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水河畔
徐不尘无言。
他虽然修为不低，但毕竟从未下过山，阅历尚浅，自知有许多事还轮不到自己来评判。人性与生存，若叫他自己来选，定是宁死也不肯违背本心。但别人，终究是别人。
现在天地正在崩灭，受苦的不止有仙和妖，还有更多的穷苦老百姓。三十九年前，神州各大王朝都因无法抵御灵魔的攻势而放弃了村庄小镇，甚至还有一些城市，只退守在最主要的几个大城市里。如此一来，大量的百姓失去军队和官府的保护，就更加无法存活下去了。再加上那场肆虐了十五年的大瘟疫，百姓们早已是苦不堪言，能活下来的人很少很少。
在以前和平的日子里，老百姓都很敬畏修真的人是天上神仙，云间菩萨。他们把修真者和神明一起供奉起来，日夜焚香膜拜。可是在这末日到来的时代，修真者自身难保，也没有几个会特意下山去拯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从灵魔剧变之初，到大瘟疫被根治，那十八年里世间百姓死去了不知道多少万万人，其中有被瘟疫害死的，也有被灵魔害死的。
在百姓们最危急的时候，他们日夜供奉的修真者没有出来救他们，这是他们最失望的地方。而在三十多年前，本来只有仙妖知道的魔变缘由竟然被传到了世俗之中。知道灵魔是因为仙人修行引起之后，百姓们的失望和十多年积攒的怨念一下子变成了对修真者的恨意！
这一切，都是小蝉在后来的路上慢慢告诉徐不尘的，当他知道之后，又是一番皱眉苦思。
道理上讲，世俗百姓此举实乃人之常情。可平心而论，他始终觉得修真一途本身并无过错。修真者中虽有一些败类和自私之人，但大多数都还是心怀仁义，见难便帮的善良之辈。
须不知欲为善事，先将得有一身本领，否则见人病痛不能医治，如何行善？见人受袭不能相救，如何行善？见人心困不能开解，如何行善？修得一身真真道理，虽不敢言人人都是功参造化，学究天人的圣人，但即便是个智慧贤者，是个高义豪杰，甚至只是个少年小侠，不也能用自身远强于常人的力量去行更多的善事么？
若如无极公子和易先生等人所说，灵魔确因飞升古仙引起，那么这一切根源，或许就都应推到那些天仙古人的身上去了。可这世上哪有后辈骂前辈不是的？若无前辈传道授业，又岂有现如今的仙山名门？
说到底，一切都只是世间造化使然。寰宇自然自有轮回因果，往复之间这一切生灵皆为造化边角。苍生自混元一气中诞生而来，最终也将随这番天地重归于混沌。
埋葬了李群和他的宝剑后，两人再次上路。
虽活五十载，徐不尘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此番见着村落变故自己心里多有不快，却也在行程中渐渐被小妖银铃般的笑声给洗干净了。
这小妖真真是个异类，明明天地都快没了，她却还可以笑得开心愉快，即便偶尔提及烂柯寺众僧，悲戚一下也就很快释然。因为每次她总说：无明方丈他们是去到西天极乐世界，听佛祖讲经去了。
时值仲春，大地却是一片秋色。少年并着小女妖一路直往西南黑水河行进，途中凡是遇上灵魔和发狂的野兽，自是能躲则躲，躲不过便厮杀一场。徐不尘的弗居仙剑从未见血，也不会染血，但杀起灵魔来却是半点不会心慈手软。对于那些只知破坏和毁灭的怪物，每一次留情都是对其余生命的不负责，若非为了少些事端加快脚程，他未必不会一路仗剑而行，见魔便诛。
长行途中，亦有趣味。每每在枯黄春草中发现一芽新鲜娇嫩的青翠小草，小蝉便会乐上半天，连带这徐不尘也不由陪她笑起来。有了百果袋中的灵摘仙果，小蝉说什么也不肯吃草根树根了，不是她被养刁了嘴，实在是因为不忍心将那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一口吃掉。
有事话多，无事话少。两人俱是身怀本领的仙妖子弟，赶起路来自比常人要快许多。从东华山脚下到黑水河中游的河间派足足一千五百里路，他们将走将停，在灵魔的断续骚扰下，却仅仅用了不到五天时间便甩在了身后，抵达黑水河边。
这黑水河是神州东北部最大的一条河，前前后后蜿蜒两万五千余里，河水不湍不缓，流量甚大，养育了沿途数百万户人家。当然，那是从前。现如今黑水河仍在，那数百万户人家，却有八九成都成了尸骨，此时指不定就泡在河水里，正往小北海流去。
