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悲伤和幸福 2
“天啊！咱们的小姐变乖了！还邀请我这个敌人？我可真要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一言为定！”
就在那时，俊荣喊道：“喂！李秀厦！”俊荣气得脸红红的，还气喘吁吁，“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回家这么晚，起码应该打个电话啊！你不知道全家上下找你都找疯了吗？爸爸还吵着要报警呢！”
俊荣向来是稳重、沉着的，没见过他兴奋。而今天他紧紧地握起拳头，恨不得揍我一顿。
我不自觉地躲到黄道圭的身后：“那个……就是……”
“看你把你妹妹吓的，你不先问清楚就发火，是不是太过分了？小弟弟？”黄道圭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而俊荣的表情却不友好，似乎在说：“你算哪根葱？”
等俊荣认出了他，就更加暴跳如雷了：“黄道圭先生有何贵干？难道你一直和秀厦在一起？你带着黄毛丫头混到这么晚，想干什么？”
“小姐没事先打电话给家里，的确是不对。不过，她都二十多岁了，现在才十点半，你做哥哥的这么激动，也不算正常吧？行了，看有人来接你，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我鞠躬道谢：“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你今后真的要注意了，别那么容易上当！下次万一我赶不过去救你，怎么办？是吧？”
“我会注意的。”看这个嚣张的男人！难道我是小学生？
他说：“晚安！”拧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瞪他，他却笑着离开了。
“他搞什么鬼？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啊？”
“对。”
“他真是下三滥！难道他又威胁你卖房子了？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啦！”他哪有欺负我，人家是来救我的小背头王子耶！
反正那天还让首尔妈妈也说了一句，这可是非同寻常的。爸爸却没有作声，只是看看表，再看看我，仅此而已，却也以他的方式表示了不满。
我从地铁下来，走在小巷里，发现买冰淇淋回家的俊荣。
“回家？”
“嗯。”
看他平时不爱吃冰淇淋，不知道今天刮的是什么风，还让大少爷跑出来买冰淇淋呢！
“是你要吃吗？”
“不，俊熙带了朋友回家，给他们吃的。”
正好，我也嘴馋！回家后可以大享口福啦！
“你还真是一个好哥哥，还帮弟弟买冰淇淋。”
“我刚才送曦源出来，顺便就买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猜曦源其实是来看你的，你没在家，他好像很失望呢！”
“怎么会！”
“他还跟我发牢骚，说让我管管你，女孩子不能这么晚回家。”
我看着走在我前面的俊荣，下定决心，要提醒他一下他这样管我实在是多此一举。
“你怎么老管我几点回家呢？”
“我家家规，女孩儿必须得九点之前回家。你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小学生，九点也太早了吧？！”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性别歧视！凭什么你和俊熙动不动就过十二点回家？凭什么我就不行？”
“家规嘛，爸爸定的。”
“别逗我了！”
“别看爸爸平时不说什么，过了九点，他就坐立不安。他在外边的时候，还特意打电话回来，问你有没有回家呢！妈妈也跟着不放心，我和俊熙也不得好过。所以，为了全家的安宁，你一定要早点儿回家，懂了吗？”
“李俊荣！你怎么说话跟老头似的？！你别一天到晚就管这管那的，行不行？”
“为人长子的难处，哪是你这个小女子能了解的？面对不懂人情世故的妹妹和冒冒失失的弟弟，我不这样能行吗？”
“什么嘛！”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冰淇淋递给我。
我真是单细胞动物，拿了冰淇淋，气就消了，傻里傻气地笑了起来。
俊荣也吃起了冰淇淋，自言自语道：“味道不坏啊！”
“什么？”
“看你整天吃这个东西，一直好奇是什么味道来着。”
“好吃吧？”
“嗯。”
“最近怎么没见到贤贞啊？”
“可能忙呗！”
人家可是他的女朋友啊！俊荣心不在焉地回答。
“相爱的人，不是整天想黏在一起的吗？”
“我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过了那个阶段了！”
“你们交往多久了？”
“大概一年吧！”
“你太有本事了！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你这么不用心，人家没跟别人跑，算你能耐！”
“我往者不追，来者不拒。”
“你的意思是贤贞她是‘来者’，你这么不冷不热的，她还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算是吧！多亏了她，让我恢复了作为男生的自尊。你知道，我总是和姜曦源那个家伙在一起，不想自卑也难啊！”
