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相夫教子
胤禛沉吟了一会儿:“要怎么样,才能更讨汗阿玛的喜欢呢?”越是重复那些他曾经做过的,他就越是着急,吏治越来越败坏,国家越拖越衰弱,他却只能忍耐着按兵不动,今天他听汗阿玛说是火耗银子的时候,是多想把这笔一一帐算给他听。胤禛心里明白康熙不是不知道,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自我安慰的说哪怕是清官也取火耗银。
周婷愣住了,她看不见胤禛的脸色,却能听出他的急切来,她自然不会觉得奇怪,在她看来胤禛对大位肯定不是临时起意,现在有了这样的想法也许正是开始呢?
“爷不必琢磨这些,叫汗阿玛只喜欢一个人太难了些,”她顿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倒不如叫那些人,都不得汗阿玛的喜欢。”周婷刚一说完就觉得背后一紧,胤禛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头顶,好像要把她脑袋看穿。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胤禛忍不住发问:“你怎么……”最终没说出口,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还要问些什么呢?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她都是明白的,怪不得一直在汗阿玛的面前加重他的份量,对那些女人好,他得到的不过是几句温言软语和一具合他心意的身体,对她好,他收获的是名声利益,前世这个时候他名声不曾好过胤禩,宠爱不曾强过胤礽,在汗阿玛的眼里,他只是最普通的儿子,或许有些能力,却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到他的好处。
胤禛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周婷的背,把她拍得昏昏欲睡,人更加往他身边靠,胤禛低头看了看她,原来他不觉得,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夫妻一体。
两人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周婷还在为了刚才的话懊恼,觉得自己说得太早了,胤禛感慨过后却生出一丝疑惑来,她怎么能说得这样轻巧?
太子尚在,他做的事与谋反也不差什么了,这些诛心之语,他不能跟门人幕僚说,不能跟原先一起谋大位的胤祥说,就连作梦的时候都要藏在心底不能吐露出来。轻易被她给识破了,不但识破了,还敢宣之于口,难道她同他一样,是经历过后又回来的?
心里起了疑窦觉就睡不安稳了,身下的人儿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胤禛就听见她越来越平缓的呼吸声,眉头越皱越紧,如果她是,那么他要怎么处理呢?
他左手张开手指梳理周婷披在毛褥子上的长发,右手被周婷枕在脸下,嗅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勾起了嘴角,妻子本来就是天然的同盟,她就算是,也不可能背叛他。
她的命运从他们成为夫妻那一刻起就已经交托到了他的手上,他好,她自然跟着好,他若败了,那她的下场至多跟原先的太子妃一样。换成后院里任何一个女人,胤禛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放心,最安全的方法是不动声色的把人处理掉。
胤禛的手落在她华润丰美的肩膀上,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周婷还没清醒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腿被架了起来,有两只磨人的手指头正在下面作怪。
她扭一扭身子想要逃开,腰却被箍得更紧,腿间渐渐有了湿意,不由哼出声来,压着她的人闷笑一声,手握着她腿弯处探进去,周婷舒服的叹息出声,胤禛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他的动作从来都是狠又猛。周婷的腿轻轻摇晃,胤禛侧着身子进出,缓慢却持久尽兴。
这一天胤禛难得睡晚了,起床的时候周婷还趴在被子睁不开眼睛,被子搭在腰上露出一片雪背。
苏培盛在外头等着,胤禛低下头去碰碰她的额角:“别起了,再睡一会儿吧。”
周婷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全身暖洋洋的舒服,明明已经晚了,他还拿手揉了她好一会儿,弄得她脸颊绯红脚趾紧绷,现在全身跟脱了力一样,只知道喘气。
周婷嗔了他,脸上又满足又疲倦的表情叫胤禛又伸手进去揉了一把,周婷飞快的伸手出来扣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臂里面咬上个小小的牙印,咬完了推开他,自己往被子里面缩进去。
珍珠玛瑙早已经等在外头了,见只有胤禛出来就想进去侍候周婷起床,胤禛一边由苏培盛系着腰带上的玉佩,一边摆摆手:“叫你们主子再躺会儿。”
乌苏嬷嬷往里面探了探头又退了出来,拎着食盒的丫头摆上一份碗筷,胤禛刚要坐下,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他皱皱眉头往里间看了看,转头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
钮祜禄氏眼巴巴的等了快要四个月,胤禛一回来就又钻进了正院,她这才按捺不住了,起了个大早来正院门口堵着,看门的婆子自然不敢放她进去,就连菊儿桃儿也不敢照她的吩咐闹出声,只垂着脑袋缩在她后面。
钮祜禄氏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心里盘算着秋后算这些人的总帐,眼前只好不顾身份的自己闹起来,两句话一说自然引得守在门边的几个丫头赶过来,人一多动静自然大,果然把人给引了出来。
苏培盛往门外一站,仔细辩认一会才认出了钮祜禄氏,缩在后面的桃儿经常在正院与后院之间的夹道里探头探脑的,苏培盛报给周婷听过几次,那条道就被严守起来,若不是得了周婷的吩咐,后院的丫头一律不许往前院去。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是想要蚍蜉捍树,也不瞧瞧自己的斤两,就敢这样在正院里闹,刚刚主子爷那意思可很明白了,怕吵了福晋的觉呢。
“谁这么大早的喧闹!”说话间也不客气了,就算她是主子爷的妾室,现在可连宠还没承过呢,苏培盛一声刚出,钮祜禄氏的目光就跟着射了过来。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等她生出了儿子,就让他去冷宫里做洒扫太监!
苏培盛能升到这个位子凭的就是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钮祜禄氏自以为藏得好,她那点小心思还是被苏培盛一眼看穿了。
他微微眯起眼来看着站在门边一脸愤然的钮祜禄氏,心中冷笑更盛,果然是个掂不清分量的,脸上摆出他一贯对待下头人那种冷淡傲慢的样子来,眼看着她站在门口被拦着,就是不递话茬下去。
菊儿见苏培盛都出来了,不好再缩着头装样,上前两步拉了拉钮祜禄氏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一句:“苏公公可是主子爷面前第一得意的人呢。”言下之意,得罪了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钮祜禄氏说是胤禛的格格,其实还比不上正院里的大丫头珍珠玛瑙体面。
桃儿咬着嘴唇作为难状,拉着守门婆子软语道歉:“我们格格这是有急事儿呢,还请冯妈妈担待。”
哪个还理她,全都皱着眉头看着她那不着调的主子,偏偏钮祜禄氏还昂了昂头,目光嚣张的往苏
培盛那里看过去,桃儿紧紧咬着下唇,这样的主子是再不能熬下去了,赶明儿就托病不再上前侍候,哪怕被挪出院子也好过呆在她底下有朝一日被牵连。苏公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挂了号,还不如出了院子,叫妹妹进来领差事,还能有个好结果。
后院里的女人哪一个敢明目张胆的瞪视苏培盛?李氏自不必说,就连周婷待他都要连拉带打的使出手段笼络,一个没承宠的格格,他还真不放在眼里:“是谁在喧哗?”说着把头转向站在屋外头的小张子小郑子:“你们怎么不知道拦了。”
小郑子机灵些:“这位姐姐什么也没说,就要往里头闯呢!”苏公公明摆着就是要给这主仆三人扣帽子了,他这话一说出来,桃儿菊儿打了个哆嗦,偏偏还不能出分辨。
幸好钮祜禄氏聪明了一回,知道“闯正院”这样的罪名定下来,她就又要禁足了,赶紧反驳他:“谁说我往里头闯了,明明就是这些奴才拦着不让我进。”桃儿菊儿站在她身后差点想把脸给掩起来,如今两人心里想的一样,钮祜禄氏好歹还算是主子,不过罚罚月钱,她们俩要是被罚打板子那真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还不如病了挪出去呢。
珍珠掀了帘子出来一看,也明白了几分,她是周婷的人,倒比苏培盛能作主,说话也比他更有用:“格格有什么事儿还请晚些再来,福晋这会子没功夫呢。”脸上带着笑意,眼光直直落在菊儿身上,看得菊儿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格格,要不咱回吧,等福晋这儿方便了再来。”
钮祜禄氏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就是她没功夫才好呢,能单独跟胤禛说才合她的心意,她也露出一个笑,盛气凌人的说:“既然这样,我的事儿回了爷也是一样的。”
桃儿的膝盖都软了,当着这么一院子的人她都想要扒条地缝钻进去,钮祜禄氏偏偏还不觉得,屋子里头传来胤禛的声音:“她既有急事,就叫她进来回了我。”
苏培盛身子一侧头一低痛快的应了一声:“喳。”看着钮祜禄氏的眼神带着轻蔑,胤禛的语气明显已经在生气了,珍珠也让出了门边的位子,桃儿不敢叫珍珠给钮祜禄氏打帘子,快跑两步顶了珍珠的位子引她进去。
一进屋子钮祜禄氏就被一股暖香冲了个正着,胤禛穿着家常靓蓝绸袍子坐在桌前,手指扣在紫檀桌面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钮祜禄氏低身行礼,眼睛在织金的地毯上溜了一圈,一直溜到拿帐子掩着的内室里,只能瞧见那露出来一点点的艳色织金图案,隔断上摆着两尺多高的红珊瑚,桌子上摆着四碟八碗,钮祜禄氏眼里露出渴望来,这里总有一天会是她的。
那逼兀的小屋子,每个月掐着点才送来的一点好茶叶,一季只有三件的首饰的份例……待得越久,钮祜禄氏越是心急难耐,她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待一辈子,总有一天她会是这个国度最尊贵的女人,但她等的太久了,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
钮祜禄氏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通往荣华富贵之路的终级装备,她微微侧过头去,露出细嫩白皙的颈项,这个角度让她圆润的也显出线条来,绽出练习了好久的笑容。
谁知胤禛根本没有瞧她的脸,只看见那双一直在乱转的眼睛珠子,沉着一张脸,难道过去他身边的女人竟没有一个是安份的?
苏培盛眼见胤禛的眉头拧了起来,赶紧发问:“格格来有什么事儿要回?”
钮祜禄氏浅浅一笑正待要说,周婷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含含混混的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玛瑙,打水进来。”
到底还是把她给吵醒了,胤禛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钮祜禄氏,站起来抬腿走进里间,掀开垂在地上的帘幕,见周婷刚披上一件绯色的寝衣露着半边肩膀,头发垂在肩上,半梦半醒的打着吹欠,葱白的手指掩着红唇,胤禛刚要侧身进去,就听见钮祜禄氏捏着轻细的嗓音婉转道:“妾对出了爷的诗呢。”
她望向内室的目光隐隐带着嫉恨,这个时辰还没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明就应该是像布景板一样的人,竟然变成了她受宠爱的最大障碍物。
钮祜禄氏十三岁进的府,如今已经快要十五了,身条长开了,模样自然跟着好了,只等着一举和胤禛相认恋爱。
他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世上最了解他的只有自己,爱情和富贵明明一夕之间就能拥有的,却生生被这女人横插一杠。钮祜禄氏不由自主地抬了抬下巴,等着胤禛的反应,只要能跟胤禛搭上话,他肯定会把这些女人们全都丢到一边去的,差了三百年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嫉恨又变便了得意,等她一人专宠的时候,年氏也要排在后面,那拉氏更不必说。原本她不说不动的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少女的稚嫩来,此刻眉目间的神情把这几分稚嫩抹了个干净。
胤禛回过头匆匆一瞥又转身进去了,对她的话不作理会,周婷拧着眉头,难得能睡一个懒觉的,指一指外头声音沙哑的问:“这是怎么了?”
钮祜禄氏刚才的得意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一张瞪大了眼不能置信的表情,她明明说她对出了诗,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十月的天气京城里早已经烧起了地龙,周婷披着单衣也不觉得凉,从裹着的锦被里挣脱出来,赤脚踩在厚毯子上,伸了个懒腰问道:“外头是谁?”胤禛不错眼的看着她系上腰后的肚兜带子,目光从她腿上溜到腰上,等看够了才说:“钮祜禄格格。”
那个献上十字绣的同乡,周婷一下子精神起来,她知道钮祜禄氏的心思并没有因为摔断了腿而歇下来,也知道她时常让丫头去夹道里窥探胤禛的行踪,却没想到她能大着胆子跑到正院里来。
周婷挑挑眉头嘴角含笑:“她有什么事儿竟要劳动爷了?”说着就抿抿嘴欠欠身:“这却是我的不是了。”虽是道恼,语气却是真的恼怒了,妾室绕过正室直接找上男主人,她还真是有胆子。
随着她欠身的动作,胸前的柔软雪白跟着晃了两下,胤禛小腹一紧,裤子里头有了些反应,他先觉得不自在起来,以手作拳放到嘴边咳嗽一声:“我已经迟了,你既起来了,就让她回给你罢了。”到底还是舍不得马上就走,又往她那里看了眼,打定主意等回来了再好好揉一揉吮一吮。
现在胤禛一个眼神周婷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这样脸上都烧红了,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滚了多少回床单了,只不过看一眼而已脸红个什么劲,到底还是瞪他一眼扭过身去穿衣裳。
“她既不规矩,你罚她便罢了。”胤禛刚才那一句已经算是说了软话,见她没反应,走上去搂住肩膀:“生气了?”
他原来是曾想过留着钮祜禄氏当备用的,如今细细看她的言行知道她是个心大的,原来她还曾伏低作小讨着妻子的欢心,如今竟然越过了她直接献媚。对诗?她根本就不识字!
