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的意思是你要坐在上席？”
“我只是怕冷，所以才想坐在暖和的上席上。”
在九龙殿殿前，青罗和无量僵持着。为每个来宾准备的衾枕之中，青罗固执地要坐在位于上席的位置上。
“滑头。”无量不掩饰他对青罗的轻蔑，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青罗的身子挺得更直了：“小心眼儿。”青罗嘴里嘟嘟囔囔。
知道不是好话，因为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自己，无量当然要知道这话的含义了，于是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什么也没说。”
明明自己亲耳听到，青罗却若无其事地不认账。
“我问你刚才说过什么了？”
无量抬高了嗓门，青罗自封为显王妃，坚持要住进九龙殿，磨了无量一个星期，现在无量也愈发失去了耐性。
为青罗准备了离九龙殿最远的内别宫作为住处，可她还是每晚到自己所在的九龙殿来，抓着忙于国事的无量不放，无量都快烦死了。
“本王就是因为这样，才迟迟不肯成婚！”
无量想起了在几天前的会面中，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青罗时泪眼婆娑的红瑱。
挂念着可怜的红瑱，也觉得对不住她。另外，无量今天早朝时听到和太皇国相邻的恩贤国南边国境边贼人再次来侵犯的消息后，心情非常沉重，因此把火都撒到了青罗身上。
“是，是。”
说不可以，可非要按照自己的性子坐在上席，把丝绸被子从上到下缠得严严实实的青罗，毫无诚意地回答道。
“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不是说成为皇后的话，会按照接受过的皇后教育行动吗？可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国之母，怎么之前接受的教育却没有用得上呢？为什么不能温温顺顺呢？”无量气急败坏地说着。
可青罗只把脑袋露出被子外面，回了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却说到了点子上——
“我现在不是还没有当上皇后嘛？！顶多就是个王妃而已……”
“顶多就是个王妃？”
天底下没有比她更骄狂自恃的了。无量气得鼻子都变大了。
青罗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以后要是当上皇后了，我再考虑考虑。所以说，你要努力地成为皇帝，这样不就万事都解决了嘛。”
说了也是白说。
看样子在自己当上皇帝之前，青罗是不会改变她骄傲自大的毛病了。无量狠狠地瞅了瞅说怕冷往高高在上的衾床上钻的青罗后，转过身坐下来。
“孙武裘将军之女孙红瑱向郡王请安。”
越过朦胧的青纱灯笼里投射出的灯光，青罗隐约感觉到了红瑱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屏风后面一个美丽女人的身影随着摇曳的灯光，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低贱的宫女公然的霸占着本不属于她的位置，想要当王妃。哼！
在红瑱对面，坐在上席的青罗看出了红瑱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后面隐含着的敌意。说有客人要见自己，这才允了让客人进来。可要知道是这番凶神恶煞的来客的话，根本就不会放她进来。可自己是谁啊？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皇后的尊贵之人啊！
青罗也不服输地怒视着坐在对面的红瑱，那架势就好像可以吃掉对方似的。
无量通宵达旦地和大臣们商议南面国境贼人入侵的事情，青罗自己待在九龙殿正闲得无聊。红瑱这一来就好像火上浇油，这么居心不良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再加上，最近无量动不动就拿过去在太皇国宫里时翻墙和女扮男装的往事说事，青罗感觉无量是要用这个做要挟，作为废妃的借口，正气不打一处来呢。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来的小丫头，自称是贵族，脖颈还硬硬地挺着，过来捣乱。问题是还不是来自太皇国，就是边境诸侯国恩贤国的一个村丫头。
“在太皇国宫里被封为几品？是嫔呢？还是贵妃？难不成是没有被皇帝选中，就等着老死在白花宫里吧？”这个叫红瑱的小姐用自己银铃般的嗓子问道，声音中充满着敌意，杀气腾腾。
“哪有什么品啊？你要是问有没有洗过衣服的话啊，告诉你，我没有洗过衣服，只做过女红。我的刺绣手艺还是不错的。”青罗炫耀自己似的耸了耸肩。
红瑱看着青罗觉得真是不可理喻：“身为白花宫的后宫，竟以做针线活为傲吗？”
哎嗨哟哎嗨哟。
