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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章番外阿云


番外2得知阿一把金粟园卖给老头子后,景渊脸色黑得跟暴雨来临前的天色没什么两样,他景渊是什么人啊,居然当了一回老实人,被阿一轻而易举地骗了!本想大发雷霆摆出夫道尊严掉头就走,当时是老头子一手提着小贵子的笼子,一手搭上了阿一的左手脉门,沉吟道:

        “侄孙媳妇,你身子虚寒,这阵子思虑过甚忧闭淤塞经络,是否月事不顺夜里难以成寐?本想让你住到金粟园问诊开方调理调理身子,好让我的曾侄孙快些出现,不过既然你们不想......”

        “谁说不想的?!”景渊打断他的话,明知道老头挖了个坑让他跳他也只能认了,当下一拂衣袖,一手携了阿一迈进了金粟园的大门。“小尼姑,学会骗人了?长进了啊!看我今晚怎么惩治你!”他侧身俯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

        阿一无端打了个寒颤,脸上勉强笑了笑,心里暗叹,要是景渊知道这金粟园里除了有小贵子还有阿逵,不知要如何风云色变呢!不管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人生中处处有意外,处处事与愿违。阿一这侥幸的念头持续不过三个时辰,到了黄昏日落,阿一正和景渊正在清漪园种上树树山梅时,司马盛便来报:阿逵醒了。

        “阿逵?”景渊挑眉,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阿一:“夫人,你说说,是哪个阿逵?”

        阿一讪讪地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说:“夫君,你以为是哪个阿逵就是哪个好了......”

        接着很狗腿地拿出一方帕子殷勤地拭去景渊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水,景渊一手按住她,笑得欢快恣意,眼神犀利,齿缝间吐出几个字来:

        "夫人恐怕忘了,有我,就没有他!"说罢用力一扔手中的锄头,薄唇深抿,负手大步朝阿逵所在客房走去。阿一连忙赶上跟在身后,一边感谢菩萨幸好景渊把花锄丢了,不然闹出血案来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景渊走进客房,掀开帷帐,一手揪住阿逵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提起,冷冷道:

        “好你个阴魂不散的混蛋!既然连命都不想要也来苦苦纠缠,那我便成全你!景勉”他怒道,把惊惶地睁开眼睛的阿逵拉下床再一脚踩着他的胸口:“替我把他好好处理掉,是卖了还是打死了扔到乱葬岗去,随你!”

        “你这是在干什么?!”阿一脸色一白,慌忙上前用力扯开景渊,急道:“你弄伤他了,他高烧了三日才刚好……”

        景渊神色一凛,黑眸盯着阿一,锐利的眼神冷如霜刀:“三日?敢情你瞒了我三日?!”反了反了,这小尼姑翅膀硬了会飞了他竟然都不晓得……他一脚踢开痛苦地呻吟着的阿逵,一手拖过阿一就往门外去,阿一挣扎着边走边说:

        “你听我说,并非有意瞒你,三日跟三个时辰有何区别?如今你不是知道了吗?”

        景渊一下子刹住脚步,回身凝立,放开她的手,眸光骤风暴雨般笼罩着阿一,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三年跟三日也该没有区别了?我的好夫人,你何不将他另置宅院藏够三年才让我知晓?!”

        阿一语塞,景渊沉下声音道:

        “夫妻之道,贵在以诚相待,你可知你一而再地让人失望?!”

        说罢怒而拂袖,不顾而去。

        阿一怔怔的站在原地,被景渊那句话锤得心里又酸又痛,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回客房去看阿逵,司马盛已经让人重新安置好阿逵躺回床上,一见阿一进来,阿逵的眼神缩了缩,一副受惊的样子,看着阿一走到他床前俯身对他笑笑,叫了他一声“阿逵哥”,他有如惊弓之鸟,仅剩的左手把手中的被子攥得紧紧的,狐疑地望着阿一,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是谁?你认识我么?”