胤禛心里那点打算就放了下来,就算妻子不能生,能生儿子的女人也多的是,何况她还一生就是两个。多了前世没有的两个女儿,看着她们一点点长大,会笑会扁嘴,胤禛不再觉得他只能拥有他有过的孩子了,种子优良土地肥沃,嫡子总会来的。扣着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小腹那里的热度没有退下去,反而越来越热了。
“叫爷劳心就是我的不是,掐着点儿来……”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周婷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拿眼睛去看胤禛。
胤禛“哧”的一下喷出口热气来,两只手从肩膀上摸下去,掂住一个狠狠揉了一下,手在周婷屁股上轻拍两下:“还不是生气?昨儿叫我什么来着?”
情到浓时还能叫什么,周婷垂下眼帘不去看他,那点莫明的火气全散了,胤禛往前顶了顶:“夜里有你好看的。”说着在常服外头套上朝服,周婷转身给他扣上带子,前襟还没扣上的琵琶扣里露出一片肌肤,胤禛扳着她的肩膀低下头啃咬一口:“夜里那顿别喂。”
自那回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就算是夫妻这也太过了,但这时候她竟然觉得高兴,脸上绯红伸出一只手指刮刮脸皮:“抢女儿的口粮,不知羞。”突然就柔情蜜意起来。
等胤禛出了门,周婷才慢慢梳洗过,屋子里开窗子透风,早饭摆在暖阁里头,周婷穿着一件紫羔毛滚边背心拿银勺子舀燕窝粥吃,钮祜禄氏跟到了暖阁里,她本来也想走的,但进来容易,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爷说了,你有什么直接回给我定夺。”周婷的眼光落在她身上,论姿色钮祜禄氏远远不及李氏,甚至还比不过宋氏,青嫩的一张圆脸蛋,要是作质仆打扮恐怕更好看些,偏偏抹了口脂,眼睛上面还有淡淡的的一层红色,恐怕是拿胭脂化开了抹上去的。
可惜,俏媚眼儿做了个瞎子看。
周婷在看她,她也在看周婷,从头上的玉簪子看到手腕上的红翡翠镯子,暗暗咬了咬牙:“妾对出了爷的诗,这才想来告诉爷的。”
银勺碰着瓷碗发出一声轻响,周婷眼睛里映出钮祜禄氏得意洋洋的脸,她微微垂下眼帘,盖住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光芒,她本来是不想为难钮祜禄氏的。
就连之前那个婉娴,若不是她在宫里说了那样的话,周婷也不会出手让她丢了前程,连累现在这个婉娴说不成亲事。想要嫁个好人家,别人还要打听打听她的名声,又是为了什么还没到亲阅就被一抬小轿送了出来,宫里头那点弯弯绕绕的门道,大家子哪有不知道的。
周婷打定了主意,偏过头去给玛瑙使了个眼色,自有小丫头搬了绣墩上前给钮祜禄氏,冲她点点头微微一笑:“坐罢,不必这样拘谨。”
钮祜禄氏撇了撇嘴,这时候对她客气也晚了,不客气的坐满整张凳子,小丫头给她上了茶来,她有意拿乔掀开盖盅就说:“福晋这里的茶果然要好些。”
“我并不常吃茶,你要是喜欢等会子叫玛瑙包一包给你带过去。”周婷脸上挂着微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电视剧里面甜心苦的恶毒皇后,钮祜禄氏就是天真的妃嫔,仿佛自己正等着她落进圈套里来。
这么一想拿着粥碗的手就有些不稳,深吸一口气才又定下心神来,心里明白这一回非把她的牙齿爪子给拔掉不可,就算是只奶猫,挠了人也要留下血痕来的。何况她还这么三番两次的蹦哒。
叫人看着她还能一路窜到正院来,看来宋氏的心思也活泛起来了。倒不如一箭双雕,一个回合把这两个不安生的全都拍趴下,就跟南院的李氏一样,再也爬不起来。
玛瑙上前接过粥碗,周婷抽出帕子按按嘴角,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得沉住气才行,嘴唇一翘露出半个笑容,眼底含着讥讽绕上了正题:“没想到你不但擅针线,竟还会做诗。”说着掀开碗盖含了一口茶在嘴里。
珍珠马上捧了琅痰盂过来,周婷侧一侧身吐尽了才又打量钮祜禄氏,语气平淡的问:“只不知道,诗会的东西,你是怎么得着的?”
钮祜禄氏这才想起了周婷下的禁令,一下子慌了神,拿眼睛瞥了瞥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菊儿,菊儿感觉到她的眼神暗暗咬牙,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菊儿知道我喜欢这些,特意打听来说给我解闷的。”钮祜禄氏立马把丫头推了出去:“我原说这不合规矩,更何况福晋吩咐了咱们不能出院子门的,是这丫头回来了我才知道的。”一句话说完了才想起身边的丫头倒了霉她脸上也不好看,这才又加上一句:“还请福晋瞧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饶过她罢。”
周婷把茶盏放在炕桌上,耳垂边明珠生光,伸手捋捋头发,手腕上的红翡翠镯子发出金玉之声,钮祜禄氏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周婷等她收回了目光才笑一笑:“既然是为了你们主子,也算是个忠心好丫头了,只是我曾说过若被发现坏了规矩,是要赶出院子去的。”
菊儿“扑嗵”一声跪了下来,厚地毯上激起浅浅一层浮灰,原来她还指望着钮祜禄氏能看在两年相处的份上给她求求情,她一出口却是先讨巧卖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心冷成了一片,这时候除了磕头请罪,再说不出别的话来,珍珠往周婷面前凑了凑:“不如还同之前似的,叫她老子娘领回去,再到嬷嬷们那里仔细学学规矩。”
“就这么办吧,爷生辰将至,就别动板子了。”一个女孩家扒了裤子打一顿,回去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呢,周婷抬抬手放过了菊儿。
这对钮祜禄氏来说不过是又换一个丫头,虽说菊儿一向比桃儿更会侍候人,但丢卒保车,她可不能因为一个丫头耽误了大事。
菊儿原还惶恐,听见珍珠求情心里略定,自己也没想着能不伤筋骨就出院子去,眼睛里含着的泪滚了下来,最后给周婷磕了个头,站起来抹抹脸上的眼泪,额头红了一片,将要退出屋子,就听见钮祜禄氏若无其事的声音:“福晋手上的镯子红得真透,只怎么不雕些花儿,这个月刚得的芙蓉石镯子上头还雕了花呢。”
“这是翡翠的呢,”周婷心里皱皱眉毛,就算菊儿是后补上来的,算算也跟了她一年多,她却半点留恋也没有,对她的关注竟还不如自己腕上的镯子。
贪慕虚荣?周婷这样想着就故意把腕子露出来,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声调同她说话:“胤禛特意寻来给我的,这样红这样正的,如今可不多见了。”
在外人面前周婷是从来不直呼胤禛的名字的,珍珠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周婷,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可能是想给钮祜禄氏一个教训,凑上去说道:“这个格格可看差眼了,咱们主子怎么会戴那个,这是爷特意淘换来的,前朝的老东西呢。”
玛瑙会意,眨眨眼睛跟着说:“可不是,主子还说这样一对不好分给两个小格格,爷马上就又寻了对绿的来,那水头才是真好呢。”
四五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吹捧,一会说手镯一会说珠钗,说得越多,钮祜禄氏脸色越差,手里的帕子紧了又紧,这时候得意,往后有你哭的时候,死了多少年都没有被四爷亲自祭奠过的,空有个皇后的名号有什么用,笑到最后还是我。
她从小生活条件就好,名牌包包不计其数,从来就只有别人羡慕她的份,十几年来也已经习惯了别人带着渴望的羡慕眼神,她就该是所有人的焦点。
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包下了整个酒吧给她庆祝生日,她喝了酒晕晕乎乎上了刚买的新车,还没开出两条马路就被撞到了这个地方,进了个七八岁小姑娘的身体里。
她叫过苦叫过累无数次的怀念过去的生活,却在知道自己就是未来的皇太后时明白了穿越一场的真正意义,她享了十八年的福,没道理老天就要这样折腾她,命好才是真的好。
选秀的时候她还以为她会留在宫里当宫女,可以把数字军团们看个遍,要是八八真有那么帅十三十四又都待她好的话,那她也不介意在他们中间挑一个的。
没想到她谁都没瞧见,进宫只见着了几个太监和凶巴巴的精奇嬷嬷,最后还是被赐进了四阿哥府里,虽然四四的长相不像她想像中那样完美,年纪也大了些,但他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费云帆不就比紫菱十八岁吗?
只要这一天来了,那她之前受过的委屈,四四都会帮她讨回来的,什么正福晋侧福晋,全都发落到小屋子里去,叫她们也尝尝马桶摆在头旁边睡觉的滋味。正房当然比不上她家的别墅,到时候让四四给她造新房子挖游泳池。往后她还会继续享福。红翡翠绿翡翠?这些东西原来她有,以后她也会有的。
周婷眼见着钮祜禄氏脸上的神色从嫉恨到怀念再又变回得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和缓,手指尖不断摸着戒指上面嵌的宝石,长到那么大,害人还是头一回,却不能不做:“玛瑙开了箱子去,我记着有几样不戴的头面,你去找出来。”
周婷的手指尖摸着衣服前摆上的绣纹年,眼睛却盯着钮祜禄氏的脸:“我原就说要赏你的,事一多偏给忘了,那些小衣裳,也是你费了功夫熬出来的。”
不多会儿功夫玛瑙托着个盘子进来,盘里子里放着一只缠丝镶宝石的金钗并一对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耳坠子,周婷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斥责玛瑙:“你也不经心起来了,这东西你们戴罢了,怎能拿出来赏人?”
钮祜禄氏身边原站着菊儿,如今没有丫头只好自己拿手去接托盘,刚站起来,就听见周婷说这样的话,那盘子里头的可比她头上戴的好得多了。
她来的时候可是挑了又挑的,一大清早就催着小厨房要热水,打扮了好些时候才出的门,新做的缥绿色回纹夹袄,头上是胤禛将要生日刚打的缠丝镶珠金钗,此时跟周婷一比,就显出寒酸来。
钮祜禄氏刚才还能绷得住,越看气越不顺,这些都该是她的,那拉氏当了皇后又怎么样,做得了皇太后才是本事!
见她眼里的恨色越来越盛,周婷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头:“这茶怎么喝着这样淡?叫厨房上碗酪来,把这茶叶都给包了,分到各房里去吧,叫前面采买的再精心一些,这样的东西,怎能入口!”
玛瑙换过了首饰将要递到钮祜禄氏手里,背着一屋子人冲钮祜禄氏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捋捋手腕上的赤金镯子,钮祜禄氏刚要接,玛瑙一使力一盘子东西打翻在地上,耳环坠子滚了一地。
钮祜禄氏本来就在生气,“哗”的站了起来,板了脸冷笑一声:“做这样子给谁看,我还不稀罕这些呢。”
玛瑙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奴才失了手是奴才的过错,可是福晋面前,格格怎么敢你呀我的。”她算是周婷身边第一人,出言斥责并不为过,要是乌苏嬷嬷,那是可以上前招呼巴掌的。
体面些的奴才也能跟主子称你我,钮祜禄氏的身份称一句“我”也不为过,但体面却是主子给的,在钮祜禄氏面前,周婷就是主子。
“我同福晋自是姐妹,咱们一同侍候爷的。”钮祜禄氏狠狠盯住玛瑙看了好一会儿,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姐姐说是不是?”
“啪”的一声,周婷把茶盏磕在了炕桌沿上,茶杯顺势跌在地毯上,茶叶撒了满地,淋漓的茶水从炕褥浸到地毯上面,失仪是个好罪名,她不用刻意做些什么,挑拨两下就自己露出马脚来,胤禛要问也只能知道个大概。
冷不丁发了这样大的火,屋子外头都能听见动静,珍珠眉毛一竖,放大了声音:“格格也太不识抬举了,福晋见格格衣裳素淡才赏下首饰,格格不谢赏便罢了,怎的还敢当着福晋就摔打东西。”
真正开始在古代的生活,就能发现原来电视剧里的那些害人桥段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为了更有戏剧性增加收视率罢了。那些下毒陷害落水在这个时代全都不可能发生,能走直线为什么还要绕弯路留下十七八个破绽等着东窗事发呢?只要你的地位比对方高,惩罚她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周婷这一步走的稳稳当当,她有一直以来积累的好名声,目前还牢牢握着胤禛的宠爱,就算这时候把钮祜禄氏拉出去打一顿,别人也只会说是她不规矩,把周婷给气得狠了才罚她,而不会说周婷不宽厚。
从上到下,哪个不知道四福晋最是与人为善的,后院里的奴才说起她来也要称赞一声“体恤下人,是个宽和主子”,周婷有恃无恐。
滚热的茶水溅了钮祜禄一身,周婷的半幅裙子上也沾着茶叶末,睨了钮祜禄氏一眼,见她先是一怔反应过来才指着玛瑙的鼻子:“明明就是这奴才故意的,”说到这里才若有所悟的看向周婷:“是你指使的!”
