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攻心博弈
落雪阁街边正门，两侧夏花怒放，柳枝娉婷地悬垂着，宛若绝色美人细嫩的发梢。苏绎宸懒懒靠着门框，望着女子明黄的背影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若有所思地浅笑着。
一旁不远处，慕容轩啜了口刚端上来的热茶，眉宇间心事重重，一种莫名的奇怪预感充斥了心间。他正要将茶盏放回，右手蓦地一滑，玉盏掉落，“叮咚”一声裂成了碎片。
声响惹他一惊，身旁的客人冷冷扫了他一眼，漠不关心地扭过头，拿起了木桌上的酒杯。慕容轩心头愈发迷乱，他朝四周漫无目的地望去，正瞧见云伯从阁内花庭摇摇摆摆地走来。
苏绎宸也注意到了，他收起那副思考的神情，挂上了不知所谓的微笑，迎了过去。
“两位公子，久等了。”云伯欠身行礼，苏绎宸亦优雅一揖还礼，“阁主已在内阁恭候二位，这边请。”
爬上一级级台阶来到二层云廊，两侧把酒言欢的宾客愈多。左手边是粼粼湖面，不远处有一幢高耸的塔楼，外有雕花云缀，蜿蜒盘曲。云伯领着二人，路过一个莺歌燕舞，热闹非凡的高台，有拐了三四道弯，终于在两人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来到了一间厢房前。
“二位，请。”云伯低垂着眼睛，侧身推门。
厢门缓缓错开，苏绎宸踏上柔软的地毯。屋内空间不算大，一张楠木矮桌立在中央，桌面上有一冰桶，冒着腾腾的冷雾。矮几之后，慵懒地斜靠在手椅里的，是一位摇着纸骨扇的贵公子。一身金边镶嵌的湖蓝织锦长袍格外亮眼，腰间一枚圆润的玉佩随意地垂着。
苏绎宸看了他一眼，眉间一跳，依旧是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厢房。慕容轩低眉敛目，却是颇为警觉地扫视了一周，跟随而入。
叶微澜亲切地微笑，也在暗地里细细端详了二人，尤其是装束简约，白衣轻扬，英俊潇洒，笑意满满的苏绎宸。他执起案上的一只银壶，取了三支酒樽，一一斟满，将其中两杯递给来者。
“哎呀，在下怎敢劳烦阁主亲自动手！”苏绎宸连忙恭敬地接过酒杯，笑容尴尬。
“无妨。”叶微澜面色不变，将其中一支送到一旁面色阴沉的慕容轩面前。慕容轩默然点点头，算是表达谢意。苏绎宸仰首，一口饮尽。
“阁下果真是爽快人！”叶微澜称赞道，“可方才那话并不全对。在下并非落雪阁阁主。”
他仍旧保持着友好的微笑，苏绎宸眉峰一蹙，似有不解，唇角却微微上扬：“哦？想必是贵阁的下属传话不清了？在下今日想要见的，是落雪阁主，其他人等，”他嗤笑，“恐怕还引不起在下的兴趣呢。”
“啊，有这等事？”叶微澜像是颇为震惊，“那在下可要问问了，阁下是缘何对佳人无意，却偏要寻见我落雪阁主？”
“我想与落雪阁主做个交易。”苏绎宸收起了那套笑容，眼神中暗藏着不明的深意。
“交易？”叶微澜敲击着手中酒樽，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笑，“究竟是什么让阁下觉得，落雪阁能看上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落雪阁从来不缺情报，”苏绎宸随手拈起一块冰，捏在手心融成了水滴，一副坦然模样，似乎完全不知自己随口泄露了多么重大的事实，“但有一个秘密，你们阁主大概一直想知道，却苦于没有途径。不过这也不是你们的无能，”他双目直勾勾注视着桌案对面的公子，“因为这个秘密，世上只有我知道。”
一直沉默地慕容轩陡然抬头，瞪直双眼看着一旁侃侃而谈的苏绎宸，他似乎又讲得忘形，并未介意自己无意中透露出了什么。他预先料想到他会用一物做引，却万万不敢相信，赌桌之上，他第一招便放出了底牌。
自己的身份，不仅事关计划的实施，更牵连着焰城军余部的性命，岂可儿戏！慕容轩暗中移动右手，狠狠地掐住了苏绎宸矮几之下的左腕。
臂上吃痛，苏绎宸双眼骤亮，却没有哪怕侧移一丝目光。他依然牢牢盯住对面的公子，似笑非笑地等待着他的回音。
那仆从的神色突变自然被叶微澜看在眼底。苏绎宸一句漫不经心的“不缺情报”也让他心中遽然一震，却也只是微笑着从容处之。“是嘛？不过，世界之大，人人都有秘密，阁下聪慧过人，既已知晓我落雪阁的行事风格，就当知道，普通人的秘密，对于落雪阁，是一文不值的。”
叶微澜浸淫落雪阁多年，不愧是言语高手，即使落雪阁有一个足以毁掉其江湖名声的把柄握在了对手手中，也不见他紧张或是退让。苏绎宸自然懂得这番话的深意。这秘密有无价值，能否交易，他在诱导他吐露出真相，以掌握主动权。
他傲然一笑，落雪阁的态度，已足够清晰。面前贵公子轻摇的纸扇，优雅的神色就是在暗暗警告着他，即使你有足以翻云覆雨的密报，落雪阁也绝不可能以阁中机密为代价来换取。在这密不透风的楼阁，想挖掘哪怕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是难如登天。
