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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邵亦夕 1


最近我常常做梦,梦里我竟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韩家村。

        我知道,那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那些她以为早就已经在她的人生里消失殆尽的人和事,竟然在我的梦里一夜一夜地清晰起来。韩小岩,韩叶子,韩天,韩枭,噢,以前他的名字叫韩土豆,还有肖苏石,韩菊,王老师,外婆,我从没想到,这些曾经在她的人生里那样重要过的人,如今会和她的心脏一起延续着我的生命。

        方尤说,也许是我最近太沉溺于思考,才会耳鸣幻听嗜梦。是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耽于回忆,一幅图片一曲歌谣,都能轻易地让我坠入另一个世界。

        那个半年前她向我描述的世界。

        写东西写着写着,就会走神。织毛衣的时候,等我从另一个世界神游回来,针脚全乱了套,一上午的工夫全白花了,并且为了拆掉织错的部分,那个下午也赔了进来。甚至有一次,我差点弄丢了童童。我带他去附近的公园玩,结果我边走边想事情,竟把他丢在公园里,一个人又走了回来。

        童童还只有五岁,但是机灵地像个小鬼,昨天他居然一本正经地问我:“小姑姑,你是不是在和爸爸谈恋爱?”我哑然失笑,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他说知道啊,谈恋爱就是小姑姑对爸爸好,爸爸也对小姑姑好。

        “那小姑姑对童童好,童童也对小姑姑好,咱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呢?”我见他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看着我不做声了,指指客厅墙上那张在窗外斜斜印进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结婚照上的赵青,“那个漂亮妈妈才是和爸爸谈恋爱的人,小姑姑和爸爸是亲人,知道什么是亲人吗?亲人就是要对彼此很好的人,就像小姑姑和童童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连在一个孩子面前都要矢口否认想名正言顺和方尤在一起的野心,是怕童童鹦鹉学舌把我说的话学给方尤听------他经常做这样的事------还是怕墙上的赵青听到了会不高兴呢,或者只是怕一旦说了就连心安理得地幻想都不能了?

        是的,我喜欢方尤,从那个下雨的夜晚他把我错认作她从天桥下捡回来,我就喜欢上了他。尽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多年前曾有过交集的小妹妹,甚至要不是因为她,我连这层关系都攀不上。所以,对于方尤,我是心虚的。对于墙上那个美的几乎不真实的赵青,我是忌惮不安的。每天方尤去上班童童去上学之后,我都会把她从墙上偷偷地取下来,塞到沙发底下,再在他们父子回来之前擦干净挂回去。

        赵青死的时候,童童一岁都不到,对于妈妈,除了墙上这张结婚照和方尤那里一本厚厚地国宝级别的相册,他并没有太多概念。方尤把他照顾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他因为失去母亲而觉得生命有所缺失,也没有让他因为浓郁地几乎要让我嫉妒的父爱而变得骄纵。童童开朗坚强,对一切的人都怀着亲近之心,这也是我能轻易融入这个家的原因。我一直都觉得,要不是童童喜欢我,方尤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让我在他家里住下来。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她不高兴我以她的名义赖在她的方尤哥哥家里,所以才会让那些和她有关的过去一次次地进入我的梦境,提醒我,我只是邵亦西而已,不要贪得无厌。或者,难道她那个时候就是想告诉我,接受了她的心脏,就注定得连同她没来得及过完的人生一起接受?

        好几次方尤和我说话,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迷失在他磁性的声音所虚化的丛林里,我在丛林里放心地冒险,忽然远方现出点点火光,不是晚会上的篝火,也不是萤火虫,而是煤油灯。

        那是韩家村的煤油灯!