来了这么些年,规矩还是在宫里学过一阵,骨子里到底还是现代人,钮祜禄虽是大族,她们家里却并不富裕,甚至比不得有钱有势的包衣人家,自然请不起教养嬷嬷,她又一向随心所欲,根本没有把等级看在眼里,她所知道的就只有她是未来的皇太后,最尊贵的人,从没想到过在周婷面前还要称一句“奴才”。
钮祜禄氏的话一出口,乌苏嬷嬷立时上前给了她一个巴掌,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乌苏嬷嬷愤然道:“好个不知道规矩的格格,主子面前竟这样说话。”
“别伤了她的脸,”周婷眼见着差不多了,地毯脏了要换洗,她的衣服也要换身新的,珍珠刚刚还嚷得那样大声,现在钮祜禄氏又是带着伤出的院门,全套戏下来,不怕胤禛不知道:“恐怕是失心疯了,着两个婆子进来拉出去,我不耐烦看这些。”
“你算计我!你算计我!你这恶毒的女人,怪不得你没儿子,怪不得你儿子死了都没追封。”钮祜禄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跳起来推开来拉她的婆子,猛得朝着周婷冲过去,珍珠原被她的话吓呆了,眼见着她发狠冲过来赶紧抢上前一把拦住,长长的指甲在珍珠脸上挠出一长条的血痕迹。
两个婆子原还想客气些把她架出去,一看这样唬了一跳,赶紧用力反剪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开,钮祜禄氏这时候已经气红了眼睛,知道之前那些不过是周婷在耍着她玩儿,身上使不上力刚张开嘴就被乌苏嬷嬷塞了帕子,她还想要往外吐,嘴里“呜哩呜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玛瑙站得远些,也还是挨了一脚,这时候绕过人堆护住周婷一叠声的问:“主子可吓着了?”
周婷还在原位坐着,事情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被玛瑙一问才长出一口气:“我无事,你去瞧瞧珍珠怎么样了。”
钮祜禄氏挣扎得厉害,眼看就要把帕子吐出来了,那婆子伸手往她嘴里塞进去,只听一声痛叫,钮祜禄氏竟然咬了她一口,这时候下手就再不客气了,这两婆子常年做抬水的活,手里很有一把力气,左边那个一见同伴被咬了,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她腰上的软肉。
钮祜禄氏牙关一松,痛得迸出了泪花,哼了一声又被堵上了嘴,拖了下去,乌苏嬷嬷看赶紧吩咐:“你们两个看着她的屋子,嘴里的帕子先别拿出来。”
珍珠拿帕子捂着脸,半边脸火辣辣地痛,知道这伤口浅不了,眼泪差点流出来,周婷赶紧叫人打水拿药,亲自看了她的伤口,深到还好,就是口子很长,一长一短两道,恐怕就是好了,也能看出来些。
周婷这下子是真的火了,她刚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玛瑙珍珠侍候着,两人非要留一个看着她才能安心,天天在她床边上打地铺,熬得眼圈下面都是青的。她身上烧得难受,轻叫一声就有人端茶送水,她哭两人陪着她一起哭,虽然这是她们跟那拉氏的情份,但周婷心里承了她们的情。
“去把宋氏叫过来!”周婷气得狠了手上那只玉戒指拍在炕桌上断成两截,她心里那点心思周婷不用看就能知道,想要混水摸鱼还是趁机露脸都好,原来她能睁只眼闭只眼的,现在全都一并追究了。
看着珍珠脸上的伤口,周婷就觉得对不起她,俏生生一张脸平白添了两道伤,是她起意激钮祜禄氏的,但她暴起伤人却不在周婷的意料之中,她难道真的不怕死吗?今天她要是碰了自己一个指甲盖,那就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除了死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宋氏一颗心“怦怦”乱跳,她知道钮祜禄氏准备了好几天了,分发下来的衣裳首饰可着劲的挑,还专门托人去买了颜色更娇嫩的胭脂,为了这个还跟其它几个格格打了好几回嘴仗。
她嘴上虽然劝两句,背地里却是纵着她折腾的,菊儿被退了回来哭着收拾东西,她就知道已经开闹了,却只以为跟上回一下罚个丫头就罢了,一见来的人脸色不善就猜测着是不是钮祜禄氏也干了什么,福晋叫她领人回来管教。
谁知走到半路看见散着头发的钮祜禄氏被几个婆子架着一路过来,她这才知道不好,看这架势恐怕这蠢才已经闹了一场,福晋这不是让她去管教领人,而是兴师问罪呢。
这时候她还安慰自己,顶多一个管教不力的罪名,罚上两个月的俸也就罢了,等她进了暖阁看见一地狼藉和珍珠脸上带血的伤口这才知道害怕,吓得膝盖都软了,赶紧跪了下来。
“宋格格这是作什么,我还没发问,你就知道请罪了?”周婷的语气让穿着锦袄的宋氏打了个冷颤,还没等她为自己分辨两句,就听见周婷说:“看起来,你很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如当着顾嬷嬷的面说一说。”
正院这样大的动静顾嬷嬷自然赶了过来,她站在那里就代表着德妃,代表宫里还有一只眼睛看着,周婷说的这样大方,宋氏反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伏在毯子上认错:“是奴才管教不力,没办好福晋的差。”
“你若真的管教过她,如今也不会跪在这儿。”周婷指一指她:“我把东院交给你看着,就因为你是老人了,跟爷的年头最长,不必我提点也该知道规矩分寸,说你办事不力都是轻的。”
周婷的确是有意放纵着不去管的,宋氏那点小动作,自然有人报给她知道,可如果宋氏不起那样的心思,她也抓不着把柄。小打小闹可以,今天她却越了线。这么一大早钮祜禄氏要来正院,她会不知道?恐怕正等着水搅混了好趁机剥了胤禛的香蕉皮呢。
宋氏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伏着身不敢抬起头来,地毯上面一圈圈的茶叶渣子,织金图案污了一片。
“我原听说,有的人面相越老实背地里就越是刁钻,现在想想竟有几分道理。”周婷拉着顾嬷嬷坐下,翡翠碧玉站在一边:“当着我的面柔顺规矩,背后却纵着钮祜禄氏胡闹,我竟不知道,凭她的份例也能得缠丝镶珠金钗了。”
虽说都是格格,也分出三六九等来,周婷赐下去的东西都是记录在案的,钮祜禄氏头上那一枝是这回赐下去金子份量最重的,这件东西按规矩是给宋氏的。
“她平日里并这样妄为,妾是瞧着她懂事才给了她那金钗,原不过是姐妹间的情益罢了。”既然能翻出首饰来,那衣裳料子定也能翻找出来,只要从头到脚下的盘算一遍,就能知道钮祜禄氏拿着的有一半是宋氏的份例,她先一口咬定了姐妹情深,这些东西就算是姐姐送给妹妹的,任谁也不能说她的不是。
根本就不应该跟她费口舌,周婷还没张口就把斥责的话又咽了回去:“你既然看不好你那院子,就挪到南院里头,去倍伴侧福晋吧。”
李氏的禁足令还没解,宋氏去南院就是变相被禁足,再见不着胤禛的面,更别说剥他下面那根香蕉的皮了。
宋氏这时候不再装乖巧了,反口就道:“南院是爷特特赐给侧福晋单独居住的,妾可不敢这样冒然过去,还该回了爷才是。”
周婷早饭只吃了两口,又闹了一个早上,气血上涌一阵头晕,她微微一皱眉毛,翡翠就上前来扶住她的胳膊:“主子这是怎的了?宋格格好利的口舌,竟敢跟福晋顶嘴。”
周婷只是一时目眩,略一闭眼就好了,翡翠插话的时机刚刚好,这丫头原来不显,这样一看竟是个赛珍珠呢。她顺势退了两步往炕桌上靠,一屋子的丫头就又闹腾起来,宋氏吓白了脸,任她有再多理由借口,只要周婷一倒,她也就完了。
今日朝里诸多烦心事搅在了一块,胤禛耽搁到掌灯时分才回府里,他一面往正院里去一面心里还在想着罗马教廷欺人太甚,竟是打着让大清附属的念头,不许教徒祭祀祖宗,这样数典忘宗的事儿,汗阿玛竟还捺着性子与他们书信,只以为外邦人不解中华礼仪与他们徐徐解之,这事儿原就扯了十多年才终于耗尽了康熙的耐心,开始驱逐传教士。
胤禛是知道后来的事儿的,如今虽还没接到罗马教皇的信,但这个时候他已经颁布了禁止中国礼仪的命令。盛世大清竟被小觑,胤禛心里这口气忍不下来,心里盘算着等信使来了他要上疏奏请的内容,抬起手揉揉眉心。
比这更叫他恼火的是孝懿皇后的亲弟弟隆科多被革职,身上挂的职位几乎被扒了个干净,只留下个一等侍卫不叫他太过难堪而已。
逼娶了红带子觉罗氏家的嫡女做妾也就罢了,佟家的权势在那儿摆着,就算看在佟国维的面上,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告状,但把人家好好的女孩儿逼得自缢而亡,谁肯干休呢?状纸都递到了御案前,最重脸面的康熙自然大怒。
他曾亲自下旨,觉罗氏不必选秀可自行婚嫁,既然能自行婚嫁,好好的嫡出女儿为什么被逼着作妾!往上再数三代他们还是同一个祖宗的!
胤禛虽知他后头的恶行,此时却还与他亲近,他要借佟家之势,当然想跟佟国维一系打好关系,偏偏他们却更偏向胤禩,不论是制衡也好,留后路也好,隆科多是站在他这一面的,故此胤禛才会对他诸多忍让,他却不知思愆改过。
私藏玉牒不过是个由头,事发之后,弹劾他的奏章摆满了御案,因为一个女人闹到朝堂震动,这样乱伦理嫡庶尊卑的事,若是他轻轻放过了,再也不能谈宗法。更何况隆科多的母亲就是生生被他给气死的。
丑事一桩接一桩的牵扯出来,揽权纳贿纵妾行凶不算,还让妾室行子妇仪,被个女人指使着紊乱朝政,能保他不死,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凄然,一个如此,两个也是如此,肱股之臣,竟没有一个能落下好下场来,史书之上恐怕他难逃刻薄寡恩的评断。
胤禛一路走到了周婷的屋子才觉出不对来,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儿,小丫头们全都束束脚下的站在墙边,一掀帘子,周婷正背着躺在床上,身边只坐着翡翠,见胤禛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他皱一皱眉头:“福晋这是怎么了,珍珠玛瑙两个又去了哪儿?竟不侍候着?”一个走开总要留下一个来,两个大丫头都不在,是出了什么事儿?
翡翠曲着膝盖压低了声音:“主子刚喝药睡下了,”后头那句声音更低:“主子着玛瑙姐姐去看珍珠姐姐的伤势。”
胤禛走到床边一瞧,周婷正闭紧了眼蹙着眉头,脸色泛白转头就问:“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主子无事,只吓着了,连喝三剂药压压惊就好。”药碗还在桌边摆着呢,只剩一个碗底。
压惊?伤势?吓着了?这三个词胤禛听的眉头死紧,内宅里头能有什么把她吓得倒在床上?翡翠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床上的人听见声音不安稳的动动头,散开的青丝衬得侧脸青白。
“苏培盛!”胤禛猛得转身出去,苏培盛正站在廊下听小太监回报,闻声一低身子,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把事给我回清楚了。”
苏培盛一进府就看见徒弟小张子躲在柱后头给他打手势,胤禛在前头大步往正院里走,小张子错开步子缩在苏培盛后面一路跟到了正院,等胤禛进了里屋,苏培盛回转身刚想要问两句,还没听见个头尾呢,胤禛就出来了。
苏培盛脑袋一低微微一侧身子,索性叫小张子来说,一面还使了个眼色,小张子即便看不懂他的暗示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脑子里飞快的打好了腹稿这才开了口,躬着身回话:“昨儿主子爷着人去捡上好的火狐狸毛,今儿寻摸着了,苏公公吩咐奴才给福晋送来。”
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苏培盛,苏培盛眼皮微微一动,他复又低下头去:“福晋在屋子里同宋格格说话,奴才在外头等着,没一会就听见里头乱起来,说是……说是福晋气着了。”
这番话说得弯弯绕绕的,胤禛抬眼扫了下小张子,见他缩着脑袋就知事情还有别的缘故。宋氏?什么时候她也有这样的胆子了?
“屋子里头还有些什么人?”
“除了侍候福晋的姐姐们,顾嬷嬷同乌苏嬷嬷都在。”屋子里头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有这两人有份量在胤禛面前细说。
他是想要亲口问问周婷的,如今人还躺在床上,身边的丫头也跟小张子似的顾忌着什么,不如让苏培盛去探听。
胤禛略一挥手,小张子躬身退了下去,临走拿手放腿边摇动两下,苏培盛知道他没把事情说全,察觉到胤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打听清楚。”
不独胤禛,就连苏培盛也不相信光一个宋氏就能闹腾成这样。自福晋大病一场之后性子就越发的宽和了,虽然说她原就待下宽厚,但立身严正规矩很紧。再好的主子也难免有狠罚下人的时候,可算算这一年多来竟没一个奴才挨过板子。
院子里的规矩却没有因为她的宽和松泛下来,有偷奸耍滑,懒惰差事的,一并打发出院子去,不打不骂不罚。你既当不了差就出去,外头还有许多人争红了眼想进来呢。
下人们行事只有比过去更谨慎的,再说她还风不动水不响的就把李氏牢牢钉死在了南院里,最大的对手都服帖了,谁还敢在她面前这样作反呢?
