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秋风拂面的时节
下了车，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蜿蜒曲折地附着在石墙上的南瓜藤。阳光照射下，翠绿翠绿的，似乎闪闪发光。相隔一个月，“小南瓜”长成了大南瓜，很是让人百看不厌。
俊荣一边从车的后备箱取包，一边说道：“南瓜啊，好大！”
是中秋佳节的回乡之旅。
看着南瓜，我有些感慨：“南瓜长得真好。上次看还很小呢，都长这么大了。等冬天的时候，咱们请李鹤奶奶做点儿南瓜饼吧！”
“哎哟，只要你肯，我可就万分荣幸啦！”
俊荣学柄泰爷爷的口气，我不禁笑出声来。一如既往，柄泰爷爷、李鹤奶奶和安城姨都等在门口，以最温暖的微笑迎接我们，赶忙接过我们的行李，生怕会累着我们。
“难得大少爷也一起回家啊！快进屋吧！父亲没一起来吗？”
“爸爸明天会来。”
“哦！那首尔夫人和小少爷呢？”
“俊熙读医科大学，学习挺忙的。正准备考试，来不了。妈妈也得照顾他，只好留在首尔。”
“是啊！我知道，城里人都很忙的！这一路，你们都累坏了吧？饿不饿？简单洗洗就吃饭吧！”
我看到俊荣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就转身对李鹤奶奶，说：“太阳下山前，我想到山里看看。”
李鹤奶奶皱起眉头，脸上布满了怜悯和担忧：“两周以后才是夫人的祭日，怎么今天就要去呢？山里有蛇，危险！”
“我想给妈妈扫扫墓。我估计妈妈也想我了。我和柄泰爷爷一起去！这样行了吧？”
“前两天，我老伴儿和舟成一起除过草了！小姐要是实在想去，那还是早去早回。一会儿天黑了，那就真的危险了！”
李鹤奶奶不是嫌我多事，不是怪我管除草的事儿，而是看我对妈妈念念不忘，觉得心疼。妈妈去世，已经两年了，可我还是流不出一滴眼泪。我的心每一分每一秒被思念牵动着。我猜，这种思念是永无止境的。
墓地的一草一木依然，而妈妈也一如既往地躺在那里。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照射到地面上。鸟儿成双成对地坐在树梢上，鸟声啾啾。好像我的思念与悲伤与它们毫不相干。我在妈妈墓地旁的平地躺了下来。
难道这是留给爸爸的吗？妈妈离开了人世，还在地里傻傻地等着爸爸吗？我绝对不会同意，我不会让爸爸葬在妈妈的旁边，我不甘心。我要葬在这里，像妈妈生前那样，我要紧紧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妈妈在世的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妈妈。虽然有时候偶尔也会羡慕人家的“三人家庭”，可我一直是一个知足的好孩子。
可妈妈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妈妈怎么就这样离开了呢？难道她都不会心疼我？我还小，还离不开妈妈，还舍不得妈妈。形影相吊的日子，孑然一身的孤苦，妈妈，你怎么舍得？你怎么忍心？我的眼睛流不出眼泪，是因为我的心，替眼睛流尽了所有的眼泪啊！
妈妈走了，我的世界便崩溃了。我没有了归宿，没有了依托，什么都没了。妈妈会在天上看着我，怎么去面对这一切？两年前，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快乐，带走了一切欢笑，带走了我的小小世界。
太阳下山了，我和柄泰爷爷也该回家了。看着步履蹒跚的他，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怒气。柄泰爷爷今年都八十了。李鹤奶奶、柄泰爷爷，他们在不久的未来，也都会弃我而去，而留在这个世上的我，会更加孤单，更加心痛。我恼火了，于是大声喊道：“爷爷，腿疼，背我！”
“腿疼？唉呀，你早说啊，来，爷爷背。”
他蹲下来，真的要背我。而我竟然也好意思，让年迈的他背起了我。他****着起身。柄泰爷爷从来不会对我说“不”，从来都是宠我、爱我、保护我。他是我的保护神，是我的靠山，是我的柄泰爷爷。
他这一辈子，都没享过清福。照顾家里老老少少，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他虽已年老，但身体仍然很硬朗，可能是种地锻炼出来的。他背着我，我觉得好温馨，好舒服。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穿他那件破烂的外套。估计是李鹤奶奶不让他穿的，怕是让俊荣看到了，会见笑。我用双臂搂紧爷爷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在他厚实的外衣上。
“爷爷！”
“哎！”
“你最近还去吉茶坊吗？”
“去不了咯！”
爷爷有些气喘，他身子骨再硬朗，背着这么大的一个姑娘下山，不累才怪。
“我是不敢去了，老伴儿不让我去，怕我迷路。我觉得也奇怪，上次去市里，糊涂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吓我一大跳咧。而且那个茶坊啊，贵得要命！一小杯咖啡的钱，都能买好几斤大米呢！可是话说回来，我总想起那个服务员小姐，呵呵呵！我老伴儿说她是狐狸精，我看有点儿道理。”
“你别告诉李鹤奶奶，我一会儿给爷爷钱，哪天去茶坊散散心吧。最好不要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喝点儿传统茶。”
“呵呵呵，好啊，好啊！”
爷爷的笑声飘散在染上暮色的空中。我也跟着笑了，而眼眶却湿湿的。
“还有，我今天晚上给爷爷做一个项链，上面会写上爷爷的名字、地址和电话。你去茶坊的时候，一定要挂着，知道吗？”
