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恩服
苏凌闻言,忽的伸出手,握住了屠木察哈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颇为凝重道:“果然有毒。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我若没感觉错的话,此毒叫三日绝生散。中毒之后每三日就要服一次药,压制毒性,内如果没有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死。这种毒药极为罕见,配制解药需要好几味珍稀药材。”
屠木察哈抬起头,看着苏凌,目光中带着一种绝望道:“我知道。所以我不奢求你能救我。我只求你,在我死后,能把我的骨灰送回西北荒漠,撒在大漠中。那里是我的家乡,我想回家。”
苏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郑重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到屠木察哈面前道:“这是我闲暇时配置的解毒丹丸,虽然不能完全解除你体内的毒素,但可以暂时压制毒性发作。等我凑齐了解毒的关键几味药材,就能为你彻底解毒。”
屠木察哈看着那粒药丸,又抬起头,看着苏凌,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道:“你......你要救我?我差点杀了你啊!”
苏凌微微一笑道:“我说过,那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药物控制的,你是被迫的。我不会因为别人犯下的罪行,来惩罚一个无辜的人。”
屠木察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哽咽道:“苏凌......谢谢你......谢谢你......”
苏凌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回桌边坐下,然后看着他,声音平静但郑重道:“屠木察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屠木察哈抬起头,一脸真诚和郑重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苏凌缓缓说道:“现在还不是让孔鹤臣知道你已经被我们抓获的时候。我需要你暂时藏身在这座地窖中,不要露面。等时机成熟了,我会让你出来,,指认孔鹤臣的罪行。你敢不敢,愿不愿意?”
屠木察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十分坚定和果断。
“好。我愿意。只要能扳倒那个混蛋,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的光芒。
“好。那就委屈你一段时间了。你放心,这里虽然简陋,但我会让人照顾好你的衣食起居。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跟小宁说。”
屠木察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中,那种曾经的敌意和警惕,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任。
苏凌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地窖。
林不浪和韩惊戈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三人走出地窖,重新回到地面上,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林不浪走在苏凌身侧,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公子,你这一手以德报怨,真是高明。现在屠木察哈对你心服口服,咱们对付孔鹤臣,又多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苏凌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淡然道:“不是高明,是人心换人心。屠木察哈虽然是个野蛮人,但他也有他的尊严和情感。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你把他当人看,他就会把你当人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韩惊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道:“是啊。人心换人心。这个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苏凌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黜置使行辕的正厅中已经亮起了灯火。
苏凌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披着鹤氅,坐在主位上。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已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小宁总管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苏凌手边的桌上,声音带着一种关切的催促。
“苏大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苏凌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小宁接过碗,退到一旁站定。
苏凌的目光扫视着厅中陆续到齐的众人。
林不浪第一个到。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流光剑,步伐沉稳,目光从容。
他在苏凌左手边的第一位坐下,朝苏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惊戈第二个到。
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但行动已经无碍。
他在林不浪对面坐下,那只新装的机扩假臂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路信远第三个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中捧着一卮热茶,慢悠悠地走进厅中,在韩惊戈下首坐下,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沉稳。
紧接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了进来。左边的一个身材瘦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细剑,走路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市井气。正是陈扬。
右边的一个身材比较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面容沉稳,步伐扎实,正是朱冉。
两人走进厅中,朝苏凌抱拳行礼,然后在末席坐下。
随后,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阔背大刀,一张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横肉,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正是吴率教。
他走进厅中,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粗声粗气地说道:“公子,一大早把俺叫来,有啥事?”
苏凌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目光转向厅门口。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同样魁梧的男子,但比吴率教要匀称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面容粗犷,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莽夫,但一双眼睛中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和细致。
正是周幺,他之前受了伤,养如今已经差不多痊愈。他走进厅中,朝苏凌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恭敬道:“师尊。”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幺在吴率教对面坐下,目光扫视了一圈厅中的众人,然后安静地等待着苏凌开口。
苏凌放下手中的茶卮,目光扫过厅中的众人,缓缓开口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屠木察哈已经招供了,指使他刺杀我的,是大鸿胪孔鹤臣。”
“孔鹤臣、丁士桢、黄炳昆,这三个人,就是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的主谋。现在,我们手里有了屠木察哈这个人证,是时候对他们动手了。”
此言一出,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凌身上,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不浪率先开口询问道:“公子,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抓人吗?”