苏培盛刚拐出回廊,就看见小张子缩在墙根下头等他,一见他出来赶紧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把自己的打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当真?你瞧见了?”苏培盛兀自不信,院子里的女人想得宠是常理,巴结着福晋还来不及,就算主子不肯抬举,也只有认命的份,伤人却是为了什么?何况钮祜禄氏从来无宠。
“可不是,一路拖出去的,就跟发了癫似的,我好容易跟碧玉姐姐套了话,这才知道珍珠姐姐脸上好大的伤口呢。说若不是她拿身子拦着,就要冲到福晋跟前去了。”珍珠一向待他亲切,他心里不免为了珍珠叹息,原来福晋身边的大丫头可是外头小子们眼里的红人,这一回破了相,身价自然跌了下来,委实可惜了。
钮祜禄氏是被婆子们绑了手一路架回东院关起来的,这事儿周婷故意等了一刻才叫人去封了各院的嘴,只这点功夫,该知道的人就差不多全知道了。
东院里的格格们看见她被架回来,原来还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想看看热闹,没半刻就见宋氏惨白着脸回来,路都走不稳了,被蕊珠扶进屋里半天不出来,众人这才觉得事情不对,串门的闲聊的全都猫进自己屋里装鹌鹑。
苏培盛把事情凑了个七七八八,刚想回去禀报胤禛又转过身来,抬起腿一脚踢在小张子小腿上,时这一脚不轻不重,小张子轻声“唉”了一下,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今儿你到机灵,我也不问她说了什么,你也只装着从来都不知道。”苏培盛交待完了冲小张子点点头,原看着是个实心眼的,却原来还有几分聪明劲,比小郑子这样空长了一张聪明面孔的要牢靠许多。
周婷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胤禛知道那药刚散出药性来,非得沉沉睡上一夜不可,自己踱着步子来到暖阁里坐下,两个小丫头进来点着了玻璃灯,刚想要出去退出去,就听见胤禛问:“这屋的毛毯子怎么换了?”
周婷的屋子总是最早铺上地毯的,昨个儿还跟他说这样金红相间的大朵团花看在人眼里觉着暖和,他这才说要找块火狐狸皮给她做大衣裳穿,怎么突然就换上蓝的来。
两个小丫头虽说也是在屋里侍候的,但寻常出入也不过是点个灯,给珍珠玛瑙递递水收收碟子,从没有跟胤禛说过话,一听见他问声音就先颤起来,彼此互看一眼,一个开口说:“毯子撤下来刷洗了。”
见胤禛皱起了眉头,吓得膝盖都软了:“奴才只看着几个妈妈拿出来,上头好大一块水渍。”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全都说出来:“奴才听妈妈们说洗好了也不能要了,花蕊上头的金线磨断了几根。”
胤禛挥挥手,两个小丫头赶紧退了出去,翡翠掀开帘子叫住一个:“你去玛瑙姐姐屋子里头知会一声,就说爷回来了,恐怕要问话的,叫她们都准备着别到时候忙乱。”等一个走了又不经意间问另一个:“刚爷问了什么?”
“爷问屋里的毯子怎么换了。”小丫头老实交待出来,翡翠点点头:“你去吧,帮我去小厨房瞧瞧粥好了没,若好了就拿炉子温起来,主子今儿什么也没吃,怕半夜里饿呢。”眼见着小丫头出去了,才露出笑容来。
苏培盛一路琢磨着这话要怎么说才算不犯了忌讳又能办好差事,小张子竟不敢在他面前提上一句半句,可见还是说的好。但胤禛不是好糊弄的主,只说钮祜禄氏突然发疯跳起来伤人他肯定不会信,进了暖阁微一抬眼就觉出胤禛的神色比刚才还差,赶紧低了头一五一十全说出来:“钮祜禄氏格格犯昏说了不敬之语,下头的奴才们知道规矩,不敢复述。”
胤禛半天没有说话:“知道了。”抬头望着内室那道帘子,像要看穿进去。昨天才刚觉得她不同寻常,仿佛像是自己一样知道以后的人。今天钮祜禄氏就出了这样的事,她这是不是在排除异己?
胤禛心里还吃不准妻子是不是同自己一样是走过一遭生死的人,若不如此怎会知道他的心思在大位呢?谋反的话又岂是个寻常妇人能随口说出来的。
现在回头一看,她竟是件件事都占住了先机,就像是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那些事,提早好几十年就开始埋下伏笔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不动声色,一不留神她就占据了半张棋盘。
胤禛吸了口气微微眯上眼睛,黄色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晃着他的眼睛,她知道钮祜禄氏会生下弘历来,而弘历是他定的继承人,于是就先一步把这个隐患给除去。
胤禛心里起了疑惑,看向内室的目光越来越复杂,被厚实的帘子遮着隐隐能瞧见一点橘色灯光,到底还是抬腿过去了。
翡翠退到室外,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睡着的周婷,想不起来过去的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但还记得额娘一次又一次称赞她端正大方,是个贤良的好妻子。
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越发柔和,胤禛盯着周婷的睡颜看了许久,眼前闪过的全是她的好来,刚要抬手摸一摸她,就听见翡翠的声音:“回大格格的话,主子还没醒呢,爷在里头看着,大格格还是早些歇着,明儿再来吧。”
是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了,怎么还会隐忍不发,若是自己同她异地处之,第一个要下手的恐怕就是李氏。什么庶子女也是嫡母的孩子,胤禛从不相信,就是亲生的也有两样对待,她再能忍也不会对这些孩子这样周全。李氏一直病着,若借这个时机出手整治死她,自己也只会装作不知。
这样一想,眉头就松开了,心里那点疑虑散了个干净,她想要发落钮祜禄氏又何必这样做,只要示意丫头们侍候的时候疏忽些,或是直接找着大夫在接骨的时候动点手脚,让她留下残疾来,那她就一辈子也不可能近得了胤禛的身了。
“把珍珠玛瑙传过来。”胤禛一想通了马上把刚才的疑点又翻出来,他倒要看看钮祜禄氏能说出什么样的不敬之语来。
两人早已经在外头等着,一齐进来跪在地上。
“把头抬起来。”胤禛也不叫她们起来,恐怕她们等会子也还要跪下去的,还没等问下一句,胤禛就又拧住了眉头,两道一长一短的血痕在珍珠玉白脸上特别鲜明,半边脸红肿成一片,虽没开皮见肉,但好了也是要留下疤来的,可见钮祜禄氏下手之重。
这要是落在周婷的脸上,不说钮禄祜氏之后会得什么样的惩罚先不论,死一回也好死两回也好,都已经是丑闻了:“钮祜禄氏同福晋说了些什么。”
两个在场的人说起来感觉又不一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钮祜禄氏进屋之后的事儿说得详细,玛瑙扫了一眼珍珠的伤势,心一横扑通一下磕头伏在地上:“钮祜禄格格说主子指使奴才作践了她,咒主子生不出儿子来,弘晖阿哥死了也不得追封。”
没人敢说这话就由她来说,事情到这一步了,定要叫她付出代价,玛瑙虽然这样想,心里却还是害怕,只觉得手脚发冷忍不住想打哆嗦。
“她是如此说的?”他其实已经认定了,语气轻得让人打颤,玛瑙不住点头,只听见一声冷笑:“果然是疯了。”
回廊里头点着一排玻璃灯,两个小太监顾不得蜡油落在手皮上,一只手护着蜡烛跑到前头去点灯,胤禛走和飞快,一路想着怎么处置钮祜禄氏。
原来妻子没有回来,回来的是钮祜禄氏,胤禛不觉露出一个冷笑,看来她是以为她自己定能当上皇太后的,怪不得同过去不一样了呢,就只一个听话的优点这辈子也没了。
东院早早落了锁,宋氏屋子里的灯却还亮着,她知道这回不好了,扒着窗户直直盯着院门,听见一点响动心口就要快跳两下。
太监打开了门,胤禛乍一进来停顿一下,目光锁在门口守着人的屋子上,见是胤禛来了人,自然给他开了门,钮祜禄氏被绑着按在床上,桃儿还给她盖上了被子,起初她还挣扎,后来没了力气又被堵着嘴,躺在床上竟有了些睡意,门响了还没能立时清醒过来。
苏培盛亲自跟进来点的灯,让小张子小郑子守住门,胤禛见钮祜禄氏躺在床上心中怒火更甚,却不上前去,而是打量起这斗室来,眼睛一扫落在桌上的纸笺上,那上面写了两句短诗,落款竟是个雍字。
当下把那张纸揉了捏在手里,上前一步一脚踏在塌脚上,低下头去看那张陌生的脸,钮祜禄氏眼里迸出光彩来,嘴里唔唔出声,这付急切的模样落在胤禛眼里竟让他勾出个笑来:“钮祜禄氏既然疯了,便挪到偏僻院子里叫人看着,免得再犯疯病。”说完又加一句:“听说她嗓子极好,堵嘴的东西就别拿出来了。”
钮祜禄氏被人从床上架起来,她扭着脸盯住胤禛,嘴里含混声不断,胤禛扫了这一屋子的东西,凭着格格的份例还能布置成这样,这样还算作践了她,恐怕她的心还留在慈宁宫呢。
“把这屋子里的字纸都寻出来烧掉。”胤禛打了主意等这事一淡就让她暴病:“苏培盛,你盯着办,东西归库里去,这屋子锁了。”
一出屋门就见宋氏只穿一件单衣哀哀跪在院子里,见了他也不辨白,只是求情:“求爷看在妾多年侍奉的份上,饶了妾这一回,妾愿日夜为福晋祈福念经……”
她那一番话还没说完就被胤禛打断了,钮祜禄氏说了什么苏培盛不敢报给他听,宋氏的话可是一字不漏的全说了,当下厌恶的皱起了眉头:“你既这样诚心,便去南院念经吧,与李氏好好作个伴。”
这一句把她钉在了原地,半边眼眶里的泪珠儿还没滴下来呢,身子一僵再看不出什么柳条似的腰身来,耳朵嗡嗡直响,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把宋格格抬去南院,正好同李侧福晋一道养病。”胤禛的眼睛扫过东院里一间间暗着的屋子,这些女人原来竟是一付模样。
宋氏刚才那番楚楚可怜的风质全都白装了,她若是再聪明一些此时就该先忍下来,胤禛正在气头上,满心只想着先惩治了钮祜禄氏,要不是宋氏自己撞上枪口,等过了今天她再去周婷处徐徐陈情请罪把姿态摆得低些,胤禛也不会立马发落了她,她却偏偏选择在这不该作态的时候使了全身的力气博同情。
胤禛眼见着她晕倒在地上,月白色的单衣裹着细腰,头发只简单挽了一挽,十月的夜风吹来一阵阵凉意,可胤禛不说话没有人敢去扶她起来,就连宋氏的丫头蕊珠也伏在地上瑟缩着发抖,一朝关进了南院,这辈子可就没别的指望了,李氏好歹还有两个儿子,宋氏可什么依仗都没有。
苏培盛眼见胤禛不为所动,心里明白宋氏这招没用对地方,反而招了胤禛厌恶,他冲那两个看门的婆子比了比,这才有人把宋氏给扶起来,她一张脸冻得煞白,人软绵绵的靠在那婆子身上。
胤禛懒得再看这院子一眼,示意苏培盛赶紧办妥,转身抬脚出去了。
蕊珠这时候才敢哭出声来,东院里死一样的寂静,偶尔几声抽泣也很快压了下来,苏培盛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蕊珠皱皱眉头:“还不给你家主子穿衣收拾。”
蕊珠的腿还在打颤,挣扎着站起来,那个婆子已经先一步扶了宋氏进屋把她推在床上,眼睛一扫手里捞了个放在妆盒外头的金戒指,蕊珠扶门见了却就是提不起声音训斥她,知道她们如今处境不同,咬着牙七手八脚的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那婆子本来还想仗着手快再拿些的,见蕊珠三两下锁了妆匣翻了个白眼出去了,嘴里还催:“蕊珠姑娘可快着些,别叫咱们底下人为难。”
一个人再收拾也拿不了多少东西,宋氏被屋里的暖气一冲缓缓醒过来,她是真的冻僵了,身子直接贴着地上的青砖上,半边身体已经麻了,眼睛微微转动,脸上死灰一片。
那边屋里钮祜禄氏还在挣扎,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抬高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拎空起来架出去,她不住扭动,脚上的鞋子踢出门外,“扑”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桃儿没敢跟她呆在一个屋里,一直在外头守着。此时见钮祜禄氏果然跟个疯妇似的,木着脸扯下床褥子收拾东西,别的什么都不拿,只给钮祜禄氏带上被褥厚衣服,拎着东西走到苏培盛身边:“敢问公公,这是去哪儿?”