“姜曦源他有女朋友吗？”
“倒是没有正式交往的，不过身边总是有很多女孩儿围着他转。怎么问起这个？”
“上次他不是说想和我谈恋爱吗？你说他是认真的吗？”
“怎么，连你也被他迷倒了？”
我看看俊荣，再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了：“我也不知道。他的确很与众不同。看着他，觉得好耀眼，好阳光，让我觉得有些头晕。”
“如果你愿意，他就会成为你的人。”
“啊？”
“爸爸很喜欢他，他的家世和我们差不多，算是门当户对吧！他家的父母亲好像也很看好你。”
这是我从未料到的：“为什么？”
“李氏家族的宗孙女，连很多豪门之家都羡慕你呢！像咱们家这样，家世好，而且财产规模也拿得出手的，可不算多。而且咱们还传承宗家的传统，更是少之又少了。”
“哦。”
“有些傻瓜打你的主意，是想沾咱家的光呢！”
突然觉得冰淇淋不好吃了，满嘴都是苦味。
“曦源家也是很看重家世的。他们不看你家有没有钱，只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要嫁到他们家啊，他们肯定举双手欢迎！”
我看着俊荣按门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爱他，而且那个男人也不爱我，那两家也有可能让我们结婚，是吗？”
俊荣的脸色很是暗淡，很沉稳地回答：“没错。”
我愣住了，而俊荣把我留在门口，自己进门去了。
我走进大门，大声向着厨房喊道：“我回来了！”
看厨房那边热闹得很。俊熙的朋友们来做客，首尔妈妈肯定是忙着招呼他们，看俊荣也在其中。他给我丢下一颗“炸弹”，自己却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我突然想，他刚刚是不是骗我玩儿啊？
听到我的声音，首尔妈妈连忙出来问：“晚饭呢？”
“我和学生们吃了披萨。”
“披萨哪能当饭吃啊？顶多就是点心。我给俊熙他们做了点儿吃的，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俊荣叼着一块曲奇从厨房走出来，说：“我也要！”
“那我和俊荣拿到楼上去吃好了。”
“好。对了，咱们找个时间，全家吃顿饭，你看行吗？”
当然行了。我在首尔人生地不熟的，有的是时间。这么一说，觉得自己够可怜的。
“嗯，好的。”
“俊荣不是下周就要去英国了吗？爸爸说，他走之前，全家一起吃顿饭。定在周日晚上，说要叫上贤贞。你看，要不把曦源也叫来？”
曦源这个名字从首尔妈妈的嘴里冒出来，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再说，我早就把话说开了，说不会再见他。我以为爸爸不喜欢我跟他来往呢，怎么要叫他来？听了刚才俊荣的一番话，我对曦源的事情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
俊荣也觉得妈妈说的话出乎意料，转身说：“叫曦源干吗？他又不是咱家人。”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不好啊！加上，听说他和秀厦有来往……”
“爸爸不是不喜欢他和秀厦来往的吧？”
“你误会啦！没理由不喜欢他们来往啊！两家彼此知根知底，再说曦源是你最好的朋友，爸爸说，信得过！”
俊荣瞪了我一眼，发牢骚地说：“什么嘛，我以为爸爸不喜欢，我刻意不让他来我家来着。”
“看你瞎掺和！”首尔妈妈觉得俊荣有些无厘头，“秀厦和曦源都是大人了，你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好了。”
“外星人，你好自为之吧！”
没事儿干吗冲我发火？
俊荣嘟嘟囔囔地上楼了，真是不可理喻。保姆阿姨从厨房端出来两杯果汁和家里做的曲奇。我就把它接过来了。
“下周就放假了吧？你什么时候回乡下？”
当然首尔妈妈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可在我听来，好像在催我走。我承认，我坏，我心里畸形。
“这个周五要交一份报告，等俊荣去英国以后，我周一回去好了。”
“那个，爸爸说……”
“什么？”
“他觉得你不一定非要回乡下，最好是和俊荣一起去英国，开开眼界，学习英语也不错。”
“啊？让我也到国外旅行？”
“最近大学生们都是背包旅行啊，学语言啊，都到国外去嘛！爸爸可能觉得，你一个人回乡下，怪孤单的，放心不下。再说俊熙也要到加拿大学习半年语言呢！”
难道爸爸说了首尔妈妈偏袒她的亲生儿子？不过，到海外旅游也好，读书也好，如果我想去，我早就去了。可我偏偏不稀罕。我现在唯一想去的只有瑞山的老家。李鹤奶奶、柄泰爷爷和安城姨都在盼着我回家呢！我可不能让他们失望！
“等我想去的时候，我会跟家里说的。这个假期我想回乡下好好休息一下。刚来首尔，一切都陌生，这一学期下来，我觉得挺累的。我想在家放松放松。”
“好，我就这样跟爸爸说。”
我端着盘子上楼，敲了俊荣房间的门。我得把话说完才能睡得安稳。俊荣坐在桌前，只点了一盏台灯，房间里像石洞似的，昏暗、神秘。他面前摆着厚厚的法典。我把盘子放在他的桌子上，望着他。我在暗处，他在明处。我能看到他的表情，他却看不到我的。俊荣似乎也感觉到这一点了。
“这可不公平啊。”
他站起来把房间的灯点亮，再回到桌前坐下。
“刚才你说的那件事……”