苏凌摇了摇头,沉声道:“直接抓人不行。孔鹤臣是九卿之一,丁士桢和黄炳昆都是尚书,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步一步来,先易后难,各个击破。”
韩惊戈的眉头微微一皱道:“先易后难?苏督领的意思是......”
苏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先从黄炳昆入手。他是刑部尚书,主管刑狱之事。他手里经手的案子最多,留下的把柄也最多。而且,从昨天朝堂上的表现来看,黄炳昆是最心虚的一个。”
苏凌顿了顿又道:“而且,据我了解,孔鹤臣是圣人苗裔,虚名在外,伪装的道貌岸然,所以,他要放在最后。丁士桢在百姓中官声甚好,被呼为丁青天,更何况,他手中还有至关重要的二十七册.....所以也不宜首先动他。”
苏凌的眼中闪出一道冷芒,一字一顿道:“所以,如今看来,只有先动那个黄炳昆,他只有刑部尚书一职,没有多余的依仗,与孔丁相比,地位又是最寻常普通的一个,不仅如此,他的官声在京畿道,可并不怎么好......”
苏凌笃定道:“只要我们施加足够的压力,他很可能会崩溃,从而供出孔鹤臣和丁士桢。”
路信远捋了捋胡须,缓缓点了点头道:“有道理。黄炳昆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精明干练,但实际上胆子最小。一旦事情败露,他很有可能会为了自保而出卖同伙。”
陈扬嘿嘿一笑,声调侃道:“那咱们就先把黄炳昆那老小子拿下,然后再顺藤摸瓜,把孔鹤臣和丁士桢也一并揪出来!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朱冉有些担心道:“黄炳昆毕竟是刑部尚书,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很难直接动他。苏督领,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证据吗?”
苏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屠木察哈的证词,可以证明孔鹤臣雇凶杀人。我们可以不用查证当年贪墨案为由,而以问责黄炳昆对抓捕刺杀我的凶手失职,没有进展为由,请他入瓮......”
众人闻言,皆连连点头。
苏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能找到他们贪墨赈灾钱粮的直接证据。”
韩惊戈忽的开口道:“苏督领,我之前暗中查访之时,听到刑部一些老吏目说过一件事......”
“他们说,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拨发之时,有一批账本被秘密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座庄园中。那座庄园的主人,据说就是黄炳昆的的一个远房亲戚。当然,这是那个老吏目喝醉时,失言说出来的.....他说,当时转移这些账本时,他就是监督押送的......如果能够找到那批账本,应该就能定他们的罪了。”
苏凌的目光一亮,看着韩惊戈,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这个消息很重要。韩惊戈,你现在能确定那个老吏目说的是真的么,你还能找得到他么?”
韩惊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道:“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那个老吏目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造的。我觉得值得去查一查。”
苏凌沉吟了片刻,然后转向路信远,说道:“路督司,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带几个可靠的兄弟,去查一查黄炳昆到底有没有一个远房亲戚?若有,那个远房亲戚的庄园在何处。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可以从那个刑部老吏目处入手!”
路信远点了点头,正色道:“喏。属下这就去安排。”
吴率教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插话道:“公子,你们说了半天,到底什么时候去抓人啊?俺这大刀都好久没开荤了!”
苏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老吴,你能不能有点耐心?抓人不是请客吃饭,得讲究策略。”
吴率教哼了一声,嘟囔道:“讲究啥策略?依俺说,直接冲进去,把那三个老东西一刀一个砍了,干净利落!”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厅中的气氛,在吴率教这句粗鲁的话语中,变得轻松了一些。
苏凌笑过之后,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他缓缓开口,做了最后总结道:“好了,就这么定了。先查账本,再抓黄炳昆,最后收拾孔鹤臣和丁士桢。大家分头行动,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众人齐声应是,然后陆续散去,各自去准备自己的工作。
与此同时,在龙台城孔府密室中,孔鹤臣、丁士桢和黄炳昆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前,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孔鹤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卮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凝重。
“屠木察哈失踪了。”
丁士桢和黄炳昆的脸色同时一变。
丁士桢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隙,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追问道:“失踪了?什么意思?”
