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没过多久,安人就端着炖好的药汤进屋。
见九紫颜又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似乎睡得很沉,安人心念着还是不要打扰,就把药汤放回到炉子上热着,顺便捧来一盆水,想给九紫颜擦拭血迹。
九紫颜此时正在炼化体内的雪鱬参和丹药,两味药均不是凡物,他以自身微薄灵力强行催化,未想一时间血气逆流。
安人并不知晓,怕惊动他,脚步放得很轻。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便瞬间绽放开来,她细细地凝视着床上的人,那个男子就是她今生的良人。
她终于遇到了,一定是娘在默默保佑着她。
安人的眸子微微一暗,却又很快消散,她拂去脑海的烦乱念头,认真替九紫颜擦拭。
他那外袍上触眼尽是斑斑血迹,还夹杂尘土的污渍,惨不忍睹。
安人觉得这样擦也不是个办法,还是替他脱下袍子较好免得感染,瞟了几眼九紫颜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开始动手解他的腰带。
而九紫颜此时正在炼化关键时期,加之先前强行催化药效,一股热力蔓延全身,五脏六腑似火烧起来,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安人却浑然不知,还生怕惊扰到九紫颜休息,很小心地把他袍子褪下,放至一旁,才拿起浸湿的手帕为他擦拭胸口伤痕。她手法极其熟练,除了阵法,李先宗传授给她的另一门技艺便是医术,她独自闯荡江湖三年,鬼没抓着几个,倒是救人无数,无良大夫治不好的病通常都会借以中邪之说推脱,安人明里给人捉鬼施法,实则是暗地里救人治病,久而久之还有了小小名气,被传成年纪轻轻,道法高超。也多亏了这些医术,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才得以在这纷乱的世间生存下去。
安人此时擦拭的正入神,完全未注意到床上人的青筋突起,额头满是虚汗。
安人见九紫颜雪白的内袍也尽是血迹,而且伤口化脓流血,因太久未处理与内袍粘合在一起,这得分开才是,不然这伤是好不了的,但此时九紫颜未醒,勉强撕开,疼痛定会扰醒他。安人思量片刻,决议用刀划开布和粘合的血渍,这样能把疼痛降到最低。
安人抽出匕首,刚刚举起,九紫颜猛然睁眼,眸子里布满鲜红的血丝,他此时神智不清,体内燥热难当,眼见刀锋朝自己落下,抬手就是一掌。
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被一阵强劲的掌力狠狠甩出去,那掌力压在她的胸口处,竟是要取她的命,安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着被甩至墙上,“砰”的一声脆响,有东西碎裂。
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床上的人,他这是要自己的命?
脸色瞬间煞白,血丝从安人嘴边淌下来,她微微张口,想问为什么,又觉得没有理由问,自己的命是他救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索性又闭上嘴。
唯独可惜的是,娘亲留下来的最后一件遗物也碎了。
安人从怀中掏出一面银色底纹的护心镜,镜面已经残破不堪。这镜子是娘亲最后留给安人的东西,娘说它是无比厉害的法宝,能替她挡灾档祸,可现在它竟然碎了,那是否意味着刚刚的那一击若无它,自己就已经赴了黄泉。
安人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只能傻傻地望着护心镜发呆。
没想到那镜子破了后,不过半会竟缓缓化成了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安人的心狠狠下沉,原来连镜子也舍弃她了。
就在这时,她腰间突然一闪,几道黄色光亮飞速向床上的九紫□□去。
九紫颜眼明手快,就是一拂袖,那光亮又被反弹回来。
安人自是知那光亮是什么,也顾不上伤痛,连忙起身怀抱住被弹回的光亮。
光渐渐隐去,安人怀中赫然是小胖墩符祖。
他俨然一幅愤怒的模样,赤咧咧指着九紫颜,“我家小主人好心救你,你竟然恩将仇报要杀我家小主人,若不是小主人娘亲留下来的避邪镜,我家小主人就命丧黄泉了,你也算是修道之人,怎地如此心狠手辣!”
安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声道,“小胖墩,别乱说话。”
“我就要说,”小胖墩使劲拉开安人的手,“他就是坏人坏人,你还当成哪门子良人,真糊涂,真糊涂!”
