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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宁珠投暗


当年月明玄撮合月霓裳和苏昱的婚事,对于月霓裳来说,还是很欢喜的。

        她喜欢苏昱是真,眼见苏昱喜欢了姐姐也是真,若说月霓裳不曾有半分嫉妒,那必定是假。但是,这不妨碍她对姐姐的喜欢。

        所以月霓裳用剑指着还在襁褓中的关慕莹时,苏昱满目震惊,他甚至觉得月霓裳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灭了楚家后,苏昱不肯亲自去见月行露,他明明记得嘱咐了霓裳将月行露和楚述带回来。可是,月霓裳,不,月殇……竟然将人都给杀了,只带回来了孩子,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月殇冷冰冰地说:“你若还想浪荡下去也无妨,这孩子我杀了便是。”

        是啊,他确实是在外浪荡,这话虽然刺耳,却也说得不错。

        苏昱在月夜等消息的那几天,也不知何时便昏迷不醒,醒来后便见到如此诡异的场面,他真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真实。

        “是谁杀了行露,我不想再问一遍。”苏昱铁青的脸色,换来的也不过是月殇的讥诮。

        “呦,在你苏昱眼里,我还是个好人啊?大仇已报,你当真以为我会对楚述感恩戴德?他做梦。当年饶了他,我是怕楚衍之来寻仇罢了。如今,我还怕什么?苏昱,你这性子果然不适合朝堂,拒了那个混账皇帝的纳贤也对。省得因为人耿直,早晚被人陷害。还是乖乖留在月夜吧,我替你把名字都想好了,你可愿听一听。”

        一字一句,月霓裳的冷漠是在用刀刮苏昱的心,月霓裳说她本来不想杀姐姐,可是姐姐却悲愤无比,逼着月殇杀了她。所以,这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苏昱只恨自己没有跟着去,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始终无法相信月殇的话,但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既定的结果。

        “我苏昱最恨被胁迫,你不知?”苏昱很想看到月霓裳昔日的神情,只是,那也不过是自己的妄想而已,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月殇,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月夜教主,他怎么能忘了呢。

        月殇显然不会让苏昱慢慢想,她一出招,便是杀招,剑气逼人,凌厉无比。莫说对方只是个婴孩了,就是块石头,这一剑下去,也早就被劈碎了。

        苏昱本就不是月殇的对手,更何况月殇这突如其来的杀招,动用了极强的内力,他根本就来不及抵挡。

        当苏昱扑到关慕莹身前的时候,只觉背后像是被强力撕裂一般刺辣的痛,整个人仿佛都被拆散了似的。苏昱还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孩子,便失去了意识。

        而立于一旁的殷素南见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月殇在苏昱挡在那孩子身前时,蓦地收了内力,然而剑气太强,苏冠玉那如瀑的墨发,直接被生生斩断,又堪堪跌落,背部因被剑气所伤,血涔了一背。

        那时教主收回内力也是大伤元气,却挂上了满意的微笑,这落在殷素南眼里,是又让人心疼,又诡异得令人不寒而栗,似丝丝阴风悄然渗入骨髓一般,凉透了。

        这一切,苏昱是无法得知了,即便他对月行露的死怀着无数的疑问,对月殇性情大变百思不得其解,也无济于事。因为,他答应了月殇,日后便是为月夜出生入死的杀手,化名苏冠玉,名字是月殇取的。

        也从那日起,苏冠玉才得知月夜新来了一位神医,鹤天离,就连多日昏迷的自己能够清醒过来,也都归功于他。之后,他便需定时定量服用鹤天离所制的漱骨散,就能不再发作,这方子苏冠玉也是后来将漱骨散交给云袖,才得以重制的。毕竟,月殇还想将苏冠玉留在月夜呢,又怎么会交出那方子?

        关于救关慕莹的凶险和他深中剧毒之事,苏冠玉并没有像关慕莹提及,倒是昔岸问起了月殇所提到的纳贤一事。

        苏冠玉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卫毓当年想效仿他爹卫良招贤,在月夜血洗楚家之前,曾派人查到了他的下落。于是,还亲自去了一趟。

        苏昱很是觉得这个卫毓脑子不正常,他明知他爹连苏檀都不能说动,就凭自己的德行?还想招贤?这简直就是笑话。

        苏昱见到卫毓后,一脸不屑,未曾正眼相看,眼眉间也尽是鄙夷,抬都不抬,只道:“草民乃一介莽夫,嗜酒痴武,无心朝堂,礼制恐难束矣,实难登庙堂之上。”这一字一句无不在嘲讽卫毓的才疏学浅,卫毓又怎么会听不懂。

        卫毓很是不满,但又不想被天下人耻笑,当年的双璧已逝,如今为振民心,他可不想败兴而归。

        于是,他不仅赖着不走,还逼迫苏昱若是不答应,便叫人住满他的院子。

        这等无赖,苏昱还能容忍,那还真是枉顾他子承其父之清高了。

        “不请自来,吾难保圣上人头安在!”言罢,苏昱拂袖而去,进屋将房门都关了。

        人家都闭门送客了……这卫毓也不好继续留着,纵使气得咬牙切齿,也将人家奈何不得。谁让苏昱有才又精武,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去挑衅。

        最后,他只好悻悻而归,却又郁满难发,一路连话都不想说。

        这事在旁人看来,也许苏昱的做法太过猖狂,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卫毓是极为欺软怕硬,除了窝里横之外,什么都不会。苏昱不压他的气焰还等什么?