苏培盛睨了她一眼:“西头那间院子。”只有那处最偏僻,既不临街又不临着八阿哥府,桃儿冲他曲一曲膝盖:“我先过去收拾着,公公慢慢来。”说完一眼也不看已经滚到了地上的钮祜禄氏,直直出了院门往西去。
回廊里的红灯笼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红光晃得桃儿眯起眼睛,到无人处才敢吐出一口气,眼睛一湿流下泪来,到底算是保住了性命。
胤禛掀开帘子,周婷还像他走之前那样睡着,翡翠玛瑙守在身边,玛瑙一见胤禛,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一颤。
“福晋醒过了没有?”胤禛坐在床沿上往里看周婷的脸色,拿手把她散在额边的碎发拢到耳朵后头去。
“并没有,太医说恐怕福晋夜里发魇,第一剂药份量便重一些。”翡翠上前两步曲着膝盖答话,这两步正好遮住了玛瑙大半个身子。
“知道了,下去吧。”指尖停在她的脸上,只觉得她脸颊发烫,伸手拿起挂在床边的毛巾给她贴贴脸。
直到听见那些话之前,他也还没有对钮祜禄氏起杀心,胤禛的目光一直停在床上人的脸上,手伸进被褥里面握住她的指尖,脸虽然烫手指头却是凉的。
去东院的时候胤禛只是一味的愤怒,既然钮祜禄氏肯定不会再安份了,与其留着她埋下祸根,不如现在就让她无声无息的死了。若她按着前世那样不多言多行安份守己,等嫡子生下来,胤禛或许还真会让她再把弘历给生出来。
可既然她生了那样的心思,就断断不能再容她,他身边已经出了一个李氏,不再能出一个。胤禛嘴边噙着一抹冷笑,他从没有宠爱过钮祜禄氏,为她请封侧福晋,不过是因为她生下了儿子,只为了让弘历能够得到跟弘时一样的待遇。
妻子贤良,年氏合意,钮祜禄氏别无所长,只是安顺听话而已。想不到多活一世,她竟连这立身的根本都丢了,想是当皇太后的日子太过舒服,让她忍不了三十年。
最后那一句,别人只道她是发疯胡言,就算要给正妻这个体面,也要等到胤禛升到郡王,才能为上折子请求康熙,为一个死去的孩子请封,这是从没有过的。
可胤禛却像被扎了针似的刺痛,汗阿玛不能,他却可以,只要一道旨意下去,弘晖甚至还能有后。此时他对弘晖的印象还很鲜明,他也曾经把他举过头顶听他咯咯笑,他也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稚嫩的第一笔,虽说他更宠爱李氏,但确实是更看重弘晖的。
慢慢他就渐渐淡出了记忆,好像他从来只是玉牒上的一个名字。妻子却不一样,她揪着那点哀伤反复咀嚼,一直留着弘晖用过的那些小东西,或是一管玉笔或是一顶小帽,她越是怀念胤禛就越离得远,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培植势力发展人脉争权夺位,还要在活着的孩子里挑一个继承人。
生不出儿子,哪里是她生不出来,而是夫妻之间早在多年之前就相敬如宾,连她病了死了,他都没想着要去看一眼,在位十三年,他竟然没有给自己唯一嫡子追封过亲王,甚至也从没想过过继一个孩子给他,让他能永受香火供奉。
周婷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头,渴热难耐躺不安稳,胤禛伸手轻轻拍她的背,怪不得她那样冷淡,端着皇后的体面,甚至不愿意跟他呆在一处,紫禁城这样大,对她来说也还是小的,她宁肯躲在畅春园里。
胤禛突然间明白了她的怨恨,他一直不懂得为何儿子死了,妻子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原来她一直在怨恨他,一直怨恨到死。
怪不得那拉一族从不曾跟他表示亲近,明明他们应该是天然的联盟,却从来都站在中立方,是他自己早早就把这条关系给斩断的。
“是我对不住你。”一声轻叹散开来,周婷鬓边的发丝缠在胤禛指间,他低下头去轻轻碰碰她的额角,年纪变了容貌也不尽相同,只心性一点她从没变过。原来是他不懂,如今他懂了,自然要护着她补偿她。
周婷足足睡了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脑袋发晕,玛瑙正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她醒了赶紧叫翡翠进来:“快去拿蜜卤子调了水来,给主子润润喉咙。”
玛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扶着周婷坐起来拿大枕头给她垫腰:“昨儿夜里爷亲自发落了宋格格,让她去跟李侧福晋作伴呢。”
周婷关注的不是李氏,她刚想开口问,就觉得嗓子口干的发疼,翡翠捧了蜜水上来,她连喝几口才问:“那钮祜禄氏呢?”
玛瑙一怔:“她既是个疯的,自然叫人关起来看着了,据说昨儿东院闹了半宿,两个婆子还弄不动她,后来还是苏公公叫人抬出东院的。”
玛瑙头一个恨的自然是宋氏,心里认定她早瞧出了宋氏有疯病,要不怎么一直纵着她呢,要什么就给什么呢。
“主子饿不饿,厨房里还温着粥呢。”翡翠借机退了下去,把屋子让给周婷和玛瑙。周婷盯着她出去的背影,想不到自己身边除了忠勇的玛瑙,和灵巧的珍珠之外,竟还有个这样通透的翡翠。
“钮祜禄氏被关在哪儿了?”周婷虽然下了狠手,但其实并不想要她死,一听说她只是关被关了起来,心里突然就松了口气。
“西边的院子里头,叫几个粗使婆子轮流看着。”玛瑙不解周婷之意,不管是不是疯了,意图伤人就是死罪,哪里值得主子这样关心。
“原先也瞧不出来,她才这个年纪,怪可怜的。你去吩咐一番,叫那些人不可作践了她,吃穿用度还按原来的份例给她送过去。”
周婷一说完就见玛瑙扁扁嘴:“主子的心肠也太软了些。”心里却明白连李氏这样明里暗里跟周婷争锋的她也没趁着她落魄就下手整治,钮钴禄氏原是因为发疯,更不会拿她怎样了。待要出去了还又加了句:“主子这回可在院子里立威了,宋格格还哭着求爷来着,照样被送进了南院。”
周婷脸上却并不见喜色,玛瑙原以为这么说她会高兴,见她靠在枕头上不动,还以为是睡得太久身子发虚,等翡翠端了粥上来,她才出去吩咐小丫头。
“珍珠的伤,还能不能好?”周婷接过粥碗问她,不敢让太医给她看,风寒便罢了,这样的伤痕,传出去太难听,只请了有名望的老大夫过来,给她清创口开药方。
“大夫说,这几日先喝汤药收敛伤口,等结了痂日日拿玉容霜抹脸,或能除去十之八九。”翡翠挟了块软糕放进碟子里。
“拿了上好的珍珠粉给她,往后每隔一旬给她送两瓶去。叫她拿这个调了蛋清蜂蜜抹在脸上。”顿了顿又说:“不必让她家去,只在院子里养着就是,若她觉得不自在,就跟着碧玉同顾嬷嬷住去,她那里是小院子,进出走动也便宜。”
正院里都是主子,她也不敢顶着一张伤脸走动,顾嬷嬷那里独门独院,又有碧玉陪着,兴许她能好得快些。
翡翠点头应下,一面侍候周婷用饭一面带着笑意说:“爷在主子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歇在暖阁里头。”
周婷微微一怔才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床前干坐一个多小时,会是为了什么,是他察觉到了?还是他……心口一跳不再往下想,他可不是那种浓情蜜意的男人,会看顾昏睡中的妻子。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钮祜禄氏是穿越的她知道,但她说的那些话周婷却没当真,现代电视剧污七八糟改编太多,好几个人物的事写在一块变成一个人,有的干脆直接戏说,来了之后才发现好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钮祜禄氏的话有多少水份在还不能确定呢,周婷自然不会往这方面去想。如此一来,胤禛的举动就无法解释了,怎么看都像是他在心疼她,周婷不禁一笑,是个女人都更愿意这样想,但她却偏偏要找出个更正当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好把警惕心一直保持下去。
依赖他就等于把眼睛耳朵都给塞住,她可还有两个女儿呢,两个孩子昨儿一天没见着她,今天一大早就哭闹不休,奶嬷嬷怎么也哄不住,周婷一醒就把两个孩子抱过来了。
周婷让人把炕桌撤了,两个孩子躺在一处,她手里拎着串蜜蜡手串在两个孩子眼前来回晃,引得她们伸手来抓,大妞一边蹬腿一边使力,眼看着就要抓着了,二妞发急翻了个身,撑着手冲周婷“啊啊”两声,手上力气不够“扑”一下趴在床上。
一屋子的女人跟着乐,乌苏嬷嬷就站在炕边上,防着孩子掉下来,脸上笑开了:“小格格这样早就会翻身了,可见是骨头长得好呢。”
周婷笑眯眯的,她把之前知道的那些知识全用在两个女儿身上了,每天带着她们出去晒太阳,庭院里走上一圈,炕上各色小老虎小兔子摆了一圈,二妞见拿不着手串一伸手抱了个布老虎,张嘴就要咬,口水滴滴哒哒流到下巴上,奶嬷嬷刚要过来,周婷把她拦住了:“让小格格自个儿玩。”
奶嬷嬷知道周婷古怪的规矩多,洗澡的时候要给孩子转动手脚,除了喝奶还要吃菜汤糊糊,哪家孩子不是吃满一岁的奶,等到牙长齐全了再吃这些,可两个孩子长得好,她们那些经验之谈全派不上用场。
弘时被奶嬷嬷抱着来请安,眼巴巴瞧着炕上那些玩具,周婷朝他一伸手把他给抱过来,他才刚一岁半,正是记事的年龄,也会说些简单的字了,周婷有意让他跟两个女儿亲近,指着大妞问:“这是谁呀?”
弘时知道他有两个一样的妹妹,却还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咬着手指头:“妹妹。”
“这是大妹妹,这是小妹妹。”周婷一面说他一面点头,眼睛却盯着炕上的玩具,周婷索性把他也放到炕上,三个孩子一起玩。
弘时抓了两个布偶看了看就又放下来,他早对这些没了兴趣,见大妞伸手站起来走过去给她,翡翠转身拿了个铜盒,把里头的竹制连环拿给弘时。
玛瑙掀了帘子进来,周婷看她一眼,站起来往内室去:“都送过去了?钮祜禄氏如何?”
“正让人收拾着,还是原来她用的那些,如今由四个婆子轮流看管她,奴才瞧见她正坐在回廊里,抬头也不知道看些什么。”玛瑙远远看了她半天,她一动也没有动过:“婆子们说她这疯病是一时清楚一时糊涂的。”
要不然就安安静静的坐着,要不然就绕着屋子念念有词的转圈,只可怜了桃儿,婆子们只管看住她,可不管她的衣食吃穿,全由桃儿一个人料理,稍不如意还要大发脾气,桃儿胳膊上青了好几块,见着玛瑙眼圈都红了。
可除了她,还有谁能被派去照顾钮祜禄氏呢,菊儿一被撵就理了东西离开后宅,都没留下给钮祜禄氏磕个头,全了主仆情份。原来还有人嘀咕她不忠厚,此时又全都倒过来感叹她是个聪明的。
“看着虽好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又发作出来,让看管的人小心仔细着些,若跑出院子伤着了人,我定不饶她们。”心里到底还有些愧疚,可不把她关起来,她总会找到机会在胤禛面前把那些话嚷嚷开来,到时候就不是她一个人死了。
周婷就算心里难受也不敢心软放她一码,只能让她过得好一些,最好就此认清事实,安份的过下半辈子,她随口一句话就引出来这么多事儿,以后还得再谨慎一些,免得让胤禛起疑。
玛瑙应了一声:“全都吩咐好了,她们原是做些抬水搬箱子的粗活计,如今只要看住一个人,只有高兴的,都怕丢了差事呢。”说完这个她看了看周婷的脸色:“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说宋格格正在南院里冲咱们院子磕头呢。”
“冲着咱们院子磕头?”
“可不是,奴才听了赶紧过去瞧了眼,宋格格就跪在院门里头,路过的人都能瞧的见,她一边跪一边告罪呢。”人人经过都要扫上一眼,却没人敢在这时候凑过去瞧热闹,看见玛瑙来了全都低着头快步过去,玛瑙见状气急败坏招过了守门婆子,这才知道宋氏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一院子的丫头婆子,竟没个人上去拉她?”周婷沉着脸,这女人还真会作怪,花招迭出,这是想叫大家都口口相传宋格格如何如何诚心请罪呢,她要是置之不理恐怕还要被说苛待妾室。
“就只一个蕊珠跟着,李侧福晋的丫头全都躲在屋里不出来呢。”玛瑙神色愤然:“她都被禁了足,竟还不放老实些。”
昨儿夜里扮可怜装柔弱就没奏效,今天还来这一套,也不知道换个法子用用,就算是一招鲜也总有腻味的时候。真有那个聪明劲,就该跟李氏学一学,老老实实的不动不说,好像后宅里头没有她这个人。
周婷眉头微拧,心里冷笑:“你去南院告诉宋氏,爷定下来的事儿,我是没法子作主改了主意的,让她留着力气侍候李侧福晋吧。”
周婷原来并不讨厌宋氏,后院里的哪个女人不想得到宠爱呢,巧言令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便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宋氏的生存法则就是讨巧卖乖,扯着一张温顺的脸皮,想着哪边都不得罪。
但她不该打着一石二鸟的算盘把钮祜禄氏当枪使,纵得她越来越不知道地高地厚,仅是用心就叫人厌恶。钮祜禄氏虽然身份低微,到底是胤禛的妾,若是她闹起来周婷自然要出手管教她,弄出了动静,胤禛的视线也就跟着被拉到东院,这才有宋氏重新露脸的机会。
踩着别人向上爬的手段现代也不少,周婷不是没经历过,可那些手段总不会要人性命,宋氏难道不知钮祜禄氏下场是什么?
