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青玉案
尹鑫看到那裂开的边缘，就算是隔了这么长的岁月，也能看的出被断裂的狰狞的痕迹。
他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停止。
当你心心念念一直想要的东西终于近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收入囊中，你会怎么做？
尹鑫只觉得手有千斤重，纵使心里再想，也提不起来。
“看你的样子，这个东西与你这趟旅程应该有很重要的关系吧？”
老者轻叹一口气，重新合上匣子，尹鑫收回目光，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托起，横在老者和他中间，掌心向上，一个重量稳稳落在手心。
老者的声调一如既往的平静：“这是你爷爷在离开之前留下的，他当时说，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段比较艰难的时间，如果过不下去，可以把这个卖了或是当了之类换取生存下去。”
“而现在，我无比庆幸，不管在如何艰难的条件下，我都没有这么做。”
老者干枯的手掌包裹住尹鑫的，尹鑫感觉到一种宽厚深沉的温度隔着冰冷的匣子，源源不断的传来，与之随行的，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等，当你爷爷重新联系上我以后，他提的条件，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就像你说的，很大程度上，与他为我解答的那几个问题有关，而且有相当大的关系。”
“也许你无法理解，但是这就是选择，每个人走到最后都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的，我在那一刻选择了解决心里长久以来的死结，借助外力，借助你爷爷的力量，我选择了纵容了自己的无能，所以后来你爷爷提出将我纳入尹家的外侍，我无法说不，也不想不说。”
“不过，我并不后悔，即使时光倒流，再回到那个夜晚，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然后静待时光把我带到今天，一模一样的局面。”
老者的手松开，尹鑫的手还紧紧握着那个匣子，落在半空。
“因为我知道，也清楚的认识真正的自己，也了解的真正的尹羽。”
“关于这个，我一度尹羽后来选择我做外侍，跟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有相当大的关系。”
尹鑫一句话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后来的联络也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东西，他不问是不是真的卖掉了还是丢了，我也从来不说，但现在我看到你，你说你来找一样东西，我就想到了，也许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我知道尹先生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本来还想着要不要亲自跑一趟，把这个带回去，不过还好，现在你来了。”
尹鑫抬头，他看到老者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容，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在这个世上的其他地方，发生着那么多与自己有关的事，但自己却对此浑然不知。
我讨厌意料之外，他想，偏偏这一路的事情从来不在自己的计划内。
这一刻，只觉的手中的匣子有千斤重。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什么？”
并非是刻意的想掩饰什么，而且尹鑫相信他刚刚的表情已说明了这个匣子和里面的东西对自己的意义非常，欲盖弥彰只会适得其反。
但他是真的有疑问，例如，尹羽让自己寻找的玉到底是什么？例如，这一路寻得的与尹羽有关的过去是什么？例如，战利品已握在手心，却心神更加不宁的感觉是什么？例如，他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这是什么？”
是不是就是可以让我提前结束行程，回去交换一张自由支票的筹码？
“这是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哦，应该说是半块，我曾经找专业人士鉴定过，现在市场上的青玉虽然很多，而且与羊脂白玉相比，没有那么珍贵，但这一块，质地优越，细腻致密，光泽温润，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一块并不是全青色，而是由各种青叠加组合而成，如果你拿回去仔细看，就会发现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青，我曾经就见过，它呈现出深青、灰清、糖青、黑青等等，就好像，这块玉自己有了生命，就像我们人一样，在不同的环境下，根据心情的好坏，表现出不一样的表情，这一点，很令人称奇。”
“如果是一块完整的，市场价值应该可以在亿以上。”
“但即便如此，当初也有人出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想要收购这半块。”
老者停顿了下，咳了两声，又接着说：
“不知道，这个回答，小少爷满意否？”
尹鑫皱眉：
“什么？”
“你刚刚问我这是什么，我给了一个最直观的回答，但不知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另一方面，如果要我说……”
老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积聚在心里的话终于在这个夜晚面对着面前这个与尹羽七分相似的脸庞，倾斜而出：
“如果要我说的话，我会说，这不过是另一段悲伤的记忆。”
“为什么这么说？”尹鑫脱口而出。
“中国有一种词牌名，就叫青玉案，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小少爷可知道？”
未等尹鑫摇头，老者就低低的说出那尘封了太久，穿越时间层层幕帐，至今仍被人们竞相传颂的篇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尹鑫看到老者停了两秒，向他眨了眨眼，笑着吟完最后两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尹鑫也笑：“其实这些也只是您的猜测而已吧，也许这个东西背后并没有什么故事，正如我爷爷给你时的原因一样简单明了，不过是想给您一点退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救济一番？”
“小少爷真的这么认为？”
尹鑫没有回答，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希望事实是这样。
老者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可以时光倒流，你回到那个夜晚，看见你爷爷递出这匣子时的表情，和伸过来微微颤抖的手，也许，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但最后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尹鑫将东西收好，放在衣服内层口袋里，就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说：
“李先生，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爷爷？”
老者一阵错愕，大概是没想到刚刚还跟自己针锋相对的尹羽会突然以一种温和的声调问自己这个问题。
于是，他认真的细细想了一会，尹鑫很有耐心的等在一旁，手一直握在门把上。
然后，老者抬起头，看着尹鑫，小小的斗室被明黄的灯光照的异常温暖静谧，然后，他平缓的声调徐徐响起：
“这辈子，我的使命完成了，谢谢他为我完成了本应属于我的责任，下辈子的话，我们两不相欠，也就，不要再扯上关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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