        阿一僵住,抬眸看了看司马盛,司马盛点点头,做口形道:

        “失魂症。”

        夜凉如水,阿一坐在清漪园庭院里的石桌前,身旁梅树上挂着一盏灯笼,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她的心情。景渊今日自客房离开后也没有回来用晚膳,景老头子去看过阿逵,确诊了阿逵的失魂症,给他溃烂发脓的右边断臂敷好了药,摇着头叹息一声便离开了。

        阿一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月亮上了梢头,直到颜色渐白,又从梢头危危欲坠,她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堪堪掠过她身侧时,她开口说道:

        “我们……谈一谈,不,你听我解释,一会儿就好,行吗?”

        景渊顿了顿脚步,夜风中传来微微酒香,阿一皱皱眉,看了他淡漠的脸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他冷冷道,话音里辨不出喜怒。

        阿一挠挠头,“我想问你今夜去哪里了为什么喝得一身酒气,又想问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还在小气还想撒气,你挑吧,先回答哪个问题都可以。”

        景渊再次被激得怒从心上起,深深地剜她一眼转身迈步走回清漪园的卧房之中,阿一起身追上去,在他身后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他也的确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可是你也看见了,他得了失魂症,又断了右臂,我真的于心不忍……”

        景渊吩咐一旁等着看热闹的环儿备水洗浴,环儿应下,幸灾乐祸地扯扯阿一的衣袖,小声说:

        “郡主,我都说你多少次了,夜路走多了会见鬼,爬墙爬多了会被捉……”

        “敢再说半句明天我就让景勉相亲去!”阿一恨恨不已地对她耳语,环儿变了脸色,讪讪然地撇嘴走了出去。

        景渊一言不发,走到床帷前自顾自地解开腰间锦带,阿一站在他身后垂下头闷闷地说:

        “他是曾经为恶,可他也曾经在我最彷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关心过我……他得到的惩罚已经够多了,他的老母亲还在飞来峰脚的村子里等着他……景渊,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好不好?”

        景渊冷笑,一手扯下锦带,“要是跟他计较我就成了小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一叹了口气,“年少时的朋友,本就少;他什么都忘了,不值得你去恨,去记着过往种种。”

        屏风后已经备好的浴桶热气蒸腾,景渊解下外袍和中衣走到屏风后,阿一不依不饶地跟过去,看着他的身子没入浴桶,水汽蒸腾中白皙紧绷的肌理让她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她又走近了两步,先他一步拿过桶边的巾布湿了水给他擦着背,景渊伸出手示意她把巾布给他,她扁了扁嘴,很委屈地喊了一声:

        “夫君”说着俯下身子把脸靠在他肩上,磨蹭着他的鬓发,双臂不管不顾地从他腋下穿过紧紧地抱着他,埋怨道:

        “我一生下来就无父无母,除了师傅和阿云外,下山化缘时能少看别人一个白眼都已经很难,你知道吗?常常在下大雪天寒地冻的时候被人拒之门外,更不要说给予热腾腾的包子了……书上不是说什么‘一饭之恩’吗?有好几回在我饿得厉害时都是阿逵哥偷偷拿家中的饭食与我,为此没少遭打的。要是那时候我饿死了,还怎能等到在兰陵与你遇见?”

        “当初他在兰陵陪我回飞来峰寻师傅和阿云,若是我心里有他,断不会回兰陵见你。那时已经背弃他一回,再后来……虽说他手段不对,可若非因我也不会丢了一条手臂……于义,我不欠他;可于情,我无法还他。”

        “其实还是怪你,你为什么不是第一眼就爱上我呢?这样多好,就不会再有后来的起伏曲折了……”

        “那你的第一眼呢?可曾爱上我了?”

        阿一愣了愣,想起几年前见到他的那一夜,那一眼,心跳得像打落了一斛珍珠,铮铮琮琮地落了一地,不知何从捡起。

        后脑忽然被湿漉漉的手按住、扳过,景渊转头,阿一被猝不及防地吻住,温柔而细腻地辗转,唇齿间带着淡淡的酒气,阿一还没回过神来,景渊便已经拉开她的衣带,外衫松脱在地,她浅呼一声,他把她整个人拽进了宽大的浴桶之中。水声响起,她扑腾了一下,惊魂未定地抱着景渊的脖子喘着气嗔道:

        “你这是怎么了?”

        景渊抱紧她把她压到桶壁上,迷离的桃花目在她脸上流连,掠开她额边一绺发丝,哑着声音道:

        “真后悔让你认字,教你开窍,如今懂得违逆和饶舌……