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个故事 鸳鸯 3
跑到主人房卧室门口时,我的手腕一顿,原来旺财又突然站下了。
“又怎么了?”
“我,我,让我最后冷静一下……”
“老大,抓紧时间,”我拿手机给他看一眼,“11:33了!”
可是,等等!
刚才余光一扫中,为什么我见到我移动过那盆植物又回到原位去了?!
就在还来不及看第二眼的时候,四周啪地一声全黑了下去,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跳楼?跳楼?”这种情形下我下意识地去拉我的妖兽,却发现绳子底下空搭搭地坠着,已经没了重量。
“别玩了,跳楼!是不是你搬回去的?不就不给你买饼干吗?不要开这么大玩笑!”我强笑着喊,声音却被一片无边空旷吃得干干净净,连点回音都没有。
“嘶~~~”,突然间,仿佛有很长的一个气音从我脑后传来,让我整个人僵住,可接下来,又是长久的寂静。
我转头,可是没有用,因为不管哪个方向都什么也看不见。
嚓——喀嚓——
嚓——喀嚓——
声音再起,听上去像是瘸子的脚步,两脚不一边长造成的效果,在不停地逼近。
我意识到,可能真的不是玩笑,于是大喊,“邪、魔、病、恶、痛——小斩出来!”
就在火光亮起的一瞬,我见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个场景:
一具道士打扮的腐尸,一半脸是白森森的骷髅,另一半是鲜红的肌肉组织夹着一个裸露的眼球,就出现在我面前十厘米处,几乎以与我对视的形态,一只手高高举起,两指间夹一枚锈迹斑斑的钉子,另一手执锤,就要往我头顶心钉下去!
我吓得“妈呀”一声,本能地用刀去拒,身体往后就闪。
刀锋在道士的胸前碰撞,发出青白色的一道火焰,只见他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破开一个口子,整个人向后一退,可是除此以外,并没有更多的伤损。
我心里一沉,奶奶的又碰上高等邪灵了,这固然有越靠近12点阴气越重的原因,跟我的狗屎运也不无关系。
一句话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到我脑中来:“小心你的妖兽!”
是的,狩月在电话中跟我叮嘱的,小心你的妖兽!我怎么就没当回事呢?
可是,我tmd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啊,跳楼?!
不过这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事情了,道士虽然被击退一次,但欠了欠身,又站起来,缓慢但坚实地向我移动,高度腐败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的一只脚穿着旧式的青布鞋,另一条腿却只剩骨头,因此两条腿交替拖动才会发出“嚓——喀嚓——”这样不协调的声音,在黑暗与寂静的背景下显得分外刺耳。
我感到冷汗从后脖颈刷刷地渗出来,想跑,可是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跑,因为在这个阵中,不把召唤出来的邪灵击破,是脱离不了的。
既然普通的攻击伤害不了这怪物,狩月送的戒指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把它捏起来,暗中蓄力,摆一个棒球击球的姿势,胜负全在这一击上,不是我想押宝,而是没办法的事情。
嚓——喀嚓——
嚓——喀嚓——
道士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完全不知畏惧地向我逼近,每一声都像是拖过我的心脏,甚至,由于盯得太用力,眼皮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五米、三米、两米……腐臭的味道已经充满我的鼻子,而我举起了手中变成金红色的小斩。
然而,就在这时,我右脚下的地面突然下陷,哧地一下将我半条小腿都陷了进去,整个人当然也失去重心,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是我的错,谁说腐尸只能有一具?!
四周赫然是一片乱坟岗,而我脚上死命抓着的一只手,是从一具金漆棺材中伸出来的。
情急之下,我一刀劈向那只手,带着很大的一声,整个棺材都破碎了,骨骸和泥土炸出来,翻滚得满地都是,中间亮晶晶绿莹莹的一根钉子。
可是,我全力蓄积的灵气也用掉了!
还不止!
我余光波及身周,松软的泥土全像有什么种子在发芽一样一波波鼓动起来,伴着粗重的喘息,一个个人形从地下爬出,头上都是绿莹莹的一点。
我意识到,这些可能是蛊术,那个道士是幕后的操纵者,在追求不死的执念下,他把自己做成了这个样子!