他孤身闯入此阁，本意试探，绝不想惹来过多的麻烦。如今，时事未定，慕容轩的身份断不可贸然泄密，他自是清楚，自己定是无法得见一阁之主。苏绎宸随意地转动眼眸，瞟见窗外一片湖光水色，夏意浓浓。而他也早已料到，若要将触角伸入这庞大的组织，绝不能一蹴而就，需静心筹谋，徐缓图之。
这惊人一语，却可如针刺直直插入落雪阁的心尖。无论他们在筹谋何事，必会多了一层顾虑。由此，外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森森楼阁，对于风楚之战，洛沂一族，这其间诸人诸事的态度，便能渐渐明晰了。
苏绎宸收回游移的目色，颇是无奈地耸耸肩，叹气道：“看来，我今日是没得荣幸见到落雪阁主的风采咯？”
“阁下是难得的人才。”叶微澜抱拳夸赞道，“若有机遇，欢迎阁下入我落雪阁，共谋江湖大事。敢问阁下名讳？”
“我只是一介草民，听闻民间传言，有些仰慕落雪阁主罢了。”苏绎宸一摆手，“名讳什么的，于你们落雪阁，并无益处。”
其实，说与不说并无分别。今日这番对话必会被落雪阁记录在案，不多时，他们就能揭开自己的身份，并会派人监视自己。
这是一场局中之局。暄王昏迷，多数人必会以为暄王府深陷危机，可粗粗推测就能发现，落雪阁的目的绝不在此。暄王卧病之后，王府已加固多重防备，几乎是一个牢不可破的铁桶，如此情状，任何周密的计划也无法展开。
因此，落雪阁只需要暄王缺席一月的早朝，如此一来，他们必定要在皇宫中掀起风浪。楚宫如今还是风雨前夕的平静，可苏绎宸看不到，却可以想象，光洁如镜的湖面之下，渐有暗流翻滚涌动。
立场不明，敌友不辨，他只打算略微掣肘落雪阁的行动，便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叶微澜敷衍地点点头，微笑道：“虽不知阁下名讳，但与阁下相交实数趣事。既然阁下没有我落雪阁想要的东西，这场交易，大概也是做不成了。”
“实在可惜啊！”苏绎宸长叹，“落雪阁主天下奇才，未得一见实是遗憾！那，”他放下酒樽，“在下就不再叨扰了，告辞！”
他站直身体，躬身一揖，叶微澜亦风度地还礼。端坐于案后，目送二人离开，眼神微眯，目光迷离似乎瞟到了远处。
苏绎宸与慕容轩出了厢间，立刻有侍女上前引路。苏绎宸一贯大大咧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厢门，慕容轩跟在他身后，却是移开了脚步，视线瞄进了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厢房。
门半掩着，一男一女的笑声传来。缝隙之间，能看到一个面容清秀，衣着贵气的少年搂着姑娘的柳腰，姑娘的笑语清脆如铃。
“再来一下……就一次，我保证，好吧？”少年的声音清亮如阳光。
“不要嘛！……”
一阵衣料翻卷之声。
慕容轩自小不喜这风尘之地的男欢女爱，厌恶地皱起眉。不过，自己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方才那番对话，并无外人知晓。
一个肩搭布条，手端薄酒的伙计远远注视着苏绎宸和慕容轩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弯角处。他轻叩半开的厢房木门，前一秒还在屋内欢爱打趣的那对男女立刻安静了下来。
木门推开，叶微澜摇着纸扇缓步迈入。看到眼前景象，一脸笑意霎然间覆上了冰霜。
“秋寒，你的演技真好。”他冷笑着。
锦衣少年并不理睬，他低头快速整理好衣衫，左手不着痕迹地抚过右肩肩头，剑眉一紧。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裙裳，面色微微泛红的姑娘正垂下散乱的发丝，用玉簪重新绾上。
“阿彦，没事吧。”秋寒扭头问道，他额前还有一缕黑发凌乱地贴着。
“没事的。”林彦心眼睫一抬，顺手将秋寒额前的乱发拂去，“果真如你预料，此人谨慎之至，不得不防。”
秋寒深眸凝视着绘满花纹的墙壁，陷入了沉思。叶微澜冷眼在一旁看着，面色隐隐不善。
他心有芥蒂，林彦心却胸怀坦荡。秋寒起身，她打理着两人“欢爱”之后杂乱的痕迹，全然不顾叶微澜冒火的目光。
林彦心对秋寒的照顾，全阁皆知。可叶微澜，也许是偏见已成，总是很难接受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师弟在弟弟和爱人之间来回摇摆的角色。
“你也都听到了，”叶微澜语气阴沉，“想怎么做？”
“加派人手，彻查此人，”秋寒雪白的肌肤清冷若冰，“至于薏儿那边……”脱口说出她的名字，他心下略略一颤，“暂且不要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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