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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也不知掌柜从哪请来的班子唱的这戏应是新出的段子,从未在别处听过。说的是仙界的天神与魔界的妖女互相爱恋,这本是逆天荒谬之事,他俩为了相守在一起,悖天伦道,落得众叛亲离,三界诛杀,却依旧不管不顾,最终感动了上苍,让他俩转世为人,重新在一起。

        客栈里的人多数看得怆然泪下,安人更是神伤不已,心底那根尘封已久的弦被这出戏硬生生挑起,阵阵麻音,响彻心扉。她不停地深深叹着气。

        一颗剥好的栗子倏尔送到她嘴边,很轻的声音响起:“尝尝吧,味道不错。”

        她也未多想,张嘴就含住栗子,早就饿了的她顿觉美味无比,时不时的,就有栗子送至嘴边,阴暗的环境下,又一直认真看着戏,她就不自觉地吃着。

        戏接近尾声,过程虽艰辛,但总归有情人终成眷属,众人一致叫好,安人也欣慰地鼓起掌来。耳边却忽然响起了苏婉婉嗤之以鼻的声音:“丧德悖伦之辈,竟也叫好,天道有别,逆天行事怎可能会有好下场。”

        丧德背伦四个字令安人心上一窒,似有千斤重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很想辩驳,却又按捺住心中的冲动硬生生吞了下去。目光无意中掠过苏婉婉,不经发现苏婉婉正死盯着她,目光若如刀,她早被砍得稀巴烂了。

        安人不解,环顾左右,竹羽依旧抱着剑,面无表情跟初始丝毫未变,昊明云却是笑盈盈地剥着板栗,桌上已多出一大堆壳,安人睁大双眼心惊无比,该不会刚刚吃的板栗都是昊明云剥的吧?

        昊明云见安人望着他,还丝毫无顾忌的递来手中去壳的板栗,笑着道:“还吃吗?”

        安人膛目结舌,忘了言语。对面苏婉婉早就看的心火直烧,她从小钦慕三师兄,对他的所喜所好都费尽心思打听,已是了如指掌,甚至他的道心为赠栗子之人所困都知晓,看三师兄的态度,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李安人就是那赠栗子之人,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去相信这个猜测。

        想起方才安人那幅怕事样,她更生厌恶,不屑于此人交谈,便开始对戏评头论足来发泄心中的不满,道:“也不知是谁硬生生把八年前发生的那段孽恋编成戏曲,还擅自改了结局,仙道正统,与魔界妖邪勾勾搭搭做出苟且之事,又岂会有善果,真是丢修仙之人的脸!”

        安人怔住,脸色煞白起来,她劲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目光也不愿与苏婉婉相视,但嘴里终是忍不住细声念道:“我相信他们是幸福的,即便没有善果也不会后悔。”

        修道之人听觉甚好,这话自然落入苏婉婉之耳,她没料这样一个小人物也敢与她较劲,在白岳门,向来仗着苏公和师兄们的关系,无理取闹惯了,倏尔被人这么一说,当着这么多人,还有最喜欢的三师兄,面子上自然过不去,加之她本身就对心中的猜测挥之不去,对安人更是厌恶至极,便立马反唇相讥:“双双自尽,灰飞烟灭,从此消逝在天地间,若知有这样的结局难道也不后悔吗?”

        安人神色一暗,垂在桌下的手陡然成拳。

        苏婉婉见安人无言以答,甚是得意,接着道:“我所说均是有理有据,八年前那对轰动三界的狗男女便是这番结局,天地自有规则,各有其道法,修行之人都知晓道不同不可结合,强行逆天,非但没有子嗣延续,更要遭受天谴之灾,到头来还不是害人害己。”

        八年前,狗男女。

        深深刺到了安人的痛处,她倏尔抬头反驳,语气强硬起来:“若是爱了,哪还在乎得了那么多,他们违背天道又怎样,只要能相守在一起。”

        “为图一时苟且之欢而双双泯灭,这不是爱,而是愚笨,”苏婉婉讽刺道,“一个仙人之体,一个魔者之尊,明知结合要遭受天谴,绝不会有好下场,就该早早断了这畸念,活着是一切的根本!”

        “心有爱意,却要顾虑良多,隐忍不发,永不能表达,活着也是种煎熬,比死好不了多少。”

        安人此话一出,众人皆心有戚戚,连面无表情的竹羽也显出动容的神色。

        苏婉婉也是一顿,想起了自己对昊明云,但随即就晃过神来,气忿忿地道:“人都死了,再相爱又有什么用!还拖累一干人等!我们白岳门就因为八年前那个尚有涯,”苏婉婉募地止口,她知自己多言了,这是白岳门的禁忌,决不能提及的名讳,但是她又不干落下风,转而道:“因为白岳门出了个仙人与魔界一女作出苟且之事,修成仙体本就不易,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枉费了白岳门的一番栽培,还害的白岳门名声败坏,至今还因此事被他派和魔界嗤之以鼻!”

        安人猛然站起,双眼泛红,说道:“他能为了爱,牺牲自己的道,又岂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的确不能理解,”苏婉婉也站起,嘴角漫起讥嘲的笑意,掷地有声道,“那我问,若换做你,让你违背常伦,逆天行事,与自己不同道者结合,你可愿?为一时欢愉而付出天大代价,你可愿?看着心爱的人遭受天谴之灾你可愿?”

        安人的嘴唇微微颤抖,竟无辩驳之力。

        因为,若换做她,她绝对不会逆天行事!她羡慕父母那种不顾一切的爱情,可是同样是他们的爱情,让她知道天道不可违!

