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逝水无回
秋寒一勺一勺地递到她嘴边,陆瑶荔便机械地张嘴,生生将温情脉脉碾碎。
秋寒好像不甚在意,神态极是认真,仿佛天底已无任何事能比这碗粥和这个人更加重要。他搅动米粥加速散热,雾气腾腾窜起来,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向来叽叽喳喳,大咧泼辣的陆瑶荔是从何时起变得这样寡言少语,心事重重。
玉碗见底,两人额前都微微浸汗。夜风徐徐而来,陆瑶荔死死盯着脚下地毯波浪似的纹路。玉碗见底,秋寒放下手臂,稍稍活动了下右肩,一股痛楚直直刺入心脉,绞动他的血液,虽然不适,却也可以忍受。可他却忽的蹙起眉峰,一种异样感朝他迎面袭来。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秒,陆瑶荔的身体已经越过了矮几,占据了他的整个瞳仁,红莲绣衣像熊熊燃烧的烈焰,冲动而热烈。他本能地攥紧了手心,幽深的眼眸有了一丝戒备,却又很快消退下去。
他料想她此番任务受伤,最是需要安慰的时候,怎可冷冷推开她。虽有些不自在,也暂时没有其他动作。一阵清风侵入窗棂,撩过二人的面颊,他的思绪仅在霎时间停顿,她却未有片刻的犹疑。下一瞬,他的面前陡然罩上一片阴影,唇上多出了急促的温度和湿润。
她以一种霸道的方式覆在他身上,黑发垂落在两侧,遮住了她潮红的面色和他白皙的脸庞。她吻得热烈而肆意,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融进他的身体,她支撑着压住他的手臂,两瓣樱唇亲密地衔住他的薄唇,脑中一片真空。这是一个幻想了七年的梦境啊!她迫不及待地闯入,只想永远离开流动的光阴,定格在这圆梦的一刻。她过于投入,似乎忘却了,她痴痴吻住不愿松开的那个人,也有一身卓绝的武功。
少女特有的体温和情绪冲撞着他胸口的阵阵波动,在她身下,秋寒却暗自攥紧了左手。“嗖——”一声,寒光一闪,陆瑶荔吃痛地向后一退,右臂撞在矮几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左手攀住桌面,剧烈地喘息着,发鬓凌乱湿润,面颊潮红如阁楼外明艳俏丽的蔷薇,凤眼笼在水雾里,直直盯着他。
“你终究还是对我动手了。”她声音弱的如同自语。
讶异,责怪,哀怨,无奈……那眼神中含着太多复杂的心情。秋寒默然看着,坐直身子,整理好衣衫和凌乱的发丝。片刻后,他起身,目光淡淡地瞟过来,神情淡漠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转身便要离开。
竟是从头至尾不出一言。陆瑶荔三两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滚烫鲜红的面颊紧紧贴住在他白衣之下瘦削的脊背,有如茫茫雪地里晕开大朵的红莲。
秋寒定在原地,微微闭眼,似在叹息:“瑶荔,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她更紧地挨着他的身体,双手环住他的腰际,用力之大,恍若一松手他就会乘风离去。
“那你现在该满意了。”嘴角还留有一丝她的余温,秋寒轻轻道。
嗓音中有淡淡的疲倦,讽刺,甚至……漠然。
她任由最后一滴悲哀的泪水滑下。这次大概是真正触及他的底线了。这样也好,心死了,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了。
环在他腰际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她绕至他眼前,将黑发扯到脑后,露出红晕的面颊,和那双炯炯的眼睛。
“秋寒,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她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将他一颗不再属于她的心生生剜出来,面孔扭曲地嘶喊着。
面前的人身体一颤,他黑亮透彻的目色穿过她的瞳孔。她曾是那样迷恋这双深邃忧郁的眼,如今却是再也不想一见。
“瑶荔,你今天身体不佳,该休息了。”他柔声叹道,双手抚过她的双肩,欲将她按坐下。
“就因为她是慕容薏!就因为我不如她楚楚动人,不如她心思聪颖,不如她……”她说不下去,双肩一抖一抖,抽噎起来。
秋寒立刻弯下身拍动她的后背,陆瑶荔咬过嘴唇,紧紧拽住他的衣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如她?!”
她平日里尖锐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秋寒心中一阵钝痛,却实在无可奈何。她所有的痛都源自于他,可她汲汲渴求的,他却无论如何给不了她。
“你和她,不一样。”他深吸口气,缓缓道。
“秋寒,”她牢牢抓住他的手臂,袖上红莲在烛影下深浅不一,“你可记得,认识的一个女子,名唤银泽?”
记忆里皓月当悬,银色华泽铺开一地。王府的青砖黛瓦沐浴在月光里,有隐隐水泽出现。
“记得。”他望向别处。
她盈盈一笑,竟似春水微涟,“她曾说过,倘若成功离开王府,这一生便无欲无求。也正因如此,三年来,她从未向你索求过任何东西,哪怕是你决意送给她的,她也不曾收下,对吗?”
相识至今,她陪伴在他身侧,一心一意付出,从无所求。秋寒双目低垂,默默点头。
“今夜,她向你寻求一样东西,此生唯一的一样东西,不知你能不能给她?”陆瑶荔眼中的渴望如悬于天幕的皓月般明亮。
“你可否,许我以真心。”
她的抽泣和浊泪都在这一刻止住了。凤眼直直锁住他面上细微的神色变动。他在她的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轮廓,半晌,轻道:
“我对你,一直真心。”
她摇摇头,“不,你知道的,我要的是唯一,永世唯一。”
一片沉寂。月光从窗棂悄然潜入,厢房内水泻银白,她嫩红的脸颊在月色里格外动人,宛若月下静静绽放的睡莲。
“瑶荔,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唯独这个,不行。”
皎月之下,谁的泪光伴着岁月,晶莹如石缝间的露水,碎裂了一颗坚硬的心,无迹可寻。
那个名叫银泽的姑娘,曾几何时,他是那般亲切地唤着。
只是一个小小护卫的化名,在她耳中却如情人呢喃,春风蜜糖般融化了一颗心。
手心空空的,一丝余温也没有。他离开了多久,她已不想知晓。子时,天幕之下万籁俱寂,落雪阁漆黑一片,月华中有淡淡的惨白。
七年,她终归是明白,世间最苦涩的泪,不是丑陋的伤疤,不是无法愈合的心痕,而是,简简单单寥寥数语。
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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