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失信 1
傅钧尧抽出小云交给他的信,看到的却是誊写的宋词——李清照的《武陵春》。
他诧异,这样满载着愁绪的词并不适合刘芸!
他低头问小云道:“真的是外婆让你交给爹的?”
小云点头,心中纳闷,娘写的不是情书么?为何爹脸上没有丝毫的甜蜜?
傅钧尧暗暗思索,据他所知,刘芸的字迹不是这般隽秀,写得颇似鬼画符他倒会觉得正常。
细细琢磨,这笔迹倒是像极了另一个人。
慕婉的字!
他的眸子一闪,不禁皱起了眉头,怕是这信早已被人掉包了。
“小云来找爹之前见过表姑姑么?”傅钧尧问小云。
小云点头,心中极其佩服:“爹你怎么会知道的?”
莫非爹是神算子不成?
傅钧尧虽被她的话逗笑,但面色已不禁染上一份沉重。
慕婉为何要截下刘芸的信?单存的恶作剧抑或其他原因?而这信中又写了些什么?
倾诉相思?埋怨斥责?他摇头,不会,刘芸不是这般的性格,况且她若真想念他,定会想方设法地亲自回来;人未来,便是深知现在的情况不易出现,送信,自是有事要告诉他了。
正直夏季的晌午,知了烦躁地扯开了嗓子,烘着热气,气息没有一丝流动。
忽的,窗外闪过一个人影,探进来的枝叶微微摇晃,小云以为起了风,兴奋地叫道:“爹,你看,这样炎热的天气竟开始有些凉气了!”
傅钧尧早已将刚才掠过的人影看了个清楚,低头笑靥对着小云,不动声色。
眸子染上一抹冷冽,料想傅家这阵子并不安宁,总是在人谈话的时候晃着些许鬼影,透着些许阴风。
他冷笑,李扶摇并未作罢,不过他倒是好奇,穷途末路,还想玩什么把戏?或者,还能玩什么把戏?
拉起小云的手,傅钧尧道:“随爹去拜访一下表姑姑吧!”
小云诧异,她这才刚从表姑姑房里出来,这么快又要过去了么?
林慕婉坐在房中,抚着额角,无奈地盯着桌上的鬼画符,虽然极其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可是终究还是徒劳。
她几乎想要放弃,某非是她想多了?这首破烂打油诗会不会本就是刘茗芷送来故意戏弄她的?
说不定刘茗芷棋高一着,早就料到她会中途截下,设好了坑等着她跳下吧。
烦躁地将手中的《全唐诗》扔至一边,整本翻遍也未找到可能的典故出处。
那本被随手丢至的《全唐诗》恰巧在落下时略略挡住了信纸的下半截,林慕婉随意瞟了一眼,顿时怔住。
明眸一动,她恍然一笑——原来,她费了这么大的精神,个中玄机竟是这样简单!
若不是随手丢开的书恰好挡住诗的后半截,她压根儿不会想到这竟会是一首藏头诗!
林慕婉鄙夷一笑,她竟还高看了刘茗芷的斤两!
她以笔将每句首字勾勒出来,从右到左横向显示着:“双簪熔匙”!
这便是刘茗芷要告诉表哥的事情吧?
“双簪”的传言她略有耳闻,两簪相见,遇水即红,而前段时间,听说一雄一雌两簪均已出现。她微微一笑,那么,这诗中末句所指的“血露”便是合理了。
她眸子一暗,以手划过墨迹未干的“匙”字,所到之处浮起一抹黑晕。
而它,指的并不是“汤匙”,而是“钥匙”吧!
这世上追寻簪子的人不在少数,没有几个是为了见一眼那遇水变红的奇景,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这簪子是夺得宝藏的线索。
她皱眉,刘茗芷找到了宝藏的钥匙?
心下一个慌张,若是当真让她找到了,那么自己双手奉上的家产便是微不足道了吧?
表哥的困窘得以解决,她便没有丝毫的用处了吧?
胸口因紧张而剧烈地起伏,莫非她又会再一次落入被人弃去的境地?
这便的命么?机会又一次要跟她擦肩而过?
手握信纸,手指直至泛白,她将桌边的茶杯“砰——”地一声挥至地上,眸子覆上一层阴冷——不会,她不信命,这次她势必要扭转!
宁为玉碎,她也不再作退让!
