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米拉波桥下 1
7年前，大学快毕业的景珠留着一头齐下巴短发，看起来有些土气。那时的姜景珠只是一个平凡的模范生，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入名门大学，所有科目的成绩都是A+，目标是成为数一数二的优秀毕业生。
她每天的生活轨迹都是三点一线，学校图书馆、出租屋以及学生们组织的新闻社学习。唯一令她头疼的就是，要不是因为高中时期的密友娜凤，她肯定就能乘胜追击，成功通过新闻考试，成为声名在外的记者了。
那段时间，娜凤要准备她作为演员的出道事宜，整天跑上跑下打点日常工作，变得有些忙。但每天都只是些平常的、固定的无聊日程罢了，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是，大四第二学期初，景珠遇到了那个人。整个上课期间，专业法语会话练习的教室里只有寥寥几名学生。
“对不起，对不起。”
景珠稍稍有些晚，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她连连朝教授点头致歉，进到教室里去。本想走到后排的位置上，但那一瞬间，她看见窗边坐着一个男生，正远远地看着窗外的秋日景色。
那时候男生还没流行长发，他额前长长垂下的头发很是抢眼。再加上忧郁的眼神，高高的个子，白净的脸庞……
那张侧脸的线条简直就是艺术！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很多次。啊！他不就是电视演员吴奇温吗？
景珠心想着，该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吧？她连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怪不得教室前面人声鼎沸的，女学生们都挤了过来。
天空中闪耀的阳光满满地洒在他的头上，像是戴着光环。
“啊！”
景珠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他回头看着景珠，那深邃的黑色眼睛像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一下子把人吸引到某处。或许是因为这个，他才当上电视演员的吧。
“你好！”
他看着景珠吃惊的眼神，像是一位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轻轻地打了声招呼。
对了！她曾听说过，有一个比她高三届的电视演员吴奇温，因为平时的活动很忙，基本没来过学校。所以，入学以来她才会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由于他的存在就像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传说一般，所以景珠一下子忘了。
虽然在此之前一次都没有见过，但毕竟是同专业的前辈，她立马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回了个礼。
“啊，您好！”
“你坐这里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能俘获别人的魔力,如果现在不是法语专业的上课时间，别说他旁边的位置了，估计前后左右都会围着厚厚的12层…….
“什么都得按你说的做吗？”
景珠虽然这么想着，但她无形之中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坐到了奇温旁边。
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每次都在电视剧里扮演着刚强的主人公角色，感觉只要跟他亲近起来的话，刚踏入演艺圈的好朋友娜凤或许能得到帮助。景珠在心里美美地盘算着。
“把你的时间表给我。”
他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非敬语，感觉要是不把时间表给他，他会立刻去翻景珠的背包。所以，他话音一落，景珠就快速地把自己的时间表递了过去。
“嗯……”
他认真地抄完时间表，点着头把它还给了景珠。
“还有，我很久没来学校了，以后课业上的问题多教教我。”
那分明是请求，但却感觉像命令一样，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对于当时大学里把前辈奉为天的风气，景珠并不反感。再加上，吴奇温的请求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所以景珠恭顺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剩一个学期，但他已经推迟了好几年。学校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告，如果再休学就无法毕业了。
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他的经纪人急得跳脚。毕竟韩国至今为止还是个学历社会，大学毕业证是必不可少的。
“都说现在只要再熬一个学期就行了嘛！”
据说他出生于医生世家，是家里唯一一个文科生。实际上，他对大学的学习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再加上很早就开始走上模特和演艺道路，所以觉得没必要非得拿到那一纸证书，但经纪人和企划社的社长却不这么想。
没办法，吴奇温只好暂时排开繁忙的日程来到学校。但当初入学时认识的朋友都毕业或者去军队了，连个可以帮忙的人都没有，他正为此感到发愁。
当然，围在他身边的粉丝多之又多。但他需要的并不是那些狂热的女粉丝……于是他在那一瞬间指定了一个刚好路过的纯真后辈，那人便是景珠。
但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景珠，所谓的帮忙包括代理出席，代写报告的话，她一定不会在那种情况下点头答应的。
男生后辈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景珠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赞赏。吴奇温因为繁忙的日程常常缺席学校的课程。但只要他一来学校，景珠就像是他忠诚的爱犬，尽职尽责地紧紧跟在他身后，帮他处理学校生活的各种事情。
复印课堂笔记、确定报告主题、尽可能详细地制定纲要、选定图书馆借阅书目……
高中时期担任全校学生会长的景珠精明强干，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但这些在比她高三个年级的傲慢、厚颜的吴奇温前辈面前根本行不通。