就算是手下留情，最多也不过是一两次，青罗看着一边火辣辣地盯着自己，一边嘲讽自己的红瑱，火就窜到了脑门顶上。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的王妃，哪个人竟敢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青罗想要说的话有一箩筐，可不知为什么竟想起桂贵妃的语调，想想还是不要说话的好，于是紧闭双唇。但……
“吃屎去吧，丫头。”
瞬间，青罗吐出了白花宫出身寒微的婢仆们彼此骂来骂去的脏字。
青罗学蓉儿嘴里说出来的脏话，红瑱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都胡说些什么呀……”
“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黑暗之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浑厚的钟声。商讨国事到深夜，无量这才回到九龙殿。为了缓和两个女人之间的尴尬，无量吩咐太监们下去，自己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什么事情也……”
红瑱尽量恢复平静，摇摇头，可还是迟了一步。
“殿下！今天这位叫孙红瑱的小姐来找我……”
不想男人为女人家之间的事情费心，通常这个时候装糊涂掩盖过去就是了。可今天全都要挑明了，这番积极的态度又是为何呢？
红瑱气得无语地在一旁看着青罗，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事实上，在太皇国既然拜了堂，那就应该承认青罗是显王妃，并且要给予青罗相应的待遇。可是，红瑱是决不会这么做的。
“行了，别说了。”
无量板着脸，不想听似的摆摆手，拦住了想要把红瑱态度不敬的事情告诉给自己的青罗。
“夜已深了，本王送你到九龙殿的门口。”
为了送红瑱出去，无量跟着随行的太监起了身。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青罗气得眼里直冒火。
这一个星期以来，无量和众臣们开会商议南边国境遭贼人入侵一事，已经是筋疲力尽。可是回到九龙殿后，就看到红瑱和青罗相对而坐，无量更加感觉到疲惫。无量不是不知道妇人之间的憎恶和嫉妒，可还是希望不要因为自己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事端，也希望不要让自己撂袖子拉架、卷进两个女人的是是非非中。
走到九龙殿入口的紫海莲时，红瑱叫退下了身边的太监，向无量诉起了衷肠。
无量知道见到青罗的红瑱近来的心情，他们俩身边没了旁人，红瑱上前一步，走到无量身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殿下本是太皇国的太子，哪有比您更尊贵的啊。您要找一个和您般配的人，就像鸳鸯似的成双成对儿地在水中嬉戏，尽情地享受良缘才是。可是怎么会纳了这样一个卑贱的白花宫后宫出身的女子为恩贤国显王妃呢？”红瑱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是和我拜了堂的一国之妃，本王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还是要注意措辞。”无量安慰着，可也一同训斥了红瑱。
红瑱想了想，字字句句都说得极有道理。她生平第一次流下了真心的眼泪：“小女子知罪了，有欠考虑。”
可是一想起和青罗的成亲过程，无量就觉得心里有些憋得慌，空虚之感一起袭来。迟疑了几秒钟，抬头看着远处皎洁的月光，回想起感觉已经过了很久的事情。
无量很好奇，万寿节剑术比赛中以剑士的身份参赛夺魁后，作为奖赏得到的女人，再加上李佑亲自主婚，这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还有青罗……
来恩贤国的这一路上，两个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虽然那时没有亮出自己是王的身份，骗青罗说自己只不过是边防诸侯国的剑士，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幼稚至极。
“不管怎么说，走着瞧吧。”
“还望体恤一下可怜的小女子。”红瑱突然跪在无量前面哀求道。无量是她的初恋，也是她单相思的对象。
最初，被夺去太子之位的无量受父亲孙将军的保护，住到了她家里。从无量入住的第一天起，红瑱就被无量迷住了。无量像个男子汉，仪表堂堂，具有决断力，有成为皇帝的潜质。
“呜呜……”红瑱不知不觉开始流下热泪，心上人被别人夺去的痛苦，就连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伤心的，“还望殿下以仁慈之心，听小女子的愿望。”
“好吧，你的心愿是什么？”
看着流泪的红瑱，无量心里不是滋味，所以想尽可能地满足红瑱的心愿。可是从红瑱嘴里说出来的心愿让无量有些意外。
“请殿下废妃。”
“什么？”无量知道红瑱的这个请求有些过分。
“小女子知道您还没有正式宣布大婚。”
