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来生
大阵里惊天动地的鬼嚎突而停了,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持续起压抑的静默。
因为你不是路尽烟。
你不是。
每个字都遍遍回想在长生脑海,仿若重锤般,一下一下,狠狠地敲打。
“巫骨,吾可以给你。”长生低低地道。语气里似乎还有丝丝希冀,他多么想她的背叛,是为了白岳门。
而并非,他不是路尽烟。
雪语根本不予理睬他的话,反而略带质问的望着长生的眼睛,“为何一定要用路尽烟的模样?”
长生一噎,久久不答,目光里有迷茫,也有躲闪。
未等到他的回答,雪语的神情忽而凄然起来,“路尽烟早就入了轮回,我不想再作孽了。”
长生僵住,脑中似有一根弦倏然崩断。
她的意思是要离开他吗?
长生想要挽留,想要告诉她,你不愿的事那便不做了。
只要你不要离开。
然这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声悠长叹息。
雪语听到叹息声后,心中绞痛异常。她用指尖触摸着长生灰色的面庞,双眸中有泪光闪现,“长生,十年来我从未见过你,这是否就是你真正的模样?”
“很丑。”长生直言不讳。
雪语眼中并无一丝一毫的鄙夷,纤细的手一一划过长生的五官,似乎想要铭记他的模样,“十年了,我早就分辨清楚,你不是路尽烟,而是邪尸长生。”
她倏尔嘴角荡漾,无比嫣然地笑着,仿若昙花一现,美得惊心动魄,“我也早就分辨清楚,我爱的是长生,而非路尽烟。”
忽然,她狠狠将自己的身子凑上插在长生胸膛的那一把螺纹剑。
不偏不倚,恰好一箭穿心。
“大师姐!”远远看见这一幕的昊明云三人急急喊道。
只是,他们的声音已然被四周惊天的鬼嚎淹没,尖利的嘶吼带着无法抑制的悲伤,震得天地也为之黯然。
雪语倒在长生的怀里,奄奄一息。
长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心中那片支撑他活了千万年岁的天,一瞬间崩塌了。
与天长齐的夙愿,在她倒下的那刻,好像忽然没有了意义。
他僵硬地垂头,将脸庞缓缓贴上雪语勉力抬起的手上,想要最后亲近那点点余温。
见到他的动作,雪语的心中升起无比的满足,好像十年来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她气若游丝地娇嗔,“一点也不丑。”
话音落,她的双眼就缓缓的闭上,两行清泪划下,沾湿了长生的衣衫。
时间仿佛僵在了此刻,一切都停止了。
长生的血肉忽而如破裂的镜面,一片片尽数剥落,顷刻间,只剩下一具丑陋骇人的灰皮尸骨。
他本就是上古的修道者,一心觅长生。未料不小心在北荒身死,但那觅长生的执念,无论岁月流逝而不泯灭,导致他的魂魄也入不了轮回。在北荒极阴之地,成了一具吸进阴戾煞气的尸骨。
也因觅长生这一遗留的执念,他修成了不生不灭之身。
只是这千万年的执念,在她死去的一刻,忽而化为乌有。
他缓缓伸出双手,紧紧环保住怀里的雪语。
“你既不嫌,吾便陪你下这黄泉。”
顿时,大阵剧烈的抖动,陡然破裂开来,露出久违的天空。但长生身后的地面,开始大片大片的陷落下去。地底的灼热岩浆,滚滚而起,如同吞食天地的火龙,汹涌袭来。
是长生用了移山换岳的功法。
竹羽立马喊道:“快走!”
昊明云微有迟疑,安人可还在这大阵之中?
岩浆越来越近,转瞬就要到他们跟前。
就在这时,跌落在长生身侧的轮回盘与巫骨陡然疾驰飞起,“砰砰”两声被抛到昊明云脚下。
昊明云复杂地望了一眼抱着大师姐的长生,快速拾起巫骨与轮回盘,又看了看被火光映红的竹羽与苏婉婉,心下一狠,道:“我们走!”
一行三人御剑离开。
烛依楼见到这一幕,知是长生刻意为之,送了白岳门这好处。眼下也无法,算是功亏一篑,与两条美人蟒也快速飞离大阵。
顷刻,滚滚岩浆就覆盖了大阵,雪语与长生彻底消失在红光之中。
远在浮云缭绕,仙气凌人的白岳门。
有一位身着花色长衫的秀美男子,正对着一盏熄灭的本命元神灯,久久地静默。
她好生无情,离开这世间前,也没有再来看他这位师父最后一眼。
叶无声的神情好像被剜了心般,痛到极致。
他后悔放她走了。
如若将她禁锢起来,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是,每每看到她执拗而又坚决的眼神,他总是忍不住心软。
什么时候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变成了这样的烈性子?
