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灵堂设在陆家客厅。
来吊唁的人,从别墅门口排到小区路口。
有真心的。
也有看热闹的。
陈远西被带走时,身上还穿着黑色睡衣。
温知意也被请去协助调查。
孟律师低着头,夹着公文包走得飞快。
陈昭言留在灵前守夜。
他没有喊我妈。
我也没逼他。
凌晨时,香快灭了。
陈昭言添香,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总觉得妈对我很好,又总怕我离开她。」
「她不让我去县城,不让我查家谱,不让我接触陆家的老亲戚。」
「我以为她只是控制欲强。」
我给婆婆烧纸。
「人心虚,就怕门开。」
他看着火盆。
「你恨我吗?」
「你那时候还是个婴儿。」
「可我享了本该属于你的福。」
「福?」
我抬头看他。
「被一群骗子养大,也叫福?」
陈昭言苦笑。
「你说话真扎人。」
我把纸钱丢进火里。
「我种地的,手粗,话也粗。」
天亮后,鉴定中心加急出了结果。
陈昭言是我亲生儿子。
他拿着报告,站在灵前很久。
最后跪到我面前。
「妈。」
一个字落下,我手里的纸灰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
这个字来得太晚,晚到我不敢立刻答应。
桂花嫂在旁边哭得抽抽。
「小梦啊,孩子回来了。」
陈昭言抬头。
「我不求你马上认我。」
「我会配合调查,会把这些年陈家给我的股份和房产,该还的都还。」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在远处待着。」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先把你奶奶送回村。」
他重重点头。
「好。」
婆婆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陈昭言披麻戴孝,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头。
有人议论。
「这就是小梦丢的儿子?」
「长得像她爸。」
「陈远西真不是人。」
下葬时,陈昭言跪在坟前,额头磕出血。
「奶奶,我回来了。」
山风吹过,纸钱漫天飞。
我把那对珍珠耳坠埋在婆婆坟边。
「妈,您的东西,回家了。」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陈远西因重婚、遗弃、伪造国家机关文书、侵占财产,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温知意参与伪造手续、隐瞒抱养事实,判了五年。
温家当年经手的人,有的退休,有的调走,能追责的一个没跑。
云顶山庄十二号别墅被查封拍卖。
陈远西公司里属于陈昭言的股份,经过清算后,一部分归还给我和婆婆遗产账户,一部分用于赔偿当年村集体征地损失。
有人问我爽不爽。
我说:「还行。」
其实不够爽。
三十年,不是几份判决能补回来的。
可恶人低头那天,婆婆的坟前多了一束花。
这就够了。
半年后,陈昭言在村口开了一家法律援助站。
牌子挂上那天,桂花嫂笑他。
「省城少爷真能吃苦?」
陈昭言搬着桌子,笑得有点笨。
「婶,我不是少爷。」
「那你是啥?」
他看向我。
「秦梦的儿子。」
我正在院里晒豆角,没接话。
他端着一碗茶过来。
「妈,喝水。」
我接过茶。
「今天来几个人?」
「三个。」
「都啥事?」
「一个讨工钱,一个争赡养费,还有一个想告重婚。」
我挑眉。
「重婚?」
陈昭言点头。
「她说她丈夫在外面养了家,还给她寄了一张全家福。」
桂花嫂噗嗤笑出声。
「这活你熟啊。」
陈昭言看着我,眼里有笑,也有疼。
「熟。」
「我妈教过我。」
院门口,老葛背着唢呐路过。
「小梦啊,今天接不接活?」
我问:「啥活?」
老葛乐呵呵。
「隔壁村老赖欠钱不还,人家想请我去他门口吹两天。」
陈昭言忍不住笑。
「葛叔,吹唢呐也得守法。」
老葛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点不像。」
我把空茶碗递给陈昭言。
「谁说不像?」
「他劝你守法。」
「我当年也守法。」
桂花嫂翻白眼。
「你守法守到人家别墅门口摆棺材?」
我拍了拍手上的豆角叶。
「棺材正规买的。」
「车位正规租的。」
「唢呐七点零一分吹的。」
陈昭言低头笑出声。
「确实守法。」
老葛竖起大拇指。
「秦梦,你这辈子亏在太讲理。」
我看向院墙外的山。
婆婆的新坟就在那边,草已经长青。
陈昭言把援助站的牌子扶正。
阳光照在上面,字很亮。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讲理不亏。」
「亏的是那些以为老实人没脾气的人。」
门口忽然传来女人怯怯的声音。
「请问,秦梦在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照片。
眼睛红得像熬了一整夜。
陈昭言立刻走过去。
「您有什么事?」
女人看见我,嘴唇抖了抖。
「他们说,你最会给活人办丧。」
桂花嫂一拍大腿。
「来活了!」
老葛已经把唢呐从布袋里抽出来。
陈昭言无奈。
「先听案情。」
我放下茶碗,朝女人招手。
「进来。」
「别怕。」
「天塌不了。」
女人刚迈进院门,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丈夫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别再找他。」
我笑了。
「少了。」
女人愣住。
「什么?」
老葛把唢呐擦得锃亮。
桂花嫂搬出小板凳。
陈昭言拿起纸笔。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全家福,慢慢卷起袖子。
「先说说,他家住哪儿。」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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