“这次报告就拜托你了。”
“为什么要我写？”
虽然景珠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也试过反抗，但得到的答复却是冷冰冰的数落：
“前辈让你做就做，哪有为什么？”
他只需像孬夫那样，一个耍坏的眼神就万事OK了。
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景珠就气得牙痒痒。特别是当吴奇温知道她家在遥远的济州岛之后，越发觉得她可笑了。休息的时候叫她帮忙对台词；凌晨快天亮的时候，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借书或者拜托她写报告。这简直是苦日子的延续。
要是景珠说利用周末的时间回济州岛的话，他甚至就调整电视剧的济州岛外景拍摄日程，追到景珠的家乡去。到了之后就把景珠叫到拍摄场地，让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使唤她做这个做那个。
只要一想到他，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坏蛋”这两个字。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想和父母欢乐地相聚，为什么要这样妨碍呢……
“有什么想要的吗？”
既然帮了那么多的忙，当然要有回报才行。为了报告和借书，她不知道受了多少累。现在，他终于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景珠像是等了很久似地跟他说了好朋友娜凤的事情。
景珠还把娜凤那个很土的名字改成好听的艺名“韩雪丽”。
娜凤刚开始出道的时候，还只是停留在临时演员的阶段，只能出演一些无名的浓妆女鬼或是路人甲乙丙的角色。而她能在电视剧中晋升为配角，也正是因为景珠拜托了吴奇温。
当然，吴奇温帮了景珠这个忙之后更得瑟了，甚至变本加厉地要求景珠帮他写毕业论文。景珠一想到自己过两天要参加新闻考试，心都操碎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景珠整整熬了四个通宵，终于把毕业论文写完交给吴奇温。没想到，他心不在焉地翻看了一下，说道：
“这里打错字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写啊？”
其实，吴奇温可能连毕业论文的主题——“巴尔扎克的早期文学”这几个字都不一定懂……
但景珠只能舔舔嘴边的苦涩，说“知道了”。在别人眼里，他是个帅气的影视演员，是偶像吴奇温。但对景珠而言嘛……算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吧？
“哎……”
虽然那时景珠已经大四了，但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只顾着学习，她从来没有跟前辈顶过嘴，只有遭罪的份。而且，她做梦也没有想过，会跟吴奇温结下不解之缘。
“这是我人生的污点，也是耻辱。”
如果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就好了……景珠一边皱着眉头整理思绪，一边晃了晃脑袋。
“想些好的吧！”
那是在巴黎的最后一个夜晚。
景珠今天在镜子前打扮的时间格外的长。因为眼线画得不好，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等到妆全部化好的时候，全身镜里映着一位既优雅又知性的女子，她身穿一袭草绿色克洛伊高级礼服，眼神里洋溢着自信。
今天那晶莹透亮的皮肤表现出众，造就了一张光彩照人的脸。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景珠化妆的那段时间里，吴奇温的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晃动。上次在时装秀见到他的时候，她迷失了自我，差点越过了底线。这种自愧感一直像负罪感一样，折磨着景珠。
“和他不行！”
她拼命地摇着头。见识过许多男人的景珠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个世界上比他有魅力的男人数不胜数。但是，在她的心灵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说着：
“并非因为他是电影演员所以帅气，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帅气。”
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且不说奇温出演的那些电影和电视剧，在景珠面前，抛开他著名的韩流明星或者影视演员的身份，他也依然帅气。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的身上散发着光芒，还像个疯女人似地叫了一声。
景珠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不然赶紧去找个男人结婚算了？”
今天感觉格外空虚。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找个人组成一个家庭,那一定会是一个温暖的家庭。但问题是，景珠到现在还没打起精神，她竟用photoshop软件把奇温的相片放在自己未来丈夫应该站的那个位置上。
实际上，景珠心底所勾勒的妻子、丈夫、孩子组成的和睦之家的模样一直都有奇温的存在。她就像一个在初恋中苦苦挣扎的中学少女，一想到这些脸上就烧得滚烫。
“疯子！”
景珠一边把艾斯卡达的白色外套套在身上，一边用下作的话骂着自己。
从一名记者到编辑长，她不仅嘴上变得粗俗，连内心也变得冷漠起来。比起被奇温欺压的那时候强大了许多。
如果回到过去，奇温再让他帮忙写报告的话，她连哼都不会哼一下吧。但即使被他那么欺负，景珠也无法忘记他，她的心总是不理智地奔向奇温，这让她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最后，景珠喷了散发着甜甜玫瑰香的兰蔻香水，做好了外出的十全准备。
今天的日程是参加迪奥主办的巴黎S/S时装秀，以及为全世界记者和设计师准备的晚宴。
在那个地方再次见到吴奇温……的可能性很小。
庆幸的同时，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
从诺富特酒店出来，打车赶往时装秀场的路上，景珠很担心她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会不会刚好被吴奇温看到。
上次真的差点在那一瞬间被他征服了，万一真是那样的话……