周婷不信她不知道,后宅里头生活了十多年,会连胤禛的脾气都不清楚?正好把这两个一样恶毒的女人放在一个院子里看着。
宋氏袄裙里头穿了两条薄棉裤子,跪在青砖地上还是依旧全身发麻,也不知是冷麻的还是跪麻的。本来她想得好好的,只求能叫爷再想起她就好,谁知道钮祜禄氏一下子过了火,疯了?她才不信呢,一心想着争宠夺爱好上位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疯子。
跪得太久视线都模糊了,她也知道这回是真的惹了爷厌恶,可如果不是福晋把爷拴得那样紧,她也不会想这样的法子出来。她在家时也是嫡女,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咬牙忍了半刻整个人就摇晃起来。
蕊珠急切地往门外张望,一见有人来就飞快的低下头去,她身子虽比宋氏强些,也没干过粗活,心里明白不应该听了宋氏的话这样作态,可除了这个还真是没法子了。
周婷的话一到,宋氏差点又晕过去,冲着玛瑙请求:“还请转告福晋,妾是真心悔过,再不敢犯,我愿日日为福晋祈福念经以偿过错。”
玛瑙侧过身子不让她跪着跟自己说话:“不敢当格格这个请字呢,主子话我已经带到了,格格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身子吧。”说着指一指蕊珠:“你竟不知道拦着,若你主子出了什么事儿,就是你侍候不当,不独是你,这院子的丫头,连个人也劝不住,还当能什么差。”最后一句故意拉高了声音,紧闭着的屋子里头传来些细碎的声响,玛瑙微微一笑朝宋氏曲曲膝盖,扭头出了南院。
宋氏原还撑着,这时一口气提不上来软在地上,蕊珠想要扶住她,无奈自己也跪久了站不住,还是石榴让葡萄带人出去把两个人扶进屋子。
宋氏含泪坐在床上,原她还暗暗讥笑过李氏,平时装着那个凤凰样儿,被水一浇就成了落汤鸡,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心里真说不出的苦涩。她不愿意相信胤禛会这样绝情,一点也不顾着以前那些相处的情份,她可是他第一个女人呐。
李氏没来之前,爷也待她好过,就是李氏来了,他也三不五时要来看一看她的,怎么现在就似没她这个人一样。
她垂着头手指紧紧攥住床褥出神,也不知道福晋用了什么法子把爷的心给拢住了,爷怎么会突然之间跟换了个人似的,日日流连在正院里,再不踏进后宅一步,就是爷才大婚的时候也不曾如此。
蕊珠一面揉腿一面偷眼看向宋氏:“我听说侧福晋做了好些小衣裳进福晋,不若咱们也做一些。”
“她做过咱们再做就显不出来了……你把那佛像摆出来,得让人知道咱们日日给福晋经念的。”宋氏甫一说完就怔忡一下,还记得爷特特去潭柘寺请了开光的佛像来,正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受的宠,难道菩萨真的这样灵验,福晋还专在她院子里修了小佛堂,每日午后都要去坐坐,好几回去找她,她都刚刚上完香,宋氏恍惚出神,越想越惊。
宋氏的父亲在理藩院做事,她生下女儿之后,胤禛还为她父亲升过官,如今已经升成了六品主事,因一直都在理藩院里,也会说些从回京的笔帖式那儿知道的古怪事。
宋氏捂着心口惊疑不定,莫不是……怪不得李氏一下子就倒了,怪不得爷连三个孩子的情面也不顾了,怪不得他再没去过别的院子,就连福晋怀着身子也没让谁承过宠。
她一张脸吓得煞白,越想越觉得是,眼睛珠子盯着窗外头一动不动,嘴里喃喃道:“这可怎么是好。”
“小张子才送了礼单来,福晋可要过过目?”翡翠收掉碗碟拿了几张红笺过来,周婷歪靠在窗边,伸手接了略翻一翻,今年送礼的倒比往年多了些。
胤禛这时候还只是贝勒,并没有升上郡王,可也开府好几年了,总有些自己的势力,之前那些礼单全是门人孝敬上来的,今年却又不同,好几个之前并无交际的官员这回也随了礼来。
周婷把这些单子仔细分开,门人下属归放在一处,陌生的新名字就归到寻常人情那一类里去,翻了几张见着个眼熟的,细细一想,原是李氏的父亲,他早已经被免了职位,特意求见胤禛也被挡了回去,想是他作官的心思还没熄,借着生辰讨好来了。
周婷眼睛一扫大概算出了礼物的价值,还真是下过血本的,看到最后两样挑了挑眉毛,古玩珍器这些都是必有的,可胤禛一个大男人生日,他怎么竟送了绸缎上来。
牡丹凤凰纹浣花纹锦,大红妆蟒缂金丝团花锦,不论哪一种图样,这府里除了周婷,谁也没资格用。李氏的爹倒比女儿有点头脑,知道这样拐着弯的示好,还确保了胤禛一定会知道。
周婷轻轻一笑,只可惜李氏这回是再爬不起来的,南院里的事她知道一二,平时只按着规矩把该给的东西给了,四季衣裳三餐饭食不少了她的,其它自有胤禛来料理。
她管着整个家,人事变动全都要管事们登记在档,隔一段时间察看一回就知道哪处有些什么人。原来李氏管家时提拔起来的那些心腹,早就一轮一轮被淘换下来,大厨房的那一个更是连去向都不明。
周婷没让人这么做,那肯定是胤禛干的,看来他果然是抓到了证据,只不便闹出来。李氏不足惧,但宠妾害死嫡子这样的事,说出去打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不能发泄出气,又自觉愧对妻子,李家就是送再多的礼也不可能再被起用了。周婷合起李文辉的礼单重新放回去,拿起下面那张。
“怎么还有拜帖?小张子越发糊涂了,也不说当清楚了。”玛瑙虽不太识字,但格式总是知道的,一看样子就知道不是礼单。
“是冯氏求见,你叫人传话出去,说我明日得空,让她下午过来。”冯氏已经好一段日子没来过了,这一回大约又弄出什么新东西了,周婷在这方面是能支持就支持的,自己不会的,她能够造出来,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有什么不好呢。
两个女儿吃饱了正在床上翻动,周婷把礼单搁在一边,解下手上的红珊瑚串跟二妞拔河,她很明显的表达出了对颜色的偏好,若有人穿着红色衣裳她就愿意多看几眼。
大妞流着口水蹬腿,两人有自己的的办法进行交流,常说些唔唔咿咿听不懂的话,并排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拉拉对方的手,周婷忍不住一人亲了一口,两个丫头咯咯笑起来,腿踢得更欢实。
胤禛一进来就瞧见妻子正在逗弄女儿,原来还紧着的眉头松了松:“怎么穿这样少,不怕她们冻着。”
“屋子烧着地龙呢,这两个一刻也闲不住,我还怕把她们给捂坏了,爷今儿倒晚,可要用些什么?”周婷一分神,二妞就把珊瑚串子拉了过去,攥在手里使劲摇,显摆给她姐姐看。
“这力气可不小。”胤禛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小家伙,摸摸二妞的手试试冷热,二妞以为他要跟自己抢东西,响亮的“啊”了一声,胤禛被她逗笑了:“还知道护东西了。”
“我用过了,你不必忙,今儿身子可好些了?”胤禛接过周婷端上的茶,细细看她的脸色:“明儿我叫太医再来给你摸摸脉。”
“我不过一时唬住了,说起来怪没用的,眼瞧着她扑过来,连躲都不会了。”这是出事之后两人第一次说起来,周婷皱皱眉头:“派过去的婆子们来回,说她一时糊涂一时又清楚,我便让人给她松了绑,可怜见的,这毛病也不能怪她。”
胤禛“唔”了一声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钮祜禄氏是不能留的,既然起了意最好尽快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我虽无事,珍珠却可惜,我原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发嫁的,如今伤着脸……”周婷是真难受,对珍珠这样的古代女人来说,嫁个好人就是一辈子的幸福了,现在脸上多了这样的伤疤,就算周婷给的嫁妆再厚,也怕那人娶回去待她不好。
“你这几个丫头个个都是好的,”胤禛知她难过,拉过她搂住肩膀:“她既护住了你,就是立了大功劳,发嫁的事你不必操心,我看看底下有什么好的,择几个出来你来定。”
“只怕别人看在你我的面上勉强娶了她,那倒不如待在我身边呢。”周婷靠在胤禛肩上叹息一声,二妞吃力的抬头看着爹妈呵呵一笑,拿手去勾周婷的裙角,把周婷给逗乐了,伸手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问:“爷可想好了大妞二妞的名字?今儿我抱着弘时问他哪个是大妹妹,他咬着手指头说不出来呢。”
胤禛略一沉吟,本来皇家的孩子要等到不容易夭折的年纪才给起名字,格格们更是一直按排行称呼,到出嫁了再给定下封号,他看看周婷的脸和两个努力撑起手来又趴下去,再撑起来再趴下去的小女儿,神色温和的说:“名字我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怕她们太小了压不住,等再大一些吧。”
两个女孩生得圆润结实,胤禛捏着她们的小胳膊:“我看着这俩丫头怎么比十四弟的儿子还要壮一些呢。”简直跟两个肉团子似的,哭起来也有力气,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哭,奶嬷嬷哄不住的时候院子里都能听见。
周婷斜他一眼,他反而笑起来,心情特别好的跟女儿玩耍,直到她们闹觉了才让奶嬷嬷把孩子抱下去,帘子一下放下他就问:“今儿喂过孩子没有?”
“昨儿喝了药的,我哪敢喂呢,怎么着也得等两天。”周婷拆掉头上发的花钿,刚拿起梳子就从镜子里瞧见胤禛那意味不明的笑,这才醒悟他指的什么,转脸啐他一口,耳朵直发烧。
第二天周婷就有些懒洋洋的,身上软绵绵浑身提不起劲来,一直歪在暖阁炕上,拿着绣绷时不时扎上一针,阳光晒得人发困,早知道就该让他节制点,弄起来没个完了,害她这样没精神等会还要见冯氏呢。
冯氏既来拜见自然是带了东西来的,周婷面前的玻璃盒子头装了一只精巧非凡的船模,见周婷惊讶冯氏脸上微微一笑:“这是咱们爷从广州带来的东西,很不易得呢,做得很是精致,那船舵都是能转的,洋人就是开这样的大船往来我国的。”
清朝这时候对外贸易算得上发达,周婷早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她离开高中多少年了,说到清朝除了前头几个皇帝就只记得林则徐慈禧,那时候还专门看了电影呢。
一直生活了这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康熙朝就已经开了港口与外国人通商,生意做得还非常大,广州福建那一带尤其繁华,可怎么冯九如会去了广州,他不是在做玻璃生意嘛。
“我们爷从来闲不住的,又一直喜欢折腾这些新奇的东西,这儿的生意才稳一些,就又往广州去了,带了好些没见过的东西来呢。”若不是周婷知道冯氏也是同乡,她这番话说的还真是合情合理。
玛瑙把盒子捧上来,里头有一模一样的一对珐琅娃娃,一看就知道是给周婷的两个女儿的,她拿起来细看一回冲冯氏点点头:“你有心了。”
“这些东西京里也有铺子在卖的,我原先看了还当成好东西,这回一看咱们爷带回来的,竟是再寻常不过了。”冯氏一点也不急,徐徐同周婷说起南边风物,就像亲眼见过那样如数家珍。
“那些东西多数虽好,只玻璃这一样却比不过咱们。”说这话时不免有些自得,但周婷已经知道她绕那么大个弯子定是有目的的,只含笑听着,不时点一点头感叹两声,此时见她得意捏着帕子笑起来:“怎的,难不成还能同外国人做玻璃生意?”
冯氏两掌一拍笑了起来:“这回咱们的玻璃可在洋人面前大出风头,我们爷带去那几个小座屏直翻了五倍的价,他们竟也肯要的,钱这样容易赚,到不如真去广州开一家分号呢。”说着脸上带笑的看着周婷:“这些东西京城里也有人肯出高价要的,我还想弄洋货行呢,若洋人不来,可不就没货源了。”
“你们有这个心自然好的,横竖这些事我并不懂,却也听说大阿哥九阿哥在广州那边也有生意,想来是不违规矩的,若能做成自然好。”恐怕不只是开分号这么简单呢,周婷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她说下去。
“既有这个心思自然也该打听一回,咱们爷回来说那地方好是好,恐怕往后做不下去。”冯氏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急切,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听那些洋人们说,他们那边的教皇改了规矩,福建那儿竟不许入了教的教民祭拜祖宗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竟有这事儿?”周婷并没有听胤禛说起过,也皱皱眉头:“僧道喇嘛也都是出家人,这个教皇,怎么敢管别人的家事?”
冯氏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可不是,说有使臣往来,也不知这事儿如何定论,会不会就此改了经商的规矩,万一前脚开了分号,后脚洋人就不来了,那倒不如再等上一等。”
周婷点点头:“这事儿还得看汗阿玛的意思,我并没听爷说起过,想来是朝上还没个定论呢,若有了消息,我会叫人知会你的。”
冯氏脸上虽笑,眼睛里的急切却没有淡下去:“若是能继续通商自然最好,洋人的玩意儿倒做的有巧思,有些东西竟是咱们从没见识过的。”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个水晶瓶子:“这是英吉利人从海上带来的香水,抹一点子在手腕上,能香一整天呢。”闭关锁国就是从这儿起的头,这时候英国人制成静电起电机了,中国人却还没想过出海去看看世界。
周婷突然明白过来,不禁一阵心跳,再看冯氏就带了些不同的意味,穿越强国她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凭着一个人的力量,让整个国家强盛起来呢。
现在面对冯氏周婷不由汗颜,她顶天了也不过走上皇后位,人家想的可比她深远多了。她既然特意过来试探,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周婷并不熟知历史,但冯氏一向行事可靠,问一问胤禛也好,冯氏连理由都帮自己想好了,就算不一定能左右他,起码也出过力了。
“说来奇怪,总是洋人来咱们这儿做咱们的生意,怎么没人出海去做洋人生意呢?”周婷放下茶盖搁在桌子上:“只看这个娃娃就知道他们没拿好东西过来呢。”
冯氏没料到周婷会这样说,一时间喜形于色,刚想接口就又按住了话头:“从没听说有人出海做生意的,咱们的船大约不比别人结实,行不了远路。”
“我也不过白说一句扯扯闲篇,你问的那事儿我记着了。”周婷又端起茶来,心里打定主意好好探问一下。
“把这个拿去给大格格。”周婷指了指匣子里蓝色的水晶瓶子,冯氏从来样样周全,每次送礼来,上上下下都会顾到,就连正在养病的珍珠也得一盒子香粉珠子,这蓝瓶子上贴的签子,一看就知道是送给大格格的。
翡翠捧着盒子往大格格屋里去,还没走近就瞧见茉莉站屋外头搓手,她身上虽穿着夹袄,被风一吹也还是不住跺脚,远远见了翡翠快步迎了过来。
“这样冷的天,你怎么站在外头?”翡翠走过去拉拉她的手:“都快冻僵了,有什么要紧事?小丫头们呢?”