        不过卫毓倒是和他那认来的爹有一点共通之处,那便是惜才,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也不会登门拜访了。民间有人说,这定是自己太废,所以对那些高才之人望尘莫及,更是好交为友,只可惜,他耳根软,被奸臣轻易左右,将这江山祸害得颓颓而危。

        所以,这也更是苏昱厌恶他的根本所在。

        当年双璧声名远播,如今苏檀之子更是毫不逊色。束发之年便能左右开弓写得一手好字,且临人笔体惟妙惟肖,难辨真假;十九年纪(也就是月明玄嫁女儿那年),无意间作赋缅怀父亲,实则暗讽当朝,月家教内人士不懂内里,只觉他追思父亲,情真意切又文采出众,所以便将此赋传了出去。

        由于卫良时期,民风开放,因此即便苏昱暗讽当朝,但那时不论江湖还是名士之口,都啧啧称道这苏小神童不负盛名,如今更是才华横溢,势不可挡,若能执政必成大器。然而,那也只是众人的臆测而已,苏昱无心朝政是真,更不屑被礼教所束缚是最真,若真他上朝辅政,那只怕对他的政绩,也只有“有负盛名,无为之政”的评点了。

        如今的如今,彻彻底底投身江湖的苏冠玉,再回想苏昱的相关过往,甚觉久远,仿佛那一切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叙述的时候,大多事情他都是一概而过,甚至教主剑指关慕莹的凶险,他连提都没有提。至于中毒之事,他只提了前情却抹去后来的事。

        往事现已揭开,他唯独担心关慕莹会接受不了。

        此刻,昔岸和关慕莹皆是沉默,最终昔岸缓缓起身,道:“旧事就是旧事,真没意思。”

        他临出屋拍了拍关慕莹的肩膀,本想说什么,但想了想也只说:“早些睡。”就跨步出去了。

        房内只留下了关慕莹,和坐在对面的苏冠玉。

        关慕莹始终低着头,有些无措。其实,她也曾记得苏冠玉常常看着自己便会渐渐看向远方,也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原来这都是因为月行露——关慕莹的生母。

        良久,苏冠玉叹声道:“怨我么。”

        关慕莹紧抿着唇不言语,苏冠玉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关慕莹无声躲开了。

        果然,还是会刺痛人的。

        苏冠玉自知这天总会到来,他也知自己这事做得很是荒唐,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你可信我,还是无法放下我曾对你娘……”

        关慕莹忽然起身,倒让苏冠玉愣了。

        诸多旧事,让关慕莹理不出个究竟,她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难受得要命,她当然不会怨苏冠玉,也不会怨母亲,她在放不下什么还是在急于抓住什么,全乱了,乱得慌慌张张,踉踉跄跄,落荒而逃。

        关慕莹刚跑出两步,只为透透气,可却被苏冠玉大声叫住,无奈,不舍,最后还是无奈。

        忽然忆起当年从背后抱着苏冠玉,哭着说愿意的自己,又想起那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细致如发的苏冠玉。

        其实,苏冠玉还是苏冠玉,从来就没有变过。

        苏冠玉刚欲上前,关慕莹便转身跑回来。

        猝不及防的被人儿抱住,只听她伏在自己胸膛轻轻哭泣,微微发抖。原来她是在害怕,怕苏冠玉不是她的苏冠玉。

        “因你娘的缘故,照顾你们姐弟不假。可是,莹儿便是莹儿,你娘只是你娘。你还小的时候,偶尔会看着你想起她,但我苏冠玉并不会轻易用情于人。对你娘也早就不是那般心思,如今舍不下的只是你,即便你娘能够复生也是如此。你还要躲我么?”苏冠玉平日话不多,多以行表意,而这一次,他是认认真真地在讲感情|事,字字句句发自内心,说得十分动情。

        此时,关慕莹言而不能,哭而无声,轻轻地慢慢地这么哭,只能闻其细微的吸气声,令苏冠玉好不心疼,也更为怜惜。

        夜里,关慕莹窝在苏冠玉怀中,累恹恹地睡了去。然,第二日清早便发现苏冠玉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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