叶无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大街上围着些人的杂耍摊子,一个满脸凶相的大汉,执着长鞭,指挥着看似七八岁头顶着一摞的碗的她。
当时的他才从听完曲,从青楼里出来,心情极佳,就顿足瞟了几眼。
不想竟发现,这姑娘根骨极佳,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来个杂耍班子,来了出胸口碎大石,顿时人群一窝蜂就围向了那边。
这小姑娘见人都走光了,脸上就生出惧意。
他暗道不好,这小姑娘心思不稳就维持不了平衡。
果不其然,“砰砰”的声音响起,她头顶上的一摞碗全都跌在地上碎裂了。
凶相大汉大声怒斥着“赔钱货”,一记长鞭袭来。
她躲也不躲,闭上双眼,做好忍痛的准备。
看来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他心下不忍,赶紧制住了凶汉的鞭子。
那大汉本来满脸怒容,再听到他说要买她的时候,就双眼放光,狡笑起来。
最后,他就花高价把她买了,带回了白岳门收作弟子。
叶无声叹了口气,怔怔看着那盏熄灭的本命元神灯的灯座,上面刻着三个字。
灵解语。
鹤雏灵解语,琼叶软无声。
他为她起的名。
犹记得灵解语幼时乖巧的模样,时不时就伸出软软的双手,甜甜地道:“师傅,抱抱。”
他就抱起她在怀中,还哄逗着她亲自己的脸,真是可人的紧。
只是,不知怎么搞得,没几年,这丫头就变得泼悍无比。
“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只穿花衣服!”
“为师号称花花道人。”
……
“师父,你不要把我才整理好的屋子弄乱!”
“为师在练功。”
……
“师父,你不要只吃肉,不吃青菜!”
“为师身子不好。”
……
“师父,你怎么又去逛青楼!”
“为师何曾去过。”
“骗人,你的衣服全是女人的脂粉味!”
……
随即,一件花色长衫就被甩在逍遥坐着摇椅的他。
他拾起一角,嗅了嗅,赞道:“好香。”
抬眼间,就见解语叉着腰,忿忿不平地指责,“师父,你该娶个师娘回来了!”
他不解,“为何?”
解语大声道,“师父根本没有自理能力,弟子要是嫁人了,师父怎么办!”
他一斜眼,“你不愿侍奉师父了?”
解语稍稍消了火气,苦口婆心,“弟子总是要嫁人的,师父老这样,弟子放不下心。”
他这才想起,原来小解语长大了,不能永远在他的身边,于是也未做多想,随口而出,“若不,嫁给师父算了?”
顿时,他就被一件长衫耍脸。
“师父,你用这招骗了多少青楼里的娇姑娘!”
“并不多。”
又是一件长衫扔在他身上,“师父,弟子不舒服,您今天自己洗衣服!”
等到她气呼呼的脚步声走远,他才拿下脸上的长衫,暗叹原来自己在她心里这么不靠谱。
虽是有点泼悍,但是她于修道,却是悟性极高。
他自创的缥缈诀竟只有她能练的成。
于是,他不惜遍寻天下神铁巧匠,锻造两把螺纹双剑。
每每见她练剑时的一招一式,都有他的影子,他就一阵心满意足。
见到她就开心的紧,连青楼也少去了。
后来有一天,他终是发现自己对她的畸念。
他身为长老,住在白岳山脉的一处小峰。这里云雾绕足,景色佳妙,满山花开繁茂,温香馥郁,还有几处灵泉,常年温热,白气蒸腾,如仙境一般。
他最喜夜晚随地而躺,静望千里明月,领略烟云,心参悟道。
只是不巧,这次他躺在了一处灵泉边高耸的巨岩上,因为略有疲倦,于是闭眼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层层溅起的水花声吵醒。
他微有薄怒意,稍稍探身往下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在灵泉里玩水,扰他清梦。
乍看一眼,他就僵住了。
温热的泉水里,女子不着丝缕,用手一下一下捧起水沐浴。姣好的身段在月光下展露无疑。那凝脂般的雪肌,衬着朦胧的水雾,格外撩人。
女子转过头,赫然是灵解语。
叶无声暗自腹诽自己,偷看弟子洗澡,真是有违师表。
但是,他却始终挪不开眼,怔怔凝视着灵泉中的玉体,
他见过的女子何其多,但从未动过心。修道之人并不轻易近女色,更何况他这种已然修成上仙的白岳门长老。
他逛青楼是去调戏美人找乐子,却从未有过云雨之事。不过,说出来也没人信,也懒得解释。
可此时,他只觉心神一阵荡漾,身子阵阵热了起来,有暖流在身上缓缓游走。
他竟想去一亲灵解语的芳泽。
念一出,他顿感龌龊无比。可是完全扼不住这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的势头。
他猛然侧身想坐起,快点离开。
只是他忘记了自己坐在巨岩上,一方之地,小的很。他来个大侧身,伸出的手未找到支点,直接跌了下去。
他反应还算快,空中回旋,衣袍纷飞而起,稳当落地。
“师父!”灵解语望着突然出现的叶无声,脸色铁青,“你怎么在这?”