“是翡翠姐姐来了。”茉莉瞧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打伞一个捧盒微微一笑:“可是福晋又赏下什么好东西来了?”说着掀起门帘引翡翠进去。
见她不提这茬,翡翠也不再问,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她一进来就把手摆在熏笼上暖了暖手,小丫头收了伞接过了翡翠脱下的银鼠皮短袄。
屋子里一股墨香味,山茶从内室走出来,瞧见翡翠上来就笑:“咱们格格刚还念叨着要去给福晋请安呢,只不知福晋身上可好了?”
翡翠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盒子跟着山茶往内室去,内室里墨香更浓,桌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格格坐在炕上,手边放着小竹蓝子正在扎花儿,看见翡翠弯一弯嘴角:“姐姐来了,快请坐罢,茉莉快上茶来。”
翡翠摆了摆手:“奴才还得往下一处去呢,若是得闲定要饶格格这杯茶的。”说着把匣子打开来:“这是下头刚进上来的洋人玩意儿,同咱们的香饼也差不多,只不是装在荷包里的,说是抹在手腕上头就能香一天呢。”
山茶接过来递给大格格,她一抬手腕,翡翠就见她手指尖上沾了些墨点,心头微动,只做不见,笑晏晏站在下首。
大格格开了瓶盖儿放在鼻尖轻嗅:“难为额娘想着我,这味儿倒比香饼更纯些。”她刚想在手腕上试一试就瞧见了自己手指上的墨点,抬起头来把瓶子递给山茶:“我正有一桩事儿要去告诉额娘呢,既姐姐来了,就请替我一并回了,额娘身子才好,我便不去打扰了。”
山茶搬过绣墩让翡翠坐下,大格格敛着手轻笑:“原是额娘在玛嬷生辰的时候献了个佛经绣的座屏,听说玛嬷极喜欢的。我便也想着绣一部佛经为阿玛额娘祈福,每日往小佛堂里去,点着佛香在菩萨面前绣,以表孝心。”
翡翠微微一愣,她跟大格格接触并不多,却知道大格格平日里并不多说话,今天听她说了这么长一串,不禁有些奇怪。但绣佛经是好事,只是后院里谁都知道小佛堂是周婷单独拜佛的地方,她要去佛堂里绣,还真要经过周婷同意的。
“格格一片孝心,等奴才去回了主子,主子也只有高兴的。”翡翠先称赞了她,这才又说:“只这天儿越来越凉了,日日这么走一遭怕受了寒气呢,我来之前主子还吩咐了,说格格畏冷,叫我瞧瞧碳够不够呢。”
“额娘心疼我是我的福气,如此一来我更该孝敬她才是。”大格格微微一笑,捏着绢子的那只手紧了紧:“还请姐姐为我遵禀一二。”
“格格既这样说,奴才哪有不应的,等奴才办好了主子的差事,再为格格禀告。”翡翠站起来告退,退到屋子外头见茉莉站在外间便笑着拉一拉她的手:“这香水咱们落不着,主子倒赏了我一盒子香粉珠子,等你卸了差事来寻我,我分一半给你同山茶。”
茉莉一脸惊喜,点头应了掀开帘子送翡翠出去。
大妞二妞手里抓着珐琅娃娃不肯放开,那娃娃有些重量,大妞玩了会儿抓不住了,滚落在坑上,弘时眼馋得看着炕桌上的精致小船,拿手摸了好几回玻璃盖子,周婷把他抱过来:“这东西重,弘时拿不动它,咱们叫人做个木头的好不好呀?”
弘时乖巧的点头,眼睛却还盯住了不放,到底不是亲妈,两个女儿要什么周婷要是不给,肯定已经扯着嗓子哭起来了,弘时却知道不要哭闹惹周婷不快,周婷看了一眼低头站在一边的奶嬷嬷皱皱眉头。
看来弘时身边跟着的人得慢慢换过了,周婷每天让三个孩子一处玩,为的就是让弘时跟两个女儿亲近起来,模糊他们之间异母的隔膜,身边一干侍候的人周婷也是敲打过的,可这些底下人到底还是怕惹恼了周婷,举动说话间不经意就影响了弘时。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室内,一点也感觉不到屋外的寒意,大妞二妞翻滚一阵就趴开手脚躺在炕上眯了过去,弘时的手还摸着玻璃盒子,小脑袋却一点点的,周婷索性让他们睡在炕上,一人一床薄被子,叫奶嬷嬷留下来看着,自己往内室去。
翡翠在后宅里转了一圈,这些东西不独大格格有,就是李氏宋氏也得了些,她一回来就把大格格所求告诉了周婷。
“她既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许她每日去一个时辰,让山茶茉莉仔细看着,不许伤了眼睛。”周婷陪两个孩子玩了一下午,刚歪着就有了睡意,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冯氏提的这件事。玛瑙坐在榻上给她捶腿,翡翠应了一声,见她眯着眼睛,欲言又止。
“怎了?可你是去了南院,那一个还不安份?”周婷微微掀开眼皮,宋氏是个识趣的人,知道磕头已经不管用了,马上就出了新招,求了菩萨去供着,说是给周婷念经祈福。这才没几天的功夫,南院里一直飘着的药味就快变成檀香了。
“这倒不曾,宋格格屋子里连香都不用了,直说如今除了佛香,再不染别的香味儿,怕污了菩萨的清净,叫奴才把香珠带回来呢。”这是想借着翡翠的口再拍一记周婷的马屁,翡翠却没那么好糊弄,到底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奴才只觉得大格格不对劲,”翡翠咬了咬嘴唇,一个原来一直不声不响,努力削弱存在感的人,突然一下子跳了出来,总感觉有些违和。
周婷却没多想,小佛堂就在正院里面,她要干什么也都在周婷的眼皮底下,统共就这么几十步路,难道还能借这个机会绕到别的地方去?
何况除了三日去看李氏一回,大格格是甚少提出要求的,她也不想去为难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听到翡翠也没放在心上:“叫大格格那儿的丫头盯得紧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早些报上来,其它的就只当她是真有这个孝心罢。”
胤禛夜里过来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周婷摆在炕桌上的玻璃盒子,他一面解开外袍递到周婷手里一面问:“这是哪儿得的,我看着竟比太子那儿摆的还要精巧些。”
“这是冯九如刚进上来的,我听冯氏说他去了趟广州,淘了好些小东西来,大妞二妞抓着珐琅娃娃就不肯放手了。”周婷抖开外袍玛瑙接了过去退到屋外,周婷端茶给胤禛:“爷这些日子怎么这样晚?可是部里头有事忙?”
“汗阿玛让咱们每人呈一份奏疏上去,我今儿同十三十四谈论这个。”胤禛接过茶饮了一口:“你说冯九如刚从广州回来?”
“是呢,听说似乎还顺路去了福建,带了些洋人玩意回来,冯氏跟我打听往后能不能在广州开个玻璃铺子,说是洋人烧的玻璃也没咱们的好呢。”冯氏说到这个颇为自得,可见工艺上头已经压了洋人好几头,不然翻了五倍的价钱怎么还有人肯买呢。
胤禛略一沉吟:“冯九如既然来问这个,想是得了些信儿的,正巧问问他那边的境况。”一撩袍角坐在炕桌边把玻璃盒子打开来,拿出那艘海船。
周婷深吸一口气:“她就是来问这个呢,咱们同洋人起了龌龊不成?冯九如两口子担心开了铺子买卖也做不下去。”
胤禛正细细看那船的构造,听她发问不禁一笑:“福建广州地狭人稠,当地所产不够食用,与外通商可补耕耘不足,应是百姓福祉。”一面说一面那手去量那船只的大小,细数桅杆数量。
“我并不懂这些,只不过听她说那洋人和尚手伸的太长,竟不许人祭拜祖宗。”周婷忖着胤禛的脸色,见他愿意说这些,就把话头往那里扯过去。
胤禛听她把教皇称作和尚,放下手里的海船冲着她笑:“说是和尚也是八九不离十了,真要比起来倒更像藏地活佛罢。”
“活佛尚且不敢这样指手画脚,那洋和尚真这样胆大?”周婷装作不懂,往胤禛身边一靠,其实这些她知道的还真不多,她既不能接触奏章也听不到外头的政事,除了问问胤禛还真没渠道知道这些。
胤禛伸手搂过她:“只怕他还有胆子更大的时候。”如今方才十月,教皇的使臣还未到达京城,再等两个月就要京中哗然了,这些话他不能同十三十四挑明了说,此时便透了一些给周婷。
“汗阿玛许他们传教,便是看中他们的西学才下的敕令开禁,如今竟敢蹬鼻子上脸了。”胤禛捡不要紧的细细说给周婷知道,手指头沾着茶水画出地图来,自京城往下什么地方产些什么,有多少人口,出瓷器还是蔗糖,烟叶还是丝绸,何地一闾人家多少银子能过一年。说到沿海处天主教兴旺的地方还能指出某处教众多少,某处又归哪一教派管理,全是周婷根本就没听说过的,他甚至还指出了罗马的方位。
周婷目瞪口呆,就连她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其它的全还给了地理老师,听一个梳着辫子头的未来帝王讲这些,实在太超出她的常识了。
别的她是真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倒霉的光绪皇帝连吃个鸡蛋还要小心翼翼的盘算价钱,现在突然发现他的老祖宗不但熟知细务,连这些生僻知识都了然于心,她抬起眉毛纠结地看了眼胤禛,要是被康熙胤禛知道自己的后代里头有个不知道鸡蛋价钱的,会不会直接就疯了?