        我走近,煤油灯下还坐着一个光着脊背的少年。我还没来得及分辨我的情绪是喜悦还是惊慌,丛林忽然消失了,幻象也跟着消失了,没有韩家村的土墙青瓦,没有煤油灯下视线越过我回头张望的韩小岩,只有脸上写满疑问的方尤,他紧蹙的眉头让我意识到这次一定又走了很久神。

        我忽然鼻子一酸,觉得莫名地委屈,这是一种每次一想起韩家村就会出现的情绪。我不顾方尤冷得像长满青苔的石板的脸,伸出手臂搂紧了他的脖子。

        “亦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方尤总是喜欢用和童童说话的语气对我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有个像他深爱的赵青一样漂亮乖巧的女儿,还是用同一种语气对我和童童两个人省事又省时。

        我不理他,只抱紧他,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温度:“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案发现场很惨,没留下一个活口。两个老人都身中六枪,而且最后一枪打得才是心脏。还有那两个小孩,只比童童大一岁,是双胞胎,其中一个一定在被杀前惊醒了,所以才会保持着跪求的姿势死在床前。他们临死时一定在喊痛呢,还有-----”

        “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我不耐烦地推开他,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否则他不会违反规定主动把案情告诉我。但是很可惜,他想错了,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

        为了掩饰脸上的心虚,我打开了电视。

        “韩枭,原名韩土豆,男,1986年生。身份证号码403527198610095170籍贯湖南省多阳市旧宁县谷里乡韩家村三组。韩枭于2007年9月30日凌晨三点潜入市区一高档住宅区入室抢劫,致四人死亡。韩枭曾于2002年在火车站附近杀害我公安民警一名,是公安局A级逃犯。现悬赏二十万缉拿------”

        我许久不关注新闻,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样如火如荼的程度,怪不得那个韩平安前两天打电话给我,神神秘秘地问我知不知道韩枭的下落,还说他现在值好几个水果市场,他隔壁卖黄花梨的毛二这两天都不出来摆摊了,天天在长途汽车站,地下旅馆这些地方潜伏着,专等韩枭出现。

        “是不是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韩平安的?”我突然想起,除了方尤,我再未和她认识的其他人有过联系,那天接到韩平安自报家门的电话,我还吓了一跳。

        “啊,对。我前两天去给他送水果摊的租赁合同,他问起你,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了。”方尤一点都没有想过要掩饰,甚至还很自然地过渡了话题,“现在他再也不用去街头巷尾和城管打游击战了,我表舅租给他的摊位收的是最低的租金。噢,对了,他还和我约好了要我带你去他家吃饭呢,说是自从你住到我这里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挺想你的。”

        “别人说句客套话,你还当真了?再说了,你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吃饭?”

        “我再忙,那也不是个机器啊,机器还得加点油才能转不是,警察也得吃了饭才有力气去抓坏人啊。”平常特别喜欢和方尤这样斗嘴皮子,可是今天我有点害怕他揪住这个话题不放,怕说着说着他真把去韩平安家吃饭的事上了心。

        我害怕去韩平安家,不仅仅是没有把握能继续蒙混过关,毕竟他和她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不像方尤这么好骗。也是因为我不喜欢韩平安这个人,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之前听她说起过他,那时印象就不太好,再加上他特意打个电话来,只是为了打听韩枭的下落,准确地说是那二十万的下落,这让我更加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我不再接方尤的腔,装作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我一连换了好几个电视台,铺天盖地地都是类似的滚动新闻或专题报道。通缉令上那张照片里的韩枭还在抿嘴微微笑着,他魁梧了不少,镇定无比地看着电视机前所有的人。

        “小妹,给你吃烤红薯。”我仿佛看见,就是昨天,他还流着长长的鼻涕,递一个烤焦的红薯给她,怎样冲她讨好地笑。她说过,在韩家村对她好的人里面,只有他对她的好不搀任何杂质,没有同情的成分也没有亲情的成分,完完全全就是他想要对她好,这样简简单单的好总是让她一想起就感动地慌乱。

        他在她的人生中消失了12年,再度出现竟然已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背负了这么多的命案,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如果,她看见了,只怕是要痛哭出声的吧。

        我没想到方尤会把去韩平安家吃饭的事看得这么重要,也许这也是他的计划之一,我早该想到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包括把我捡回家。总之,两天后,我和方尤坐在了韩平安租住的低矮阁楼里,吃着他女朋友黄巧玲亲自下厨做的菜,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可以那么好,居然应酬地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人怀疑我的真假,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方警官,我替小秧的外婆敬你一杯,谢谢你替我们照顾她。”韩平安显然已经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给方尤敬酒,“我还要谢谢方警官你帮我租了个摊位,自从把水果摊搬到了水果市场,生意好多了!”