无声无息地,一双冷冽的眸子在她身后直直地注视着她,待她觉得背脊发凉,扭过头来,却看到一个脸色阴郁,嘴唇殷红的女人。
来人正是湘凌子,她戏谑地笑道:“傅钧尧就快要来了呢!你不急么?”
这女人怎么进来的?林慕婉眸子一凛,这才发现屋门不知什么时候已是大开。
“你是谁?”她直觉地后退一步,这人的气息太过危险。
湘凌子一个闪身,林慕婉手中的鬼画符便被夺了过去。
林慕婉一惊,急道:“还给我!”
湘凌子扬着手中的诗,满是鄙夷:“这东西在我手里,你不是正好省去了麻烦?”
林慕婉皱眉,猜道:“你是李扶摇的人?”
湘凌子哈哈大笑:“倒是不笨!怪不得能解出这诗中玄机!”她转眸看林慕婉,“可惜你太过莽撞,拿自己手抄的词作偷龙转凤,真是愚蠢至极了!”
林慕婉心中一个慌张,不错,表哥看到她的字迹便会找来,到时一样会将这诗拿走,而她所失掉的会是表哥的信任,于刘茗芷却是无任何的影响。
“还是想想怎么瞒住你的表哥吧?”湘凌子扬声大笑,提气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林慕婉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她木然地怔着,这女人说得不错,这一抢夺,确实给她省去了麻烦;若是李扶摇能在表哥之前找到宝藏,那么表哥还得继续依靠她的财力支持!
她还没有被完全撇下!有转圜便是有机会!
但背脊禁不住冒出一股冷汗,李扶摇的人竟这样密集地盯着傅家人的一举一动!连她换信读信,表哥认出她的字迹都了若指掌。
但微微平复,转念一想,便面露阴郁——也好,刘母送信,或是信是出自谁手,李扶摇也不会放过了吧?
顺藤摸瓜,他必会找到刘茗芷的藏身之处。
李扶摇因刘茗芷私下所动的手脚而损失惨重,必不会轻饶她。
不必借刀杀人,也不必劳心费力,自会有人帮她收拾刘茗芷了!
眼中染上一抹狠毒的笑,她抓起桌上的纸镇,猛然朝自己的额头上砸去,咬唇闷哼一声,她白净的额角上泛起了一抹渗血的淤青。
她眸中带笑,信被抢去了,倒是干净得很!
待傅钧尧拉着小云到来,已见林慕婉屋中一片狼藉。
林慕婉的额角泛着血,青紫一片,她嘤嘤地缩至墙角哭泣。
傅钧尧走进她,她急忙惊恐地扑进他的怀里。
傅钧尧抚着她的头安慰道:“慕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云看着林慕婉额头上的大块青紫,忍不住道:“表姑姑你受伤了!”
林慕婉哭得极其可怜,身体瑟瑟发抖,她痴痴望着傅钧尧:“表哥,你不知,刚才有个蒙面人进来,翻箱倒柜地不知想寻找什么;我拦他,他便将伸手将我推至一旁,我撞至桌脚,便昏了过去,醒来屋中便成了这副样子!”
傅钧尧皱眉,他原本以为李扶摇只是派人监视傅家的一举一动,只要自己不动声色,没有马脚,他便也无计可施;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也开始动手逞凶了。
伸手轻抚她额角的伤处,傅钧尧心疼不已,照顾她已经是幼年来养成的习惯。
林慕婉心中悸动,她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滞,永不向前。
若没有其她女人,他的表哥会这样注视着她一辈子吧!
而她这一生,唯一期盼的便是他这样的凝望,不说额头青紫,即便是付出了所有,哪怕是性命也心甘情愿。
忽而想到找她有事,傅钧尧将她从自己怀里轻轻拉开,直视她,严肃地问道:“我的信呢?”
林慕婉心中一个落寞,眼中带泪,楚楚可怜:“什么信?”
傅钧尧从怀里掏出那首《武陵春》递至她面前:“我并非怪你换了我的信,但信中的内容却是得赶快弄清楚不可。”
从小他便视慕婉为亲妹妹一般,知她温婉的外表下极其任性和叛逆,而这一切,他一向宽容以待;但是这次或许事关重大,他不能掉以轻心。
林慕婉起身走至书桌旁,慌忙寻找,无辜且焦灼:“我明明放置桌上的!”
