
她失神的从腰间掏出金色的匕首，手伸到他的背后，缓缓拉开刀鞘。
就在巴尼帕尔再次吻上她的同时，墨提斯手下狠狠的一扎，温热的鲜血就溅了她一手。
巴尼帕尔向前一趋，身体一阵僵硬，他笑着闷哼出声，手下却再次抱紧了墨提斯。
“……你这是想要杀了我吗？”
墨提斯的眼睛剧烈的眨了眨，仿佛有两个灵魂在相互纠缠，她像个失神的傀儡。
直到她看见满手的血迹和他苍白的脸庞，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她伸手抚上他的后背，眼中是从未见过的凄厉，“你没事吧，巴尼帕尔，我……”
“乖，别担心，我没事。”他感觉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流逝，却硬撑着骗她。
“快，找巫医，快找人救你。”
“你还恨我吗？”
她听到了他的询问，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半天她的脸上出现了恍惚的神色，眼睛里的黑雾渐渐变得透明。
她很不舒服的按上脑袋，不住的摇头，“嗯……好痛，快要炸开了。”
“墨提斯，看着我。”
“呜……”
她听话的看着他的眼睛，很快的安静了下来，但悲哀却在偷偷蔓延。
“我的世界里，我不想看见有关你的任何痕迹，绝对不要。”
“我讨厌你，巴尼帕尔。”
下一秒，她就陷入了昏迷。
巴尼帕尔吩咐侍卫，“明日的神庙要彻底成为废墟，知道吗？”
“明白，陛下。”
巴尼帕尔忍着背上的剧痛，将昏迷的墨提斯抱起，翻身上马，在无数的目光中甩鞭急速离开。
书上写道：亚述埃兰之战，苏萨被摧毁，埃兰王兵败身死。埃兰被亚述一分为二，分地而治。
自此，埃兰衰落。
一场战争，一位帝王的衰败，必将预示一位帝王的崛起，但或许并非那样……
————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土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庭院里住了一家奴隶，父亲母亲和女儿，他们虽然不太会说话，但人很好。
墨提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就在这个地方。
她没有受伤，身体也很好，经历过一场黑暗的时期，她突然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她得知苏萨已经被毁，泰温曼也被隆重地葬入了帝王墓，一切都结束了。
那座神庙也被摧毁，但她却没有了想要极力保存它的渴望，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
阿淑尔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她昏迷前最后看见的男人，却又再次彻底消失于她的世界。
她记得自己刺了他一刀，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仿若就此终结。
历史如她所知缓步前行，却带着无法阻挡的威势。
他躺在华丽的墓室当中，面容静默，唇边勾起那一丝微笑。
那个时候，扎格罗斯山顶白雪皑皑，苏萨的天空还是那么晶蓝，他离开了，但记忆永远不会离开。
慢慢的，时间流走。
她甚至对过往几年的记忆产生了偏差，她慢慢的已经记不起神庙的模样，记不起苏萨的街道，但曾经刻意要被遗忘的东西却逐渐深刻。
阳光朗照，她每日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悠闲的读着泥板书，时而抬头仰望着不远处精美宏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很美丽，很高大的建筑。
高达几百米，白色琉璃瓦流光溢彩，绿色的藤萝盘旋其上，廊柱隔开的走廊扶手刻满繁丽的图案，上面有紫色的蔷薇缠绕绽放。
建筑仿佛飘在云层里，金灿灿的光芒显露出它惊人的繁华，每到夜晚，星辰都不及它耀眼夺目。
她听人说，那是一座图书馆。
或许，也是一座绽放香味的图书馆。
她想去里面看看，但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听说，那里没有人进去过，连它的拥有者也没有进去过。
直到有一天。
“姑娘，您想去图书馆吗？”那是来自王宫侍女的问询。
她点了点头。
本该仰望的建筑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近在咫尺。她走上外侧盘旋而上的台阶，来到最高的一层。
眼前是一道刻满紫色蔷薇花的殿门，泛着黎巴嫩雪松奇异的芬芳，两座舍都石像立在殿门两侧，充当守门人。
她有些忐忑，也有些不安，但她依旧没有表情。那后天形成的尊贵，淡漠早已刻入她的骨子，无论她身处高位，或是低入卑贱。
“姑娘，请进吧。”
她平静的呼吸着，伸手推开了那扇门，用了很大的力气。
瞬间，明媚的光芒从夹缝里透射而出，迎面百米外的墙上有一扇巨大的窗子，阳光就那样投射在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了进去，从上往下看去，无数排的木架整齐而立，上面摆满了数不尽的泥板图书。
那仿佛是个迷宫，令人叹为观止。
她站在图书馆的顶部，然后俯身看向下面，竟然一眼看不到尽头。
她站在洁白明亮的地板上，四周摆放环绕着十二个最为精致的木架，上面排满了各种图书。
那些巨大的木架都紧贴着墙面，空出了中间很大的空地，就像一个精美的舞池。
她随手抽出手边的一块泥板，上面刻满了楔形文字。内容讲得是祭司神庙的全部礼节和程序。
她再次抽出一快，那是治理国家的政策汇总，角落用细笔写着编订者的名字——阿淑尔巴尼帕尔。
她手下一僵，把泥板赶紧放了回去，继而向另一走去。但她几乎每抽出一块泥板，内容的编订者竟然都是那个名字。
那仿佛是个魔咒，让她想起了费力躲避的东西。
但后来她不想逃避了，当她真正沉浸在那些奇异绚烂的文字当中时，她再也没有心思顾忌其他的东西了。
许久孤寂的日子里，泥板书几乎成为了她的爱人。
不知不觉，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突然，她的眼睛有些涣散，手里的泥板就那样直直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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