        “小秧,你真是命好,一来木城就找到了方警官这么个贵人,以后我和平安还得多靠你们帮衬着点!来,多吃点菜!”黄巧玲抢着站起来给我夹菜,她殷勤的态度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初她初来木城举目无亲,投奔到韩平安家里时受到的冷遇,这让我一下子兴味索然,连挤出个笑容都不愿意了。

        “平安,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亦西是我的小妹,你是她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更何况,亦西照顾我比我照顾她还要多些。”方尤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装醉不肯再喝的我,笑得有所保留,忽然话锋一转,“平安,跟我说说亦西以前的事吧,说说你们韩家村的事。”

        我的心往下一沉,这就是方尤欣然赴约的原因!他果然不是单纯地来吃饭的。

        “小秧以前啊,小秧以前叫麦雨秧,不像现在你叫她邵什么,邵亦西?这个你知道。小秧小时候就和韩小岩关系最好,她来木城就是来找韩小岩的-----”韩平安在我偷偷地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咱们韩家村呀,那会可热闹了,现在还好好地在的已经没几个了,唉,我现在都不太敢回韩家村了,没意思。人都没了,韩小岩,韩叶子,韩桂树,韩荻,肖苏石,土豆,噢,就是你们现在在抓的那个韩枭,哎,方警官,要是谁给你们警方提供线索,你们真的会给他二十万吗?”

        “当然,只要线索有价值。任何人都有可能得到那二十万。”方尤的语气甚至让我觉得他是故意在诱惑韩平安,“韩枭他以前是个哪样的人?”

        “土豆呀,方警官,不瞒你说,土豆以前可老实了,你去咱们韩家村随便问问,虽然他已经离家出走十几年了,可没有谁不记得他的好的。老人喜欢他懂事勤快,小孩喜欢他从来不仗着大了几岁欺负人,我们喜欢他不随便生气。唉,咱们韩家村到现在都还没有一台电视机,所以谁都不知道土豆在外面犯了这么大的事------”

        “那你觉得他如果知道你在木城,会不会来找你?”

        “方尤!”我几乎有点生气了,不仅仅是因为他把工作带到生活中,更因为他赤裸裸的意图。

        方尤很快意识到了我的不快,推说童童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带着我告辞回家。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是不是想破案立功想疯了?居然会想到要来利用韩平安?”车子开动之后,我望着后视镜里韩平安渐渐远去的身影,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我没有利用任何人,我利用的只是人的贪欲。”对于我的质问,方尤不仅不恼,反而抿嘴一笑,扭过头看着我慢慢地说,“韩平安想得到那二十万,我想得到抓韩枭的线索,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嗬-----”他这四个字让我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原来不仅仅是对我,对任何人他都只是抱着各取所需的原则而已。是我太天真,居然以为临时的朝夕相伴就是一辈子的地老天荒。

        “亦西,你怎么了?真的生气了?”方尤看我忽然把头扭向窗外不做声了,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扳过我的肩,叹了口气,“你瞧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因为你而不抓韩枭-----”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和不容商量。

        “你爱抓谁就抓谁去!我算什么,我管得着你吗?”我甩掉他的手,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他不可能因为我而放弃做什么事,那是因为我还不够格和赵青相提并论。我早就知道五年前韩枭杀害的那个公安民警就是赵青。

        “亦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方尤很快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我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眉头蹙得有多紧,“怎么变得这么无理取闹了?你一直都是很乖的呀。”

        “我就是发神经了!你走开,别理我!”是的,我想我是真的发神经了,这已经是这两天来我第三次莫名其妙地生方尤的气了,随着童童的外公外婆来木城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没底。整天漂浮着,没有一点安全感。童童的外公外婆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们知道我居然民不正言不顺地住在本该住着他们女儿的房子里,一定会气得血压上升的。