上翻下找,也终是徒劳。
傅钧尧冷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并未表露心中所想。
林慕婉满面歉意地从一堆混乱中抬头,语气中带着哽咽:“表哥,我只是好奇表嫂会写些什么给你,我只是害怕你像当年那样丢弃我,我没想到,那信竟会丢失了。”
傅钧尧冷声道:“不必找了,”他踱至她面前,“慕婉,你告诉我信里的内容。”
林慕婉眸子一暗,心中极其气怒,为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刘茗芷?即使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模样,还是心心念念那信中写了什么?
她咬唇,抬眼,不容置疑地道:“表哥,我并未看过那封信!”
傅钧尧终于忍不住吼她:“慕婉,现下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儿,无论是慕婉坚持掩饰,还是李扶摇已经取走,这都不会是一封简单的信!
林慕婉不为所动,执拗地问道:“表哥,你会娶我吗?”
若他同意,她便放手,别无它求。
傅钧尧怔住,他以为,他不说,她也会知道;他以为,他不说便不会给她造成伤害。
他摇头,不愿,也不能骗她:“不会!”
林慕婉心中一沉,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她以幽怨的眼神看他:“为什么?我什么都给了你,为何不能娶我?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傅钧尧心中愧疚不已:“慕婉,我愿照顾你一生一世,但我不能娶你。”
林慕婉发癫般地扬声大笑,忽以报复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没有看过那封信,一眼也没有!”
灰暗的房间里,只一道微光从未遮住的屏风中透过,李扶摇凌厉的眸子忽明忽暗,他伸手接过湘凌子递过来的鬼画符一般的信纸,思索片刻,邪魅一笑——不错,这正是刘芸的笔迹。
这样拙劣的字连孩童都鲜有,他鄙夷地轻哼一声。
信上,早已被林慕婉画出了每句的首字,组合成一个讯息——“双簪熔匙”。
勾起嘴角,他等的便是这么一天!
懒散地抬起眸子,他漫不经心地问湘凌子:“最近有什么人出入过傅家?”
湘凌子冷声回道:“只刘家老太太一人罢了。”
李扶摇轻笑,这信,定是她替刘芸送来的!
莫非,傅钧尧把刘芸藏到了刘家?
“这段时间刘家老太太有没有去其他地方走动?”。他随意扯着那首诗。
湘凌子摇头答道:“并没有常去的地方,几乎都待在刘府。”
哦?李扶摇挑眉,竟是这样简单?任他差点将整个扬州城翻了过来,刘芸却是近在眼前?
仰头大笑,好个傅钧尧,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人,他倒是忽略了自己撇下不管的地方!
他缓缓起身,回眸对湘凌子道:“随我上山吧,刘芸定在那里!”
刘家山洞里,刘芸以裙摆兜着之前打碎的青花瓷瓶碎屑。
话说想找一处掩埋的地方还当真成了难事!这洞里大多都是碎石铺路,有土的地方竟不常见。
突然想起,雄簪的发现便是源于一个孩子随意地挖土而来;她记得那个地方是在副洞的最尽头,靠近石壁;想来被挖过一次的土壤必定极其疏松,掩埋也会省去不少力气。
低头看看这些碎片——所谓文物,碎了也是应该得到珍视的,想象着即使它在若干年后被挖掘出来,也会得到比较完善的人工修复,会保存一定的价值吧?
怎样都好过现在的随手丢弃!
抬眼望着洞外灿烂的阳光,心想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会退化为山顶洞人了吧?
掩埋完了这些瓷片,她定要出去透透气——反正这个时辰没有人看她,她干嘛这样老实?
主意既定,她便兜着瓷片朝里面的副洞走去。
艰难地穿过“仙人过隙”,这些日子的摸索,她几乎可以闭着眼绕过脚下所有的障碍,其实这山洞并没有什么高深之处;动作迟缓,是因为她最近身形肥硕了许多。
怎么能不肥硕?巴掌大的地方将她圈养起来,只吃不动!
终于寻到那片疏松土壤所在的地方,她蹲下身,动作有些笨拙,这些天,觉得身子越加沉重了。
听说成形的婴孩大概有500克左右,每时每刻揣着它也是个力气活儿呢——特别是刘茗芷身形较为娇小,典型的南方女子的体貌。
怀中有个东西咯得她难受,她伸手掏出,是那个以两簪熔成的扭曲钥匙。看到它的样子,刘芸便心生厌恶——它竟会是这样的丑;替换了两支原本精致的簪子,却以通体的疙疙瘩瘩,色泽的毫不起眼所代替。
再也看不到清水转红,昨日她将这丑陋的钥匙丢入水中,不见半丝变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钥匙是到手了,可宝藏究竟会在哪里呢?