俊荣把果汁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难道你想让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这都什么时代了？！”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没辙了。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很大，提醒你而已。”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就可以自由恋爱，我就得听爸爸的安排？这也是性别歧视吗？”
他冷笑：“李秀厦，看来你是真不懂啊！”
“什么意思？”
“难道一定要我明说吗？”
“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跟谁结婚，谁会在乎啊？小妾的儿子，怎么可能和大户人家搭上亲家？没钱不要紧，可小妾生的儿子可就休想攀高枝。”
“你说什么？”
“钱是可以赚的，可这血统，想换也换不了。庶子和嫡子有天壤之别，你懂吗？”
“首尔妈妈不是正式和爸爸领证了吗？”
“结婚证算个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家里的长辈们怎么看我妈和我?”
他的冷笑让我不寒而栗。
“别说外人会看不起我们，连咱们家的长辈们都不拿我们当回事儿。我李俊荣是庶子，而你李秀厦是嫡子。你当然有义务接受家里给你安排的婚事。你才是肩负光宗耀祖任务的人！”
“都二十一世纪了，谁会有这种老掉牙的想法？太不可思议了！”
“哈哈！难道你敢跟爸爸和长辈们反对的男人谈恋爱？”
我冷冷地回答：“有什么不敢的？”
“嗬！”
他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比他想象中的固执，而且义无反顾。只是我没有找到值得我投入的对象而已。当一个宗家之主，守护宗宅，这背后，有多少辛酸，俊荣他是不懂的。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她们所撑下来的岁月里，流下了多少泪，他也是不知道的。而他如果简单地认为这一切都源于她们逆来顺受的性格，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决定我生活的方式。我作为宗孙女，守护宗宅，我认为这是有价值的，所以我才去做。我不会因为那是落在我肩膀上的义务而被动地接受！我不会做一个傀儡，也不想做一个傀儡！我不会让别人左右我的人生，所以，请你也不要让人摆布你的。凭着你的意志去闯，别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决定你的未来。”
我转身要离开，俊荣低沉的声音绊住了我的脚步：“一生下来就烙上庶子的烙印，怎么努力，永远都不可能摆脱这种宿命。而你，天生就是高贵的。你的傲慢、你的自信、你的理直气壮，你不知道多让人嫉妒！”
“至少你的童年是有父亲的。”
“是啊，应该说是父亲的躯壳。”
“那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我转身和俊荣面对面，“这二十年，我没有抱怨我不曾拥有的，那是我的命，我认命，怪不着任何人。所以，你也不要因为你的不曾拥有而埋怨我。恨我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不要恨你自己。我从小就想，如果我们两个人，注定有一个是伤心的，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而且也应该是我。咱们俩处境不同，不是咱们的错。”
他喃喃地说：“如果可以恨你就好了，至少心里会好受一点儿。”
我心如刀绞，实在是听不下去，走出了俊荣的房间。
我心里想：“也许当初我根本就不应该来首尔。”
回到我的房间里，我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当中。我的出现是否让原本风平浪静的首尔家变得惊涛骇浪？本来沉淀在心底的情感，一发不可收拾。俊荣他本是一个善良、稳重的人，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焦躁不安、尖酸刻薄？他战战兢兢地防备着我，生怕我夺走父亲的爱。而善良如他，又在恨这样的自己。
“我怎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我抱着双膝，把头埋下去。我觉得孤独、无助和不知所措。
如果当初妈妈没有生下我，爸爸可能就和妈妈离婚了。那么，妈妈也可以重新开始她的人生，爸爸也不至于让他心爱的女人和两个儿子生活在阴影之中。如果没有我，那就皆大欢喜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谁都没有因我的出生而幸福。我向来都是不受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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