        八年前她还年幼,却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当着围剿他们的众人,双双自尽,化为粉尘。

        她确实不想重复那样的结局。

        苏婉婉见安人久久不语,以为她词穷,顿觉自己占了上风,脸上泛起傲娇之色。

        安人此时此刻对苏婉婉那幅嘴脸看着特别碍眼,心脉之上一波波震动,好似不断地在加深那股厌恶,她生出了把苏婉婉的脸捏碎划烂的冲动,此念一出,安人立马遏制,冷汗冒出,瞬时清醒万分,刚刚那股毁灭的快感异常清晰,她觉得甚是危险,不想再和这群白岳门的人呆在一块了!若是她一个不小心,被他们发现自己的秘密……

        安人眼一咪,快速作下决定,对着苏婉婉道:“你说的没错,道不同,的确不适合在一起。”

        苏婉婉嘴角划起得意的笑,道:“还算识时务。”

        安人也笑起来,朝着楼道方向看了看,接着道:“我与苏姑娘就不是一条道上的,还是早日分道扬镳的好。”

        说完,未对所有人有示意,大家都还未反应过来,安人就独自快步上了楼回客房,。

        昊明云刚想喊住安人,苏婉婉就已经扯住他的袖子,哽声道:“三师兄,你这个朋友怎么如此张狂,居然说跟我们白岳门不是一条道上的!”

        苏婉婉这帽子扣的极大,昊明云脸色一沉,竹羽开口帮腔:“此人灵力极低,不过凡夫俗子而已,师弟还是少与这种人打交道的好。”

        昊明云深吸口气,再无平时的笑容可掬,他望着安人渐渐消失的背影,道:“这是我的事。”

        竹羽也不多言,怀抱住剑闭目养神。

        旁桌的九紫颜,从始至终都在听着安人与苏婉婉的对话,他修行近万年,一直都知天道不可违,从前,他心如磐石,万物不为所动,顺天应时是本能的觉悟,而现在,深深的无力感萦绕着他,他始终不愿去琢磨自己变化的缘由,怕稍稍勘破那层纱,自己将永回不了头。

        而安人,一路快步上楼,她不想面对时,首先就是逃之夭夭,于她言,这个做法十分奏效。

        临近房门,突然有人鬼魅般擦过她的肩,她惊诧回头,那人似乎早有预料,也停下步子,转身望着她。

        那人脸上还上着未卸的浓浓戏妆,应是方才的戏子,且看似相貌姣好,若是刚刚的旦角,印象该是深刻才对,但安人怎么也想不起此人扮演的是谁。

        只是一眨眼功夫,安人发现那人已经离她有一定距离,远远的朝着她笑,那笑容道不明的诡异与妖娆,辨不清男女。

        安人一颤,心脉之处有股热流要奔涌出来,她不敢再看那人,关了门进屋。

        谁知,刚平息静气,窗户就一阵阵的被敲着响,安人是住在高楼,她以为是街上孩子玩闹丢石子之类砸到的,起初并不在意,但响声持续了很久,震得人生烦,耐不住她起身过去打开窗户,想去大骂一顿砸窗的人。

        推开窗,一只鸟儿就飞了进来,停在烛台上。

        原是鸟儿啄的声响,安人无奈了,今日真是倒霉,连畜生都来烦她。那鸟儿黑不溜秋,小嘴血红,见她看过来,嘴里竟冒出人话:“又见面了!”

        安人惊了半晌后才忆起这只是在街上遇到的那位算命老道的乌鸦。

        她记得这鸟好像通人语,于是试着问道:“找我何事?”

        巫鸦叫了两声,绕着她飞,用嘴啄了几下她的手心。安人懂了她的意思,应是要给她什么东西,便张开了手掌。

        巫鸦单脚立在她指尖,吐出一粒乌黑的菩提珠,说道:“主人说,让你跟着血菩提指引的方向,能找到你想知道的事情。”

        安人皱眉,直接回绝:“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事情。”

        巫鸦用它尖利的声音嘲笑着,安人一阵毛骨悚然。

        巫鸦又道:“主人早知你会拒绝,所以让小毒再带句话给你,主人说,他知道你是不该存在于世的,如果不想死,就跟着血菩提走!”

        安人的脸色顿时沉下,显出从未有过的狠戾,二话不说,抬起右手,按下手腕处银镯上的红色珊瑚,银镯瞬间伸出护甲包裹住安人右手,灵力散出,光华萦绕,她凌空划出符阵,千道细若透明的蚕丝飞速缠住巫鸦,它使劲挣扎,却无法脱身。

        安人又画一符,那蚕丝募地收紧,力道之大,令巫鸦现出无比痛苦之色。安人本性善良,也只是想擒住它而已,见它如此,心下一软,就稍稍松了力道。

        那巫鸦似是有所感,又是尖锐的嘲笑一番,突兀地,它增大无数倍,身子如同铜铁般坚硬,烟丝护居然抵挡不住,无限拉长蚕丝勉力支撑,灵力若水般流逝。安人心痛不已,这烟丝护本是爹爹的盔甲,被师傅炼制成镯子,与她保命之用,本需灵力才得开启,她并无灵力,全靠师傅事先注入的灵力,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完此物就废了。所以从未现人前,这巫鸦也不知是何来头,连烟丝护也不放在眼里,方才的示弱想必也是此鸟故意为之。

        既然抵抗不了,就放弃吧,安人这样想,便收了手,烟丝护也回到最初的银镯模样。

        巫鸦叫了几声,也瞬间恢复到小鸟姿态,飞出窗外之时,还留下一句话:“主人不会害你!”就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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