安人垂眸,二话不说,念了个咒,小胖墩没法只能化作青烟重回法器,回去前还不忘大声怒道,“他是坏人坏人,小主人是糊涂蛋,糊涂蛋!”
安人被符祖搅乱了心绪,反而少了几分伤感,轻声道,“我炖了药汤,公子既然醒了,我去端过来。”
九紫颜因那一掌散尽多余的血气,瞬间清醒,意识到方才自己的突然出手,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盆已染成暗红的水,以及不远处跌落在地上的手帕。
她刚刚似乎在替他擦拭血迹,而他竟给了她一掌。
还有刚刚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它应该是只修成灵体的法器,它方才说,避邪镜。
怪不得能应对他的一掌。
但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关键是,他刚刚差点恩将仇报杀了她。
看着她逐渐隐去的背影,九紫颜内疚不已,出声喊住她,“姑娘,方才我血气逆流,失了神智,睁眼看见刀锋,下意识就出手,没想是姑娘你……”
安人一怔,轻轻点了点头,细声道,“我没怪公子。”
随即,又继续迈着步子出了里屋,直到把门虚掩上确定九紫颜再也看不见,她才捂着胸口拼命咳嗽起来,方才虽有护心镜挡住那致命一击,但安人毕竟灵力术法过低,还是伤到了肺腑,她一直强忍着才没有发作,现在松了口气,疼痛立马蔓延开来,她连忙掏出一粒药丸服下,但也只是稍稍减轻胸口痛楚,咳嗽依旧不止,甚至有血丝从嘴角沁出,她又接连服用了两颗药丸,咳嗽才减缓。
她这才舒了口气,不经意侧头,瞥见墙上挂着的铜镜,被里面的自己好生吓了一跳,原来她是这一幅脏乱的模样,她劝慰自己,九紫颜会下意识出手,可能是睡醒睁眼以为她是鬼。
安人连忙烧水给自己梳洗一番,换了套干净的衣裳,才端着药汤进里屋。
九紫颜听见她的脚步,侧身望去。
不禁有些惊讶。
先前一幅男子模样的安人俨然换了个人般,长发随意披散开来,她天生皮肤白皙剔透,小嘴殷红,阳光幽幽洒在身上,虽是依旧穿着道士服,却泛着说不出的风情来。
安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开始变得不自然,脸颊也升起红晕,轻声道,“公子,我炖了些药汤,用了不少补血的人参,对你的伤大有好处,你将就喝些吧。”
九紫颜收回目光,淡淡“恩”了一声。
得到应允,安人连忙盛了一碗汤走到九紫颜床前。
九紫颜想起身坐起,安人急忙道,“别动,不然伤口又要流血了。”
被她制止,九紫颜停下动作。
安人徐徐在床沿坐下,不太确定的开口,“我喂你吧。”
九紫颜挑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安人急急辩解,“如果你不喜欢……”
“那麻烦你了”九紫颜道。
安人楞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舀了一勺汤,细细地吹冷,才小心送至他嘴边,他张口喝了下去,却皱起了眉头。
安人以为是药汤太苦,急切道,“我准备了蜜枣,你喝完汤在吃枣,口里就没有那么重的药味了。”
九紫颜眸光一闪,“那为何不把枣和这药放在一起炖?”
“那样汤就没有药效了。”安人很认真的回答。
“你懂医术?”
“略知皮毛。”
九紫颜眯起眼,目光沉沉,他虽只尝了一口药汤,也知这汤是精选了些许珍贵药材巧妙搭配起来熬制的,先不说药材的得来不易,单单这药方,也是需要对医术有很深的造诣才有可能配出来。
他对她又是一番另眼相看。
安人却有些坐立不安,她察觉九紫颜的目光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怪,难道是怕自己懂医术会害他?
九紫颜看出了她的疑惑,“我并无他意,只是随口问问。”
安人稍稍放心,“那这汤?”
“喝完罢。”九紫颜道。
安人浅浅一笑,“好。”
一碗很快见底。
安人起身去盛第二碗,突然胸口一阵翻腾,她连忙放下碗,剧烈咳嗽起来。
尽管她刻意背着身,九紫颜也依旧能看得出她有多痛苦。
不知怎地,他募然想起先前遇到她好像并没有咳嗽的症状,怎么现在咳的如此厉害,难道是因为刚才自己的失手?