孔鹤臣放下茶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冷冽的阴沉道:“我已经两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西的废弃作坊区,据说是去伏击苏凌。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派人去查过,那片区域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地面上有血迹,还有被破坏的痕迹。但屠木察哈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黄炳昆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会不会是......被苏凌抓走了?”
孔鹤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逃走了。”
丁士桢皱着眉头分析道:“如果他是自己逃走的,那倒还好说。他身上中了你下的毒,如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苏凌就算找到了他,也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如果他是被苏凌抓走的......那事情就麻烦了。”
黄炳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慌,带着质问的语气道:“当初......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么,那个野人只要出手,苏凌必死的么?现在如何是好?怎么办?怎么办?如果屠木察哈招供了,那我们不就全完了吗?!”
孔鹤臣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满,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镇定:“慌什么?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不要自己吓自己。”
丁士桢也点了点头,道:“孔兄说得对。就算苏凌抓了屠木察哈,他也不见得能从屠木察哈口中问出什么来。屠木察哈是个硬骨头,没那么容易开口。”
“而且,就算他真的开口了,苏凌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一个野人的证词,就想扳倒我们三个?没那么容易。”
孔鹤臣冷笑了一声,神色不断变换道:“更何况,我们还有天子做后盾。苏凌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我们动手。”
丁士桢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低沉道:“而且,我手里还有那二十七册。”
孔鹤臣的目光微微一凝,转向丁士桢道:“你是说......那二十七册?真的就那么有用?到现在孔某可一眼都没见着。”
丁士桢哼了一声,似炫耀道:“孔兄放心,这二十七册可是大杀器。”
丁士桢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狠戾道:“二十七册中,记录了朝中官员、皇族宗亲、儒释道名流、门阀世家、地方割据势力等等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要这二十七册在我手里,苏凌就不敢轻举妄动。大不了,到时候鱼死网破。我把这二十七册往朝堂上一抛,看看到时候谁先死。”
孔鹤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又安心了不少道:“丁兄说得对。只要有这二十七册在手,我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然而,黄炳昆的脸色依然苍白,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慌。
“可是......可是万一苏凌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呢?万一他真的把我们抓起来了呢?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孔鹤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厌恶,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警告。
“黄炳昆,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黄炳昆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道:“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苏凌马上就要查到头上了!屠木察哈可能已经招供了!我们都要完了!你还让我冷静?!”
丁士桢皱了皱眉头,劝解道:“黄兄,你不要这么激动。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黄炳昆猛地站起身来,几近咆哮道:“还没有到那一步?!那要到哪一步才算?!等苏凌拿着证据来抓我们的时候吗?!你们一个是圣人苗裔,一个手里有二十七册,黄某人可什么都没有!......孔鹤臣、丁士桢!我告诉你们,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谁都别想好!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完,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留下孔鹤臣和丁士桢两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孔鹤臣看着黄炳昆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黄炳昆这个人......靠不住啊。”
丁士桢点了点头,眯缝着眼睛道:“是啊。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第一个出卖我们。”
孔鹤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声音带着一种低沉的杀意。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有机会出卖我们。”
丁士桢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
不好堂医馆的后院,苏凌正坐在一间僻静的厢房中。
杜恒在前院以招呼生意为名,暗中放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杜恒走过去打开门,两个身影闪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林不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后面跟着一个带了斗笠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有些像落魄的员外。
正是李改之。
李改之与苏凌见过,苏凌问了林不浪一路可有可疑之人跟踪,林不浪摇头。
苏凌让两人坐了,说人还没到齐,再等一等。
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推开,门外走进两个人,前面的是韩惊戈,后面却是一个落魄清秀的公子,正是欧阳明轩。
李改之的目光蓦地落在欧阳明轩身上,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一种颤抖的哽咽道:“明轩贤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欧阳明轩看到李改之,立刻便认了出来,也是浑身一震。
他的眼眶同样红了,快步走上前,双膝一软,跪倒在李改之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哭腔。
“李叔父......是我......我还活着......我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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