“好好！小姐要给我做项链？太好了！”
“是啊，是送爷爷的礼物，所以千万别弄丢了！”
就算爷爷有时候犯糊涂迷路，如果挂着写明联系方式的项链，就不怕走丢了。路上的好心人，或者是警察，都可以照着地址，把爷爷送回家。
“你放心，小姐送的礼物，我怎么敢丢呢？每天会挂着的！”
“爷爷！”
“哎！”
“你要好好儿的，不许生病，不许死。”
柄泰爷爷笑了：“我没看到小姐成家，是不会死的！”
“你要看我成家，还要看我当妈妈呢！”
“说的就是啊！小姐什么时候成家啊？那个又英俊又斯文的先生，首尔来的那位，就是在咱们小厢房住过的！真是一表人才！他什么时候来娶你？小姐，你能遇到这么好的郎君，真是有福气！”
住过小厢房的先生？那就是黄道圭了！我本想解释清楚，后来一想，就算了。柄泰爷爷糊里糊涂的，我解释，他也不见得听明白。他既然认定了人家是我的“郎君”，就由他去吧。
我在爷爷的耳边低语：“好，我让他赶快来娶我。所以，爷爷也要健健康康的，好吗？
“好！就这么说定了！”
“行！放我下来吧。把你累坏了吧？”
我从爷爷的背上跳下来。柄泰爷爷满头大汗。我踮起脚尖，用袖子帮他擦了汗。我和爷爷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夕阳西下，晚霞斑斓。
中秋前夕，月朗星稀。电视里也在说，中秋之夜，可以看到又圆又亮的月亮。而我忙上忙下，准备祭祀，招呼客人等。我坐在李鹤奶奶身边打盹，奶奶发现了，她硬是把我推进房间，让我赶快休息。
“小姐，你赶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明天祭祀的时候，打盹儿就丢人了！”
李鹤奶奶把刚蒸好的年糕送入我的嘴里，芝麻馅儿香香的，让人回味无穷！
“奶奶也去睡吧！”
“我忙完这个就睡，小姐先去睡吧！”
我换上睡衣，梳着头发。这时，手机响了。已经过了十二点，谁这么没礼貌？不用看，肯定是曦源。我可要好好********他。
说实在的，我和他在一起，才短短一个月，可我们这对小情侣处于“冷战阶段”。很奇怪，我和曦源常常闹别扭。除了因为他这样，很不礼貌地在夜里打电话以外，也有很多事情，让我们拌嘴。他对我的手机非常不满，因为那是黄道圭先生送的。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要唠叨几句。
可我有什么办法？黄道圭先生就是不接我的电话，我想方设法让手机“物归原主”，甚至到他们公司去找过他。可公司里的人居然说，“黄室长”不见外人。问他去哪儿了，人家也说是“公司机密不宜外泄”！岂有此理！
他不就是放高利贷的吗？神气什么？肯定是追债去了！好你个黄道圭！看你跩到什么时候！
“小姐，干吗呢？”
呦？这是谁啊？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黄道圭先生吗？！他可算联系我了！这一个月以来，他杳无音信，我以为他要赖账呢！现在好了，追债要追到底！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大喊大叫：“你把我的酱油坛子打碎了，撒腿就跑！你胆子够大的啊！”
“你叫什么！我耳朵差点儿聋了！我这一个月以来，在俄国吃尽了苦，今天才回来，就在你这儿碰一鼻子灰！我有说不赔吗？真是不近人情！”
“那不管怎么样，你也得告诉我一下再走啊！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当然以为你要赖账！”
“是是，小人该死。下次出差前，一定先向小姐报告！”
“你这么乖乖地道歉，我倒觉得有点儿内疚呢！哈哈！你去俄国干什么？你在那边也放高利贷吗？不不，你是追债，追到俄国去的？”
他笑了。可我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很疲惫。我想，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带点儿生姜茶好了！
“怎么还没睡？”
“刚要睡呢！忙着准备祭祀，就晚了一些。”
“是啊，明天是中秋节，华安堂里里外外，可有的忙了”
这次换我问他：“你干吗呢？”
“我也要睡了。我四点到的机场，五点去了一趟公司。七点回去见长辈们，一起吃了顿饭。现在才到家。刚洗完澡躺下了。啊！累死我了！”
电话的那头，依稀地传来很优美的音乐声。很奇怪，这音乐声竟然牵动了我的心。以为他会喜欢一些俗里俗气的流行歌曲，没想到品味挺高的嘛！
“现在你听的那个音乐，真好听。”
“想听吗？”
“嗯！”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放大了。可能是他把话筒贴到音响上了。很舒缓的旋律配上很纯美的歌喉，让人听得出神。
“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什么风格？”
“上次去安眠岛，你一路上都听一些怪怪的流行歌曲，听得我难受死了。我以为那才是你的风格咧！”
我今天才提起那天的事情。因为那天我和黄道圭闹得很僵，我没敢问他。可那些哼哼唧唧的曲调，真是把我弄得差点儿晕车！
“我冤枉啊！李鹤奶奶不是喜欢那一类的歌吗？我可是孝敬老人的好青年！你还冤枉我！小姐！”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了！我对长辈，那可是毕恭毕敬的！绝对的三好青年！”
妈的，又往自己脸上贴金！如果他不这么自恋，我会喜欢他多一点点。曲子结束了。没等我说什么，他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他重新放了那首歌。我默默笑了。
“真好听，我觉得听着这首歌，一定可以睡得很香！”
“那你就听着歌，睡吧！”
“这是什么歌？太好听了！”