没道理呀,有避邪镜还伤的那么厉害?
九紫颜皱眉道,“过来。”
安人怕他瞧出端倪,没转身,故作轻松地说,“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过来,”九紫颜加重了语气重复道,“还是想让我过去?”
安人咬了咬唇,犹豫。
他起身肯定会触到伤口,自己不就是咳嗽,为什么怕他看见,这样一想,安人便又转过身,徐徐坐回床边。
九紫颜当然注意到安人忽闪的眸子,越发确定心中所想,她一坐定,便径直拉过她的手腕号起脉来。
安人一怔,忘记要拒绝。
九紫颜却是脸色铁青,果不其然,她的心脉受到重创。
无疑是自己先前的一击。
而且她的修为居然低得可怜!他甚至都觉察不到她的灵力,若无灵力和修为那与普通凡人又有何区别?她还居然胆大妄为地去做道士捉鬼怪?!
“你师承何处?”九紫颜冷冷问道。
“我……”安人踌躇着要不要把师父的大名供出来,他老人家都坐化了,再世时也是一等一的得道高人,可不能因为自己而败了他的名声,但现在问她的人可是她未来的良人,应该坦诚相对才是。
这可如何是好,安人犹豫不定,小脸纠结得不行,左思右想老半天,委婉道,“我天生就不是修道的命,师傅心善,念我父母双亡才好心收留我做关门弟子,因为我灵力太低,也就只能学习些阵法和医术,所以可以算是没有修为吧。”
九紫颜听完她的一番话,脸色不怎么好看。
“我也很想继承师傅的衣钵,哪怕有他十分之一的修为,我也心满意足了,可惜天意使然,我本就没有仙缘。”安人又嘟囔了几句,
九紫颜依旧表情不善,语气更像结了冰,“躺下。”
安人一怔,他是说让她躺下?
躺在他身边?
见她还在木讷中,九紫颜索性轻轻一扯,安人惯性地往他臂弯倒。
虽然不是第一次这样躺在他怀里,但安人还是万分紧张的。
“我不便起身,你伤及心脉,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留下病根,”九紫颜缓缓道,“之前是我出手过重,对不住了。”
安人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要给自己疗伤,原本还有些别的小期待的,安人的脸色明显一郁,“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那也改变不了是我伤你的事实,”九紫颜一字一句,“我不想对你有太多亏欠。”
安人沉默,心上微凉。
九紫颜叹口气,从颈上取下一枚白玉,玉形似花,九瓣。
安人疑惑,“这是什么?”
“凝花,”九紫颜解释,“千年寒冰精华所化,以灵力相练,千年时日可成,蕴含水之灵,能解百毒,对治愈有奇效。”
“那你取下来做什么,你伤得那么重,快用它好好治疗。”
安人的表情极其认真,九紫颜莫名的心上一暖。
他说,“我已经用过了,现在是给你治伤。”
安人讶异,“我?”