太可怕了！还怎么见面啊……不过，那种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
不知不觉地，景珠嘎吱嘎吱地咬着自己那涂着宝石般闪亮唇彩的嘴唇。
但她的担忧并不是徒然的。
像是一早就做好打算似的，坐在景珠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奇温。
景珠觉得自己快停止了呼吸，以为再也不会再见面了，以为巴黎那么大，不可能再偶然遇见了！
到底他的发型是谁给他设计的？
清爽的络腮胡子稍稍往耳朵两旁延伸，很有野性。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样子真是帅呆了。再加上穿着一件很有精神的约翰·加利亚诺的风衣，即使马上站到时装秀的舞台上也毫不逊色。
但是，在韩国的时候，不管去哪里都能引来众多粉丝的他，身边竟没有随行人员。到底哪来的勇气让他这么风度翩翩地独自出现？
幸好这里是欧洲，能认出他的人并不多。
“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圣诞节过得愉快吗？”
他的头似抬非抬地轻声问道。
总感觉他的话里像是隐含着不能一起过圣诞节的遗憾心情。
“当然不错啊。”
景珠再次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陷入错觉了。作为人气偶像，他没理由一个人过圣诞啊……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有别的女人等着给他暖床吧。
帅气的他也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镜中花罢了。
景珠的脸上隐约地带着淡淡的微笑，用注目礼回应了他的招呼。虽然坐在景珠正后方的那个人对她而言是个极大的存在，但她却努力想忽视掉。
伴随着雄壮的新生代音乐，S/S时装秀终于开始了。
一排排漂亮的模特走出来，装点了整个舞台。陆陆续续还能看到和戴文·青木以及娜奥米·坎贝尔等著名的面孔。
色彩鲜明、质感轻柔的服装让人感觉像是站在温暖的春天里。
舞台用象征春天灿烂的黄色小苍兰装饰着，散发出浓浓的花香，景珠觉得自己快要中毒了。但坦白说，整个时装秀期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咳咳！”
景珠就像是在后脑勺安装了雷达，对于他在后座清嗓子，和旁边的法国代理人员低声交谈，甚至是两条腿交换翘起的动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不禁让她神经紧绷起来。
穿着浪漫的英国18世纪的服装登场的设计师，华丽丽的向观众120度鞠躬，为时装秀拉下了帷幕。但景珠还磨磨蹭蹭地摆弄着手提包里的本子和笔记道具。
她有意想等吴奇温离开之后再从位置上起来，没想到回头一看，那人也正以同样的速度在磨蹭着。
最终，其他人都走完了，空空荡荡的时装秀场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景珠凝视着工作人员奔走着清理舞台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妨碍到他们了，这才“噌”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吴奇温果然也跟着景珠站了起来。时装秀期间，吴奇温确实盯着景珠的后脑勺看了好久。幸好她圆圆盘起的长发挡住了吴奇温炽烈的目光，才保护了自己的后脑勺。
“小姐，我护送你回去吧？”
他耸了耸浓密的眉毛问道。他现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耍滑头的淘气鬼，他眼神里的深意让景珠暂时忘记了呼吸。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只要他伸手，他的周围就会有一大堆女人自动排着队围过来，这已是她充分了解的事实。那些令人厌烦的疯狂粉丝，以及只要看到艺人就要窒息的俗气女人。
但自己分明跟她们没什么不同。
自己本身的职业就会常常见到艺人，对粉丝的疯狂尖叫也早已免疫，而且从艺人身上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异性魅力。但惟独吴奇温例外，只要站在他的面前，她自己也会不自觉地沦为疯狂粉丝队伍中的一员。为什么呢？
景珠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高傲的自尊心，直挺挺地抬起头来。她没有作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向他。他率先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奇温用平静沉稳的声音说道，不知怎么，就像是被雨淋湿的感觉，让景珠无法抽离自己的手。就这样，他抓着她的手向着某个地方走去。但因为他腿长，步伐太快，景珠要不断小跑才能跟上他。
“去哪里？”
景珠小声地问道。但早已转身走开的他并没有任何回答。
“有个约会……。”
景珠本想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过自己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违背了她的本意。感觉到她想挣脱的意图，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在牵着她的那只手上加重了力度，他没有笑意的脸看起来十分坚决，这让景珠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她不禁开始在心里为自己辩解，就算缺席了设计师和记者们的聚会，应该也没有谁会去计较吧？
今天的化妆很完美，服装干练，还喷洒了自己最喜欢的香水，最重要的是还和他在一起。景珠一想到这，仿佛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岁，心情十分的奇妙。
对于作为特派记者的景珠而言，12月的巴黎是最陌生的。稍显落寞和凄凉的氛围，与几年前景珠所感受到的那个氛围一模一样。
穿过匆忙行走在桥上的行人队伍，抵达拱形的米拉波桥后，他放开了原本握紧她的手。
两人看着慢悠悠流淌着的塞纳河，停下了行走的脚步。
“米拉波桥下，塞纳河流过……”
奇温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阿波利奈尔的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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