很可惜,在这里知识不是力量……
在砍翻六七具后,我到底被两具邪灵从身后架起来,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让我一点半点都动弹不了。
然后,那个道人,继续缓慢地前进,我眼睁睁看着它走到我面前——它的动作非常僵硬,可因此反而让人有恐惧的时间——俯身拾起地上那根钉子,站起身,手抬过我的头顶,手中赫然是梅花状的五根大钉,熠熠发着绿光。
我觉得我心跳得都快不跳了,睁着大眼看那几根钉子怎么落下来。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眼前突然掠过一条黑影。
电光火石间,我分不清几种感觉反映进大脑的顺序:突然加剧的浓烈腥臭,类似打破猪尿泡的沉闷声音,眼前有什么遮挡了光,胳膊和腿上束缚猛地一松……
等我反应过来,发现一只大狗一样的东西伏在道人身上,那嘴张得真叫血盆大口,一口就咬去了半个头和肩膀。
而它还在继续,将腐尸的胸、背、肚子和腿一口口全吞咽下去,被咬的生物没有惨叫,空气里只有牙齿咬断骨骸和腐肉的声音,令人格外不寒而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饕餮显露它的本事,难怪要说它是凶兽,与另一些吉祥灵兽吃掉邪气的净化能力相比,它是单纯的吞吃,什么都吞,没有不吃的!黑色的尸油和未烂尽的肠胃淅沥沥地从嘴边流下来,时而也不小心把大块的泥土也弄进肚里。
最后,它吃到道人的手,舌头一卷,几根钉子也都生吞下去,整片黑暗于是叮地一声破裂了。
“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喘息未定心有余悸地靠在贴满精致壁纸的墙上,问。
“我想干什么?”狗恶狠狠地回来一眼,“没有我你差点变尸体,你来问我想干什么?我还没问你,谁又把阵给连上了?”
“难道不是你吗?”
“你以为我有分裂症?”说着,它一爪锤向那只不知为什么正过来的花盆,将上面符印彻底打碎。
“那刚进阵的时候,为什么找不到你?”
“我不提前把你的委托人带到楼下去行吗?你撑得了十分钟,他十秒就挂了,understand?”
我眨了眨眼,果然发现旺财也一直没在身边了,只是刚才太惊险才完全忘记这码事。
看来真的是误会它?难道是我自己没有破坏那个阵却记错了?
不管怎么说我内疚得很,“对不起,你没事吧?”
跳楼冲我打个嗝,那味道冲得我连退三四步,“你去吃一头瘟死的老母猪,看有没有事!”
我低头握拳,看在这次是我抱歉的份上,我忍……
废话少说,我猛一激灵,看下表,已经11:50了,忙冲进房间,“美花小姐,你还在吗?”
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的小美女确实在屋子里,不过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明显显出一丝慌乱。
“你们怎么……?”
“对不起,没时间解释了,他还在下面,麻烦您跟我……”
我的话突然被掐死在纯洁的45°上。
因为,大小姐的水晶指甲里,有淤黑的泥土。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或者贵****来说,这是太奇怪的东西。
我问跳楼这次会不会被灵欺骗时它说不会,ok,很正确,因为这次我是被人骗了,这算是有一点进步吗?
侦探小说里往往最不可能那个人就是犯人,诚不我欺。
“花盆是你搬回去的?”我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平静,问。
“是我,怎么了!”虽然有点心理准备,还是吓我一跳,刚才一直楚楚可怜的小美女一拍桌子站起来,胸部跟着震撼性地抖动一下,“你回去告诉那个穷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让他早死早投胎去吧!”
“美花小姐,你们好歹恋爱了三年,他就要彻底走了,你就见他一面不行吗,”其实我已经明白了结果,可想到旺财可怜的样子,不禁替他求情起来。
“三年?他还好意思说?”没想到,这下让美女火上浇油,“三年里,他给我买过一套像样的衣服吗?带我去吃过一顿西餐吗?天天去那破公园,说什么天上的星星是我们的钻石,靠!没钱还装什么酸浪漫!你看老娘现在——”
说着,她将两手摊开,上头都是碎钻首饰,在房间幽暗的光辉中,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辰。
“美花小姐……”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再次打断了。
“还有,我现在不叫牛美花,我叫‘柳嬛’,知道吗?”
嬛……我擦擦汗,嗯,挺好的,听说现在有文化的都叫这名字。
“你还不走?”美女一个白眼飞过来,“再不走我喊人了,说你们来偷东西的!”