他傻眼了片刻,回过神后清咳了一声,“看星星。”
灵解语顺着自家师父的目光,不禁垂眸看见了自己裸。露的雪胸,赶紧缩进水里,脸上绯红一片,气岔岔地道:“师父,你居然偷看我洗澡!”
他吞了吞口水,解释道:“我先来的。”
顿时,一阵水花凶猛地溅在他身上,伴随着灵解语的厉声。
“师父,无耻!”
自此之后,他看灵解语的目光就有了不同。
以前牵牵小手,摸摸脸颊,他都觉得很正常,就如同自个养大的闺女。可自从有了灵泉的事情,他只要一触碰到灵解语,就呼吸不畅,身子发热。
每每她说要嫁人,让他找师娘的话时,他再无从前打趣的心思,十分不爱听。
她因功夫修得不错,到了年龄下山试炼,一走就要好久。
如此,她不在身边,他就烦闷的很。
只想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
他终是明白了自己的心。
于是,鼓起勇气打算将心意表露,他想要娶她为妻,成双修之侣,共赴仙途。
在她下山试炼即将回来的前夕,他用珍贵的太虚暖玉精心打造了一只木兰簪,心心念念地想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她。
她回来的那天特别欢喜,脸上闪动着醉人的流光溢彩。
他还未说话,她就先开了口。
“师父师父,我好喜欢凌云派的路尽烟,他长得清俊秀雅,仙术特别厉害,是凌云派的佼佼者,还救过我一命……”灵解语兴高采烈的说着路尽烟的好。
他手中紧紧握着木兰簪,心情已然沉到谷底,面上还要略带笑容的听着。
最后灵解语补了一句,说明了来意,“路尽烟说要娶我,师父你会同意的吧?”
他看着只把自己当长辈的灵解语,目光里有黯然。
她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他就继续做长辈罢。
他的爱意若是在此时出来,恐怕连师徒都做不成了。
所以,他抬手将木兰簪插在了她的发鬓。
心底的那句“娶你为妻”到了嘴边,变成了“为你添妆。”
叶无声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将目光从灵解语熄灭的本命元神灯上移开,环视着整整齐齐的屋子。
这里是灵解语以前住的地方,还保持着她离开白岳门时的原样。
他走向她的雕花妆台,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几件饰物。
但是,有一只红木锦盒,格外的显眼。
这是灵解语回白岳门偷走轮回盘时,留下的锦盒。
她那时说,“路尽烟已死,师父添妆的簪子无非是徒增伤感,还是收回罢。”
他那时还以为,她已经放下路尽烟已死之事,便如她所说,收回了锦盒。
只是未料,她的执念如此深,竟是回宗门偷轮回盘。
就在她离开白岳门后不久,他只打开过一次这只锦盒,只是稍稍瞟了一眼里面静静躺着的木兰簪后就关上盖,放在了她屋子里的妆台上。
因为他看到这只簪子,也如她一样,无非是徒增伤感罢了。
如今,故人已逝,这只簪子反而成了缅怀她之物。
叶无声叹息着打开红木锦盒,取出里面的木兰簪。
他的目光哀伤,用指尖轻抚着这簪子的每一处,仿佛还能隐隐感受到灵解语的气息。
募得,他摸到木兰花有一些凹凸不平,隐在花瓣下,若不是用手一摸,也发现不了。
当时打造的时候并无这样的痕迹。
叶无声翻过了木兰花簪,细细地察看。
只见花瓣下,刻着几个小字。
“今世无缘,许你来生。”
叶无声猛地倒退几步,心潮翻涌澎湃,双眸在一瞬间有了湿意。
原来,她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意。
原来,她一直佯作不知。
他神思有几分恍惚,仿佛看见了幼时的灵解语,伸出软糯的双手,甜甜道:“师父,抱抱。”
一行清泪流下,灼得人生疼。
叶无声陡然间抓紧木兰簪,目光坚定,“师父的命长得很,等的起,也找的到你。”
随即,拂袖而去,御剑消失在天际。
从此,在白岳门几乎见不到叶无声,成了众门人口中神乎其乎的长老。
传闻四起。
花花道人遍寻天地,只为找一人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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