心中颓然,其实,一切还是归于原点,找不到宝藏的具体位置,得到了钥匙不也是徒劳?
藏宝图在哪里?这问题始终是扑朔迷离。
最初传言在她身上,害她刚一穿越就差点被人脱光光——想来那人大概是雷纳——结果得知她身上半丝痕迹也没有。
她面色微红,或许,也并不是徒劳,因这簪子和地图,她和傅钧尧才走到了一起。
可是她心中又不禁黯然,到底所闻所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据说这一切的传言都来自李扶摇,但他的话可信吗?抑或,哪一句才是可信的?
或许,眼前的一切都是李扶摇的阴谋,宝藏大概根本就不存在,这也是极有可能。
刘芸甩甩头,脑袋已经是混沌不堪。
心中一阵烦躁,不想再纠结于这些东西,准备匆匆将兜着的碎瓷片埋了,尽快去洞外面透透气,否则,她迟早会疯掉的。
将钥匙收入衣中的口袋,她把原本的洞挖开,细心地将碎瓷片放了进去,缓缓用土覆盖,最后以手捋平。
忙罢已是气喘吁吁,她心想,孕妇真是极易感到疲惫。以背靠于旁边的石壁上休息,汗自额头滴了下来,她闲闲地敞开外衣领子。
“叮当——”一声,那个丑丑的钥匙从衣袋中滑落,竟贴着石壁坠落在地。
她好奇地起身拾起,却觉得那钥匙和石壁之间有股天然的吸力存在。
磁铁么?钥匙是铁,石壁是磁?
略微使力将它们分开,隔开一小段距离,再忽的放手,只听“叮——”的一声,那石壁又将钥匙吸了回去。
拉开,放手;再拉开,再放手——她玩得极其尽兴,也委屈着自己的无聊——竟拿这样的东西打发时间。
忽的,那钥匙在数次吸拉之后,“啪”地一声被吸进了石壁前的一堆乱石之中,不见了踪影。
刘芸一个慌张,急忙起身走过去,拨开青苔,以手扫开乱石。
焦急找寻之后才看见钥匙赫然躺在乱石边上,拾起它,却见乱石掩埋之处印着一个和钥匙顶端形状极其相似的锁槽。
她一怔,直觉地将钥匙插了进去。
不带丝毫偏差的契合!
她眼神里融着笑——宝藏原来就在咫尺!
刘芸手执那丑陋的钥匙,慢慢****锁槽的最深处。
心中极其紧张,她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
她曾经妄想过,堆积如山的黄金,琳琅满目的珠宝,光鲜的色泽会晃得她头晕目眩,以手捧起,叮叮当当的金属响声会清脆地撩拨着她的耳膜。
她的手剧烈地颤动,有了它,傅钧尧不会再对林慕婉有所亏欠,她也不会再心神不宁。
撰着钥匙,她轻轻转动,心如将要冲出胸腔般剧烈地跳动。
空中击来一个石子,速度极快,“啪”的一声正中她握着钥匙的手,闷哼一声,刘芸不禁将手缩回。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她眼前闪过,她面上扬起一阵厉风,待她定睛一看,那人已经站定立于她的眼前。
而槽上的钥匙早已移至那人手中。
来人正是李扶摇!
他与她对视,炫耀地拎着那钥匙,以手帕细细擦拭,似乎上面沾上了不洁的东西,他冷声笑道:“刘芸,许久不见了。”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对她怒目而视的湘凌子。
刘芸捂着吃痛的手,微微皱眉,她看到李扶摇依旧笑得幸灾乐祸。
刘芸凛着双眸不语,心想,终究,他还是找到了她。
湘凌子鄙夷地瞪她一眼,转眸催促李扶摇:“还不快将宝藏打开?”
李扶摇扭头,眼神一个冷冽,阴森的面容使得湘凌子心中一个胆怯,退后一步,再不敢多嘴。
可是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抗!
李扶摇冷然丢下一句话:“带上她,我们该走了。”
湘凌子不服:“为何?主子的吩咐你忘记了?”
李扶摇眸子闪动,继而昂首大笑,对她的话不屑一顾:“主子?何来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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