这次,却轮到我冷笑。
“喊人?要喊你早喊了。没那么做的原因,是你对李大牙也说了谎吧?比如什么妈妈有病弟弟上学需要钱而旺财是个痴心妄想总是缠着你的****?虽然你很漂亮,但漂亮的女人不止你一个,楚楚可怜的形象给你加分很多,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
“你……!”美花,不,柳嬛小姐气急语塞。
“11:58了,”就在这时,跳楼突然在旁边发话。
我一激灵,只剩两分钟了?旺财还在下面殷切地等着,而现在居然是这样一个局面,我千辛万苦见到了他的前恋人,却带不回那个纯真的女孩子给他了,想到这是他羁縻人世的最后心愿,为了这个心愿甘于折去来生十年寿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对了!就在这时,一线灵光突然划过我的脑海。
我今天喝到了什么?我的宝马是如何来的?包括跳楼,为什么会被认成拉布拉多?
山寨啊!
天又黑,时间又紧迫万分,这时候,如果有人山寨一下美花小姐,应该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吧?
至于谁来山寨,还用问吗……
于是我迅速从床上拉过一条睡裙和一个枕头,边往下跑边往身上套,把枕头咬牙塞在胸前,造成视觉上的雄伟效果。
我气喘吁吁赶到后院时,只见旺财站在芭蕉树旁,他的背后打开了一扇黑洞般的大门,已经吸入了他的半只脚,那就是地府的通道啊,一旦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一分钟了。”
“我知道!”我对跳楼不耐烦回去,然后向芭蕉树方向以手刀姿态冲了过去。
·
“旺财————旺财————旺财————————”
而他显然也看到了我,激动地张开双臂回应
“美花——————美花——————美花————————”
(情景请观众自行联想慢镜头琼瑶戏,重复一千遍啊一千遍……)
·
就这样,一个以山寨宝马和山寨拉布拉多开始的夜晚结束于一个山寨版的牛美花。
我和跳楼坐在农用三轮上回去,两个人都没有话。
我的眼前,还回晃着刚才的情景,旺财的脚、腿、腰渐渐都被那扇门吸进去,最后,终于连一个微笑的表情也消失在门内,整个场景全部在空中淡去虚无。
唉,总算是瞒过去了,我算是做了件好事吗?
可是,又说不出地难过,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想着想着,却总觉得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呢?
什么事情呢?
“金条喔,”跳楼仿佛不经意地从我身边坐起来,淡定地甩出这一句。
然后黑暗的公路上,回荡起一只东倒西歪的小车和一个人一只狗的怒吼,“啊啊啊你怎么不提醒我问他?!”
“我提醒还剩一分钟了!”
“……”
“你怎么开车的?撞到电线杆子了啊啊啊——”
这故事有个小小的尾声:
我回到家,半明媚半忧伤地看着夜色中的深圳,跳楼坐在我电脑跟前上网。
我凑过去,显示的网页还是那篇女朋友做过小姐的帖子,已经有七八页的回复了。而这个万年看帖不回被人诅咒的家伙,居然在那里郑重打着一行字:狗屁被逼无奈!不当小姐的人妈妈都病死了?不过是两腿一张来钱容易罢了!
我撇嘴笑一下,可是半天才说话,“其实她说的也没错,谁不想追求好一点的生活,这世道,本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你看那个李大牙,只顾自己挣钱,不顾工人死活,还养**********的,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就像你吧,跟着我永远吃不到吞拿鱼夹心狗粮的。”
跳楼回头看看我,“如果你活了像我这么多年,你就会看到,世上还是有报应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看是简直的号码。
有点奇怪,这么晚她给我打什么电话呢。
“喂,小强啊,我告诉你件事,”电话一通,对面的声音急促而带点欢快地冲过来,“你知道那个李大牙,就上次我们一起采访那个……根本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哦……我知道……”
“他大老婆今天给他生了个儿子。”
我眨眼,你看看,所谓报应到底在哪里。
可是,又听着简直语调有点憋不住笑的意思,我忙问,“那怎么?”
“医院一检查,发现他生个儿子是貔貅!”
貔貅?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瑞兽的最大特点,一口水噗地一声全喷在显示屏上。
这句话,请用更粗俗的语言来翻译……
(第三个故事鸳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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