九紫颜点头,把凝花置于掌心,缓声道,“闭上眼。”
安人还想说什么。
九紫颜已经掌心向下,徐徐将手伸进了安人胸口的衣襟,直到凝花贴在她的心脏才停止。
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了她胸前的柔软。
安人颤了一下,闭着眼,分外感受得到那份凉凉的触感,却按耐住没有动弹,渐渐得,一股暖流从他掌心传来,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五脏六腑开始新生。
九紫颜是用自己的灵力推助凝花的功效进入安人体内的,她本身灵力过低,又没有修为,是无法使用凝花的,所以只有他来协助她治愈伤口。
毕竟这伤是他造成的。
他也是第一次用凝花替人治愈,也不知安人这身子能不能承受得住他的灵力,为避免万一,他侧身,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安人太阳穴上,把灵力又重新渡回自己体内。
此时,九紫颜与安人脸颊贴得极近,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道不明的诱惑。
念一出,九紫颜顿时愣住,他怎会生出这样的畸念,他向来不问世事,只潜心修道,唯一的执念也无非是没有执念而已,身边也会有女人顿足,但他从来都只是当过客而已,现如今,遇到这个小道士,已是破了自己的众多惯例。
九紫颜摇摇头,没在往下想,开始潜心运功。
而安人自是不知道这些,九紫颜控制凝花治愈,令她浑身温润无比,不知在何时就睡熟过去了,对于九紫颜之后替她疗完伤毫无所知。
九紫颜收回凝花的时候,又仔细探过安人的脉象,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见疏解。他先前触及安人胸口,隐隐觉得她的五脏六腑均已错位,心跳无比之怪,可号脉却又与常人无异,并无大碍。他心中郁结难解,怀疑真是先前自己的那一掌令她落下无法根治的病根,就连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若她是个修士也就罢了,修仙亦或修魔他都能助之己力,一旦修成便能改变凡人肉躯,这病根估摸也自行化去了,关键是此女毫无灵根,根本连门都入不了。凡人一生也不过区区百年,若被这心绞痛纠缠大半辈子,他怎可还得清这债。
九紫颜叹口气,若他真是个散修也就罢了,娶她为妻替她疗一辈子伤来还情也未尝不可。但他终究是妖,凡人与妖是不可结合的,此乃逆天之行,万物生生灭灭自有规则,破坏规则之人必受天谴。凡人之道特殊,与仙魔同根,既属仙道也属魔道,所以凡人可靠修道改变肉躯来选择成仙或成魔,但凡修成,便入了仙界或魔界,道才异之;而妖又是另一道,虽说寿命冗长,但灵智未开,悟性不高,参天修道之事较凡人而言却是难上何止千百倍,那仙魔之躯的几百年道行足底妖修几倍功法而不止,即便修成神通广大,依旧是非仙非魔,自成一界。修道本就逆天,付出的艰辛代价那是无可衡量的,说是天谴也未尝不可。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不可结合,仙与魔不可,凡人与妖更不可。
自古破了规则,逆天结合的仙魔妖,不仅不会有子嗣,更是屡遭灭顶之灾,被世人鄙视,三界诛杀,均是没有好下场的。
九紫颜只希望,三年之内能为她找来有能力替她疗伤又护她周全的人,若是仙魔更好,与她结合说不定能改变她的灵根,凡人依靠仙魔伴侣获得灵根修道的例子多不胜数,只是多数仙魔都看不上凡人罢了,若是他出手驱使,或许这个办法真是可行。
心之一定,他的脸色才稍缓,默默运功开始为自己治愈。
修道者极重灵力补给,但并非任何杂乱的灵力都可随意吸纳,所以往往一处灵力纯净且充沛的地方都会引来修道者抢夺。而九紫颜修的是上古道法,名为天净幻息经,除了术法玄妙之外,还有一极其特殊之处,若运用功法枯坐禅定,达到忘我境界,感知天地,彻底融入其中之时,可大量吸纳万物之灵于身。万物之灵虽杂,却因为功法的特殊,能转为可吸纳之用,十分了得。
传闻修到顶层第十重,更可引天之灵为己用。他已达幻息经第九重巅峰,突破第十重只差在一个机遇,所以,他现今要固本培元,尽快治愈恢复,必须靠此法大量吸纳万物之灵才可。
只是此法也有弊端,运功枯坐禅定之时,会犹如活死人般,对外毫无意识。若此时受袭,根本无还手之力。
所以当初,九紫颜身受重伤时,才会布下重重阵法,以护本体,却未料还没开始运功吸纳灵力,安人就大咧咧的闯进来了。
九紫颜的伤,本是不枯坐禅定三年光景是无法痊愈的,难得服用雪鱬参可减半,又食之安人喂的还魂丹,药效远胜雪鱬参,估摸沉睡三月可恢复半成。
九紫颜瞟了一眼身旁睡熟的安人,隐隐还有些疑虑,若真是半年如活死人枯坐在这里,这小丫头又犯今日的心痛病可如何是好。
于是乎,他决意尽快醒来,此是以损修为代价换来的极限。他附在安人耳边,传音道:“我要运功疗伤,可能一时半刻醒不来。”
她能听见他的话,只是以为在做梦。
九紫颜最后看了一眼安人,沉沉闭上了眼禅定。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70/70721/371018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