“是《WeHaveMetBefore》，一位名叫Cecilia的歌手唱的。”
然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这一瞬间，仿佛应了那首歌的歌词，好像前世就认识了他。
“听着这首歌，我突然觉得，说不定咱们俩前世就认识呢！”
“我跟你说，前世和今世是相反的。说不定上一辈子，你是我的奴隶，我是你的主子呢！”
曲子第二遍也放完了。我赖着他，要他再放一次。几秒后，歌曲再次响起。我仿佛来到水云间。
“听着同一首歌，我觉得咱们好像面对面坐着，一边一起喝咖啡，一边一起听音乐！”
他笑了。他笑得有些失落。
也许是我才是失落的，想要得到一些抚慰。
“小姐，现在你想着谁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有些惊慌失措。难道我的态度有那么明显？可这个男人，未免也太敏锐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今天天气真的好晴朗，一整天忙里忙外的，可不知怎么的，我一有空，就抬头看天空来着。”
“是吗？”
“天气这么好，天这么蓝，到处都可以看到秋天的痕迹，每到这个季节，我就会想起一个人。”
“哦……”
“我昨天去给妈妈扫墓了。下山的时候，我说腿疼，柄泰爷爷背我下来的。”
他沉默，音乐声更加清晰了。他静静地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昨天啊，星星好美，山里的空气也好清新！我躺在妈妈的旁边，一直到天黑，我才下来的。那边的草，都长得很好……”
“你在哭吧？”
“没有……”
我擤了一下鼻涕。真奇怪，伤心是昨天的事情，眼泪怎么现在才流出来呢？真是太奇怪了。
“你的声音怪怪的。”
“你要装作不知道，这样才够帅！”
“好好好！我没听出来你哭，行了吧？”
他很温柔，很体贴。
“你知道吗？特别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你却没法见那个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没有作声，可我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也许，我可以和这个男人成为很好的朋友。只要他不逼我卖房子，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得相当不错。
“才过了两年。我觉得这两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你知道吗？我憋了两年，刚刚才哭出来。”
我怕我哭了，就得面对妈妈的死亡。我受不了妈妈不在我身边，我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无法承受的伤痛，把我的泪腺堵住了。因为太伤心，因为太痛苦，以至于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
有人说，埋在地下的人，会投胎开成鲜花。幸好妈妈的忌日不是在寒冷的冬天，否则天气那么冷，她也开不成花。还好她是在秋菊盛开的季节离开的，我看着漫山遍野的秋菊，可以得到一点慰藉。
“黄道圭先生。”
“你别叫得这么温柔，你要让这个纯情青年因心跳而死吗？你这么伤心，我这心里啊，就有说不出的怜惜。”
我再次使劲儿擤鼻涕。这个节骨眼，他都能开这样的玩笑，我败给他了。
“你有时候也会哭吗？”
“当然会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知道了！以后我得替某人擦眼泪，不能让自己哭鼻子，是吧！”
就这样，我一句，他一句，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可我觉得这段对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好像心里的伤痕一点点地被抚平了。
“我要再听一遍那首歌！”
曲子再一次响起。而他用他富有磁性的声音把翻译的歌词念给我听。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一瞬间。
“也许你不记得，可我们曾经相遇过。我们曾共度美好的时光，在西藏的一个角落，在那座宫殿里，一起品茶，一起聊天……”
歌词笼罩在我和他之间的朦朦胧胧当中。
“在烟雨蒙蒙的日子，请回忆那悠悠的江水……”
他念着歌词，我几乎陷入一种错觉，好像他在和我诉说爱的蜜语。
“Iamyouandyouareme.weseemedtobeasone。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不分你我的境界，就是你和我的故事。”
“你这样念着歌词，好像是念着一首很美很美的诗，真让人陶醉。”
“那就好。好，你该睡了。别一个人哭。天一亮，一切都会好的。”
他外表冷漠，但内心却如此充满柔情。我被他的安慰和关怀包围着。我手握他送给我的手机，睡着了。不管曦源怎么生气，我想我没办法把这个手机还给黄道圭了。我实在是舍不得。漫漫长夜，终于有了一个如此贴心的朋友，给我听歌、念歌词，我才不要把手机还回去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和他念的歌词一样，我梦见自己在西藏的香格里拉宫殿，仰望着又大又圆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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