        方尤他懒得再和我废话,不顾我的抗议,直接把蹲在地上哭泣的我抱上了车。

        对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吵小闹,他总是能赢,因为他算准了我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一阵晾一阵,我自然就好了。果然,一到家,我就又很没出息地像没事人一样任由他烧好了水给我洗头。

        有时候,我真觉得方尤就像我的爸爸,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

        五岁前,经常听我妈骂他是个该挨枪子的混蛋,五岁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因为我妈用三尺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楼道里。

        遇到方尤的那天,是我离开福利院到木城来的一年半后。

        “方尤哥哥------”

        “嗯,怎么了?”方尤听我突然轻声唤他,停下给我擦头发的手,俯身凑到我面前,“你不是说,叫我方尤哥哥让你觉得你和我的关系不平等,所以以后只叫我名字了吗?”

        “我好怕------”

        那个晚上一直在下雨,我一直赖在方尤的床上,蜷缩在他的怀里,缠着他和我说话,后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就一个人听雨。我知道因为韩枭的案子,他们局里所有的人都不眠不休地折腾了大半个月,可依旧毫无进展。韩枭像五年前一样,再一次人间蒸发。

        城市的高楼没有屋檐,听雨便少了很多乐趣,除了雨点打在防盗窗上空洞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其它类似于灵魂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音符,我忽然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她向我描绘过的韩家村,那个每逢下雨,屋檐下的瓦罐里便会传来一声一声遥远地需要屏住呼吸聆听的雨声的村庄。

        我翻身下床,几乎哆嗦着打开电脑。就像是她在我的体内驱使着我。

        我必须写些和韩家村有关的故事,那些流动在她的血液里的记忆,现在被我延续着,也许单薄,却承载着两个人的灵魂。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床上,方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可是事实上天还没有完全亮。

        我揉揉因为对着电脑坐了一夜而胀痛的眼睛,下床去厨房拿果汁。

        我端着果汁站在窗前看薄雾中的街道,忽然感觉前所未有地孤独,方尤一定不知道我竟然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他,他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一刻都感觉不到真实,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微妙而脆弱。

        “铃----铃-----”突然,门铃响了。

        我喜出望外地跑过去开了门,扑了上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

        我忽然住了口,缩回手臂,随着那把顶住腰的枪慢慢转过身。

        “呵,我还以为他这么多年一直紧追着我不放,不知道和她老婆感情多深,原来早就又娶了一个-----你应该还没见过他的前妻吧?这样好了,我这就送你去见她。”那个魁梧的男人转身关上门,把我逼近屋里,坐在黑暗中,用睥睨一切的姿态向我举起了枪。

        年轻却冷漠的声音。如果真的是他,他不过才21岁啊。

        “土豆哥哥?”我颤抖地试探着喊他。

        空气仿佛一下凝滞了,我能够感觉到紧顶着我的枪口一下子松了下来却并没有移开,黑暗中那个人的呼吸有短暂的停止。

        是他没错!

        我们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时间仿佛停止了,只有墙上滴滴答答的时钟在提醒着这样的重逢是多么的讽刺。

        我的腿因为被他用枪顶着跪在茶几旁而酸麻得不行,我呻吟一声挪了挪膝盖。腰上的枪口迟疑了一会,最终移开了。

        “你起来吧。你怎么会嫁给了他?”韩枭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情绪。

        “土豆,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活?为什么?”我一下子就哭了,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以她的名义死里逃生。而是我突然就想起了当年他流着鼻涕要她喊他土豆哥哥的场景。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境遇却已如此天翻地覆。他这个从小就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可怜人,加上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只有两个人喊他土豆哥哥。

        “我现在的名字叫韩枭。你怎么会到木城来了?还嫁给了一个条子?”韩枭沉默了一会,冰冷而警惕地发问。

        “我没有嫁给他。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但是这件事情太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拉住他没有温度的手,恳求他,“土豆哥哥,你去自首好不好?去自首会宽大处理你的。”

        我知道,她一定是希望我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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