周婷听了这么一大圈才明白过来,赶情这个二百五的教皇是把中国放自己屁股下面了,以为全中国人民都得听他的,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向中国发了七条禁令。
民族自尊心是个奇怪的东西,混在同胞里面还不觉得,一听到有人欺负到头上来,立马拍案而起,周婷从鼻子里头哼出声来,这二百五教皇以为现在是一百年后呢:“那汗阿玛怎样说的?这是把咱们当成高丽倭国了呢。”
康熙却没有如周婷想像的那样发怒,而是亲自写了封信给教皇解释中国礼仪,详尽的解释“天”“帝”在中国意为何物。
这实在是太好脾气了些,想想葛尔丹再想想台湾,哪一个在指完康熙的鼻子之后还得能到这样的回应。
自同传教士接触以来,他深为西学所震撼,西方流传而来的武器医药都有过人之处,但那他推崇的也只是西学,而非西方教派。
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权力的凝聚才是第一位的,那个信佛信到把自己舍出去的梁武帝实在是荒诞可笑,任何时候宗教都只是统一的手段,他亲选活佛为的就是巩固藏地的统治,而不是把活佛抬到跟自己一样的高度来对他指手画脚。
教皇发布禁令的事儿胤禛并不过于忧心,既然已经解决过一回,这一次就有了经验,他在上疏中提到了人口流失米粮不足和当地的民生问题。所有已经站班的兄弟们当中,他的这份奏折是包含问题最全面,也最务实的。
康熙把几个儿子呈上来的奏章按侧重分类归出来,十三十四的跟胤禛多有相同处,魏珠弯着身子上前添了茶,又悄没声儿的退了下来。
全都看完之后,康熙又把胤禛的那一份拿出来从头翻阅,嘴角含笑微微点头,手指在“不习中华文义道理,即作此妄论。”上面轻轻点了两下,胤禛拉出利玛窦作对比,言明西方传教者当先学习中国文字语言风俗,然后再能进入内陆传教。
这正符合康熙心中所想,这些洋人来往中国,自然是仰慕圣化的,利玛窦也是靠着这个扣开了传教的大门,他带来了油画技术几何原本这些西学,但他也首先承认了中国人的博学,赞叹了这个古老国家的伟大之处。若他跟现任教皇一般行事,只宣扬天主而视祭祖为异端,那恐怕才到澳门就被当地民众给弄死了。
心里再一次肯定了这个话不多说,却是事事都肯用心去办的。康熙认可了胤禛的能力,同胤礽议事的时候特别称赞了胤禛,拍着他的肩膀笑言胤禛可为左右手。
这些消息自然有侍候在侧的小太监漏出话来,太子的反应也在胤禛意料之中,他到目前为止还一直想要拉拢他,而胤禛只需冷落大阿哥,在太子看来就已经表现出了支持正统的倾向,两方皆大欢喜。唯一不高兴的大阿哥系也已经得意不了多久,胤禛面对他时越忍耐退让,康熙就越是觉得这个儿子厚道沉稳。
夜里破天荒翻了德妃的牌子,胤禛如今的地位虽不能与太子大阿哥相比,势比也比不上有安王系做后盾的八阿哥,却在能力和品性上得到了康熙的首肯。
前朝的事儿,后宫女人能够接触到的非常有限,但不代表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冯氏带来的礼物里面就有一份是专门让周婷送给给后宫的妃子们的。
不光是九阿哥有广州那边有生意,太子大阿哥也都有,只是大阿哥天生更适合骑马射箭,好好的赚钱买卖他是赔了又赔,差点儿就把安家银子全折进去,好在有个明珠能帮他支应着,就这样还是在亏本,要不然也不会闹出抢人生意伤人性命这样的事来。
太子的生意就更别提了,他自己还没想着要干点什么呢,这一路上的官员早已经打出了他的旗号,抽钱分东西,生意是做下来了,可赚头虽多名声却坏。
德妃拿着周婷送来的香水微微一笑:“这些东西万岁爷也曾赏下来过,只这瓶子好看,里头的东西到底不如咱们的香粉香丸有趣儿。”各色的香珠摆在或金或玉的熏盒熏球里头,系上玉绦带子垂在腰间既作装饰又添香味,风随步起香随风动,自然比香水的直白更适合东方人。
“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十四弟妹有了身子,我便不敢拿这些个送给她,听说里头多用麝香的,这西洋画的座屏我看能得十四弟喜欢的。”那座屏上画了洋枪火铳,德妃见了就知道是专门给胤祯准备的,点一点周婷的鼻子:“你跟胤禛就知道惯着他爱这些。”
完颜氏的肚子虽然还没鼓起来,反应却厉害,天天往外泛酸水,此时歪在炕上也显得恹恹的,闻言一笑:“多谢嫂嫂记挂着我,我如今再闻不得那香,前儿奶嬷嬷刚抱了弘春过来,我还没接手呢,就吐了一身。”
周婷把玛瑙剥好了的核桃递过去给她,她接过去捏了一块,才又笑道:“虽没吐在弘春身上,却把他给吓着了,直哭呢。”
“这奶嬷嬷既在喂奶,怎么还敢用香?”周婷一瞬就明白了完颜氏话里的意思,搭了梯子问了这样一句。
德妃哪有不明白的,主子怀着身子,就是身边的丫头也不能随便用胭脂水粉的,更何况宫女本来就不兴弄这些,此时又不年不节的,连红衣都不许穿的,哪里能到胭脂。
这身上带香的肯定就是舒舒觉罗氏,自从弘春抱到了完颜氏处,她一下子就老实起来。兼之完颜氏被周婷一点拨学会了示弱,胤祯骨子里可比十三更怜弱些,反过来冷了侧室好些日子,直到完颜氏有孕,胤祯复又开始宠爱她了,才又有了折腾的资本。
“我说你今儿的脸色怎么又差了些,你到底还年轻呢,”德妃微微一笑,什么东西在她眼里也没有嫡孙重要,完颜氏拐着弯的告状她自然听得出来,但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德妃也要出面敲打一下侧室的:“等会子我让身边的嬷嬷过去跟你把这厉害再说一说,你年轻面嫩不好发作,可若是作下病来,往后怀胎可有罪受。”
完颜氏脸上一红,挨着德妃的身子撒娇,索性把话往明了说:“瞧额娘说的,到底是弘春的额娘,很该留些体面才是。”
既然德妃都已经点头了,周婷也乐得做人情:“这事儿不必额娘去吩咐,我送她回去说一声得了,几日不见弘春,也有些想他。”说着指一指木头盒子:“这回下头进上来的洋船弘时喜欢得很,一直闹着要,他那小胳膊哪里拿得动铁东西,我就让底下的工匠做了套木头的,想着弘春也是这个年纪,这一匣子是给弘春的。”
几句话既明了心迹又给了人情,给弘时是善待庶子,给弘春是给完颜氏面子。两个女人嘴角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瑞珠拿过去给德妃,她拿起一个来细看,船做得一般大小,漆了五彩色,一看就招小孩子喜欢:“这东西倒好,正是男孩子玩的玩意儿。”心里对周婷又添了些满意,能待庶子好才是真的宽和人儿,她很乐意让完颜氏跟周婷亲近,她那小儿子跟胤禛比起来就是匹没有笼头的马,是该多个人看着栓着才成:“我也乏了,你们妯娌玩去罢。”
两人一同告退出来,完颜氏扶着丫头的手一路缓缓往乾东所去,周婷帮了她的忙,她心里对周婷又多了几分亲近:“不瞒嫂子说,原我嫁过来之前,也曾偷偷问过哥哥,四哥是个什么样儿,心里想着一母的亲兄弟总归长得想像。哥哥让我娘家嫂子带了话来,我心里便一直想着咱们爷的模样。”说着不好意思的看着周婷:“等第二日该请安了,我心里还纳闷呢,暗想着定是哥哥诓我,竟是半分也不像的。”
完颜氏的哥哥海峰原来当过胤禛的伴读,康熙指婚的时候肯定想到过这一层关系,给两个儿子织这样一张关系网,肯定也存着让更亲近的意思。
周婷微微一笑:“我不也是,嫁过来之前就听说咱们爷有个亲弟弟,互相见礼那天几个弟弟年纪挨得近,愣是分不出来。”拉着完颜氏的手轻轻一拍:“虽外头不像,可到底是亲兄弟,骨子里的脾气那是一模一样的,拉着不走打着倒退。”
一句话把完颜氏说乐了,她身后跟着的丫头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脚步,周婷扶她跨过门坎,宫里最坑爹的地方就是皇子福晋们跟小妾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她们一进门就瞧见舒舒觉罗氏那儿的帘子动了动,周婷脸上端着笑,只当没瞧见。
等摆上了茶果,完颜氏脸上的神色才好看些,明明知道她们来了,竟敢避开不行礼,周婷对完颜氏脸上的神情只作不见,继续往下说:“你定听说过,原来两兄弟怄气,把额娘急得团团转,这两年年纪大了才刚好些,咱们是能劝着就劝着,打仗不离亲兄弟不是。”
说着使了个眼色给玛瑙,看着她把座屏拿了出来:“我那屋里也摆了这个洋玩意儿,这几日朝上为着洋和尚的事儿闹哄哄的,昨儿咱们爷一瞧见那船话头就收不住了,叫我听了一脑袋的洋人事。”
完颜氏自孕后就很自觉的让出了胤祯,此时听见周婷说话心头微微一动,抬眼就看见周婷别有深意的笑容,差点臊红了脸,转念一想,舒舒觉罗氏到底跟着胤祯的时候长一些,她新婚就怀了身子虽说是喜事,到底根基不稳。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胤祯就又有往那边倒的迹象了。弘春刚抱过来的时候,舒舒觉罗氏夹着尾巴不敢喘气,才过了几日就又要作怪了,咬一咬牙,横竖不过说说话,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要真等孩子生下来再打算,恐怕那边就又要怀上了。
等胤祯来的时候,果然借着这个由头把他留下了,虽只是说说话两人的关系却又更近了一步。
周婷是为了让完颜氏跟胤祯的关系更好些,谁知道阴差阳错的让胤祯对火器感起兴趣来。清朝如今还没有设火器营,火铳之类的利器紫禁城里自然也是不能用的,胤祯心里痒痒又没地方试试,拉上十三就去找胤禛,求他给弄个火铳来。
冯九如面见胤禛的时候见机献上两把,一大一小,全是高价从洋人那儿收来的,属于违禁物品,要不是打着胤禛的旗号根本带不到京城来。
这东西其实南宋就已经有了雏形,却还是鄂罗斯人把它带入人们的视线,清承明制,火铳又重又易走火,冯九如带回来的胤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若不是胤祯缠得紧他根本没想到去试一试。
满清以骑射起家,虽然老祖宗吃过火器的亏,却没有人放在心上,总还是铁骑赢了大炮的。现在的火铳虽然比那时候的厉害了,到底射程没远过弓箭,比较起来十三十四都更喜欢射箭,只有十四玩笑一句:“这个给四哥倒好,比箭总要远些。”
冯氏拐着弯的计划到底没有成功。
二百五教皇的事儿一直闹到了十二月底,后宫里的女人们也不过一时新鲜,等谈兴过了,这样的话题就再也引不起她们的兴趣了,专而聊起年后的小选来。
八福晋近来少有的沉默,她院子里那个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的丫头,不知怎么就滑了胎。消息传上来的时候,一屋子的女人眼神乱飞,暗道她果然是个性急的,明摆着八阿哥已经被她捏在手心里了,自己生不出,干嘛还要折腾这唯一的眼睛珠子呢。
周婷皱皱眉头,心里知道宜薇不会干这样的事儿。她盼孩子都盼了多少年了,好容易有了一个狠不得把那个叫莲子的丫头给供起来,不管生下的是什么,总算对别人有个交待了,又怎么会自己出手干这样的蠢事呢。
无奈从上到下对八福晋都已经形成了固有印象,这种事很像是她做出来的。周婷坐在德妃下首默不作声,对那些来回飞的眼锋只作不见。扮贤惠也是个技术活,要不是之前那拉氏基础打得好,周婷还真的演不出来。
良嫔一脸失望,偏偏没有她说话的份,惠妃倒是能说上两句,到底跟她不大相干,只叹了一声可惜:“也是那孩子没福气。”
莲子刚怀上的时候就被宜薇带进宫来展览了一圈,心里再醋也恨不能召告天下府里有后了。那时
谁不说莲子好面相能宜男,能给八阿哥开枝散叶,这样的便宜话到如今就又变成是她没这福气了。
可话也只能说到这儿,大家都叹息两声,再慢慢把话头转到别的地方去,将要过年了,谁也不能惹着皇太后不高兴不是,偏皇太后目前最关心这个:“好好的怎么就落了胎?可是贪嘴吃了不该吃的?”
来报的小太监也知道这是丧气事儿,头都不敢抬,刚才报到康熙那儿时候,就听见里面摔了笔。脖子一缩跪在毯子上装鹌鹑,听见皇太后这样问,只能老实的回答并不清楚,三个太医过去看了还是没保住。
“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八弟妹那儿专门留了太医看着,有什么忌讳的她不知道,太医还能不知道?”周婷算是为她说了句公道话,孩子太弱本来就容易流产,就好像身体状况不好的女人很难怀上孩子一样,八阿哥那精子到底是有多弱。
良嫔心里再酸再苦也还是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儿媳妇跟儿子是一体的,一个名声坏了另一个也好不起来。可再明白这个道理也还是忍不住去想落下来的是不是男胎,已经四个月成形了呢,这个当口又不敢问,只好忍着把自己藏在人堆里。
皇太后叹息一声,往后一靠,精神头比刚才不只差了一点儿,佟妃见状赶紧茬开话题聊起趣事儿:“今年天儿冷得晚些,封河也比前些年迟,不知冰床得了没有,咱们好去瞧冰戏。”
后妃们不是能穿着轮鞋在冰面上戏耍的,内务府会造好冰床让妃子们坐在里头让太监拉着在冰面上滑动。说是冰床,其实有门有窗,更像是冰车,里头用毛毡毯子围起来,设几个貂皮软座,还能搁上炭盆,既不着风又能瞧见外头的景色,是后宫难得的娱乐活动,八旗子弟还要在冰面上演武呢。
这样一说气氛就缓和下来,小太监趁机退了出去,就连皇太后也有了些兴致,听几位妃子说些冰面上的趣事。
德妃笑着活跃气氛:“演武便还罢了,穿着轮子射箭定有胤祯一份的,他就是个活猴儿,穿上轮子就更了不得了。”
上回周婷正怀着孩子,没赶上热闹,见完颜氏摸着肚皮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凑到她耳边:“上回我也没轮上呢,总有机会一处玩的。”
皇太后年纪大了,听了坏消息虽缓了过来也没了精神,说不了一刻就散开了,十三十四住得近,三个妯娌凑在一处喝奶子吃点心。
“这是经了冬的海棠果吧,难为你这儿还存着。”周婷捏起一个来咬了一小口,上头的糖粉带着甜腻腻的香气,完颜氏已经吃了一个伸手又拿一个。
惠容虽比完颜氏早进门,却是后者先怀上了,看着她的肚子有些眼热,她学了完颜氏的办法,虽不能把大格格抱过来养活,却也时常抱她来玩,瓜尔佳氏跟舒舒觉罗氏前后脚的当了妾,没主母的时候也时常串门,这样一来就怕惠容也来这一招,很有些小心翼翼。
三人凑在一处便也说些八卦,完颜氏还绷着,惠容却口没遮拦起来,周婷耳朵一动:“你说佟家怎的了?”
惠容这才想起来胤禛跟佟家走得很近,脸上一红嚅嚅不语,周婷伸手捏了她的鼻头:“跟我也弄起鬼来了,我往常不听这些,你知道了竟还不告诉我?”
惠容隐隐绰绰的说起来,她本性娇憨,一托腮就是一付小女孩儿的样子,胤祥很吃这一套,被她三两句一问就全说给她听了。
“我还是听咱们爷回来说的呢,说是佟家那个被革了职,空出来的位子好几个人盯着什么的,”说着脸更红了:“我就问为什么革了他,这才知道,”吱吱唔唔好半天,才垂下了眼睛:“才知道那一位,逼娶了红带子家的女儿作妾不算,还把人逼死了。”
这是朝上都知道的事儿,后宫里也并不是听不见风声,只是谁都知道康熙对佟家的感情,又碍着佟妃,便都不开口讨论这事儿。
胤禛把佟家当作母家,更不会说这些,周婷到了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她吃惊的瞪大眼睛,红带子觉罗氏可一样是努尔哈赤的子孙,到康熙这里刚过了三代。
完颜氏也愣住了,结结巴巴的问:“是哪一个?”
惠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周婷这才反应过来,胤禛似乎是提过隆科多被革职的事,并没有细说,现在一听把周婷震住了,这样的行径,哪怕是佟家的人也太过了,换成别人康熙还不直接拍死。
完颜氏掩了口:“竟这样胆大不成?”
惠容眨眨眼睛:“可不是,我听咱们爷说了,事儿虽是他认下来的,可逼死那红带子闺女的却是家里的宠妾。”这事儿也算不得隐秘,隆科多那德性几乎没人不知道的,却都碍着佟国维不说。
“家里竟没有人管?”妾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估计是被宠的上了天,可佟家又不曾分家,父母在堂怎么会放任隆科多犯这样的事,再往小了说那也是丑事。
“简直叫人惊掉下巴,”惠容想到那妾的来历,就些难以启齿,可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便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个妾,还是从舅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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