这话没错，可在九龙殿内和他拜过堂的太皇国出身的女子一起过夜的事实，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可是，现在说恩贤国的郡王娶了一个卑贱的女子为妻的闲话可不少。”
“可是婚姻是人伦之大事，怎么是人力所能及的，关于这一点就不要再说可与不可的。”
无量并不讨厌每晚似睡非睡时从衾枕上蹭过来、钻到自己的怀里的青罗。整个胸膛都可以感受到的那股温暖和温馨的感觉，这让无量总是把青罗当成是一个女子。可是，现在既然没有正式承认她为显王妃，就不能随意地待他。
——抱抱我。
有时，她会****无量似的，说悄悄话。
——你是我可以随便对待的女人吗？
——什么？
——如果你是这样的女子，我就抱抱你，如果你不是这样的女子，就不抱你了。
听懂无量话中意思的青罗，从那之后再没有这么赤裸裸地要求无量抱自己，可似睡非睡时还是出于本能地钻进他的怀里，这才是问题所在。
当初如果把青罗安然无恙地送回皇周县的话，自己和青罗的婚姻关系就如青罗所说的那样，会自动解除。
结果，无量迄今为止也没有正式承认青罗是显王妃的这一事实。无量与太皇国李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不愿意承认由李佑主婚的婚姻。也不知道李佑是以什么标准给他选的新娘，更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可难办了。”
无量心目中的显王妃应该是端庄、贤淑，把夫君当作是她的一片天来侍奉的女人。可是现在要马上把青罗撵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把当上皇后作为自己一生一世梦想的青罗，根本不可能乖乖地退下来，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废妃的充分理由。另外，大丈夫一言九鼎，在太皇国的婚礼大堂上，自己亲口承诺了百年佳约，又怎能出尔反尔，说废就废呢？
怀着苦涩的心情送走了红瑱，回到九龙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原来青罗已经来到九龙殿前的院子里，焦急地踱来踱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
“月色很美，出来赏月。”
和京城里被誉为最好的准媳妇红瑱见面后，青罗对自己的言行变得格外小心，这也让无量有些心软。更何况这是在和红瑱谈过关于废除青罗妃子之位的问题之后。
“是啊，月色很美啊。”
“月亮真的很亮，月色又是那么的皎洁，和臣妾在这儿说会儿话吧。”
无量对青罗心存愧疚，所以听了青罗的建议，两个人在月下并肩走着。
“刚才那位小姐说了什么？”一阵沉默之后，青罗看了看无量的脸色，开口说道。看样子，青罗是怕红瑱说自己的坏话，有些坐立不安。
“嗯，说了好多事情。”
“具体说说，都说了什么？”青罗一副好奇得不行的表情。
——这位小姐，红瑱可不是在别人后面说是非的那种俗人。
“就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呗。”
扑哧，心里觉得好好笑，无量想要多多感受这份优越感，就是不说具体是什么事情。
“是这样吗？”
满脸不高兴的青罗转过头，又欣赏起月色来了。
突然，无量看到了插在青罗发髻上的簪子，总觉得有些眼熟，无量仔细地观察起来。那是一个随着向里旋转的漩涡越深，梅花纹路就刻得越清晰的翠绿色曲玉发簪。
“呃，那发簪是……”
无量提到发簪，青罗摸了摸，莞尔一笑，拔了出来，自豪地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爱惜的东西。”
哈啊，奇妙的缘分。
无量再次打量了一番青罗。
“从现在算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当年在树林里遇到过一个小丫头。那时，那小丫头就像你似的说自己以后会成为皇后。对啊，你说你要当皇后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小丫头，就应该料到是你。”
青罗举目望过去，现在已经回想不起十年前，在皇周县后山上偶然遇到的那位公子的样子。可为什么那时见到的少年公子，却和眼前无量的脸庞重叠在一起了呢？
“啊，那时的那位……”青罗想起往事，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
无量接着说道：“可那是很珍贵的宝贝，能还给我吗？”无量认真地看着青罗。
可青罗却不想还给无量，把曲玉发簪紧紧地攥在手里说道：“哪有给了又要回去的道理？”
“真是抱歉。”
“可是这东西有何来历？”青罗好奇地询问与这发簪有关的缘由。
“这发簪当时是要作为聘礼，赠给当时还是雪智公主的正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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