河间派隐在黑水河中游河心的一个小岛上，说是隐，实则只是隐藏了门下弟子们修真的痕迹，只教别人以为是个江湖门派罢了。想要在这曾经船来船往的黑水河上把一个岛屿像空气一样变没了，那可是东华圣君等有道高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毕竟岛就在那里，哪怕是有障眼法遮掩，人家开船过去不也是一样要撞上？
徐不尘和小蝉来到大河边上，因为行走方向略有偏差，倒是不曾看到河间大岛，而是瞧见了一个落差上百丈的壮观大瀑布。那近千丈宽的河水从千尺高处泄洪般滚滚而下，带起的不止有白花花的水幕，还有震耳欲聋的的隆隆轰响。
两人站在河边小崖上看了一会儿，小蝉好奇问道：“徐大哥，那处落水真好看，它有名字么？”
修真之人耳力极聪，便是她不曾大喊，旁侧之人也尽数将那话语收进了耳朵里。
自诩见多识广的小妖那满肚子知识都是从烂柯寺的大师们口中听来的，至于什么瀑布、天池之类的词汇，那群僧人可不会无事就提来聊天。
徐不尘知晓此理，也不笑话她，只是回道：“那叫跌水，也名瀑布，意为高处泄水，形如布匹。你看它形状半凹，水落三段滚滚如云，若我印象没错，此处应当就是黑水河中游的苍云大瀑布了。河间岛还在下游十来里的地方，我们顺着河岸下去就是。”
“你知道的也挺多的嘛。”小蝉脸上红了一下，似是为自己当日的夸口而感到不好意思。
“都是师尊教的，一字一句，从未敢忘。”徐不尘自回了一句，心底暗暗感伤起来。不过他很快克制了自己，往左转身，说道：“走吧，正事要紧，稍后西去还会看到这里的。”
玉皇古钟可是东华的镇山三宝之一，与乾坤宝鉴、日月轮各执一效，是御敌守山，荡碎魔邪的至宝。当年河间派两位高人在南海颠覆战中不幸身陨，继任掌门守正真人不得已之下才向东华山求助。
也是圣君仁德，念在两派多年的情谊，才会借出这等稀世宝物去。现在山门蒙雪，另外两件宝物暂时不知去向，这东皇古钟既然在河间失了差使，自然是要取回的。
徐不尘知晓师尊器重自己，甚至不顾他人反对将他这个孙辈的孩子收为关门弟子。师尊那份真珍救命，传道授业和抚养成人的恩情，半点也不比生身父母来得轻。是以现下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东华最后的根，甘愿背起曾经很不喜欢的重担，去传承东华的道统，再创往日的辉煌。
他是知道，要做这个，一定很难。但如果因为难就放弃，他也就太对不起自己的一身本领和传授本领的恩师了。
东皇古钟这件宝贝徐不尘并不陌生，小时候他还亲手摸过。此物由来已久，威能惊天，若能带在身上，此去太玄圣地的路也会好走许多。不过使用古钟代价颇大，若无必要，他也不想无故折寿。
十余里路不甚遥远，须臾工夫便就到了。
黑水河自苍云大瀑布下来之后水流变缓，而且河道还宽敞了起来，在河间岛位置变成了一个如同葫芦节一般的湖泊形状。因河水量大，来去又不是很慢，自然无法称为湖，只是那处水底却有块龙头般的巨石隆起，致使上游来的泥沙在那巨石所阻后的宽敞区域堆积，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大岛。此地那湖泊般的河道最宽处足有二十八九里，河心的岛也足有八九里方圆，足够叫数百户人安家。
河间派落脚在此，据说还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当时的开山祖师白月尊者相中了水底龙头石吐哺的地势神气，于是传道于这大岛之上，不久后便被同道中人尊为河间派。
往事已矣，徐不尘站在河岸，看这似缓还急的流水往东而去，心知对面的岛上怕是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师门覆灭的悲意不自禁便被勾了起来。他轻叹一声，转头对正在踮起脚尖张望的小蝉说道：“远近乡民都已罹难，怕是找不到什么好船渡河了，你在这头躲一躲，我自己过去就好。”
“徐大哥是要飞过去么？”小蝉没有答应，反而问了他一句。见他点头后，小女妖嘻嘻一笑，得意般说道：“徐大哥你忘了，我本是一只金蝉，一样也会飞的。就算飞不了那么远，我不是也可以附在你身上一起过去么？”
徐不尘哑口无言，暗道自己这几日相处，浑把她给当成了一个女孩，却是忘记她本是金蝉妖身。
“那走吧，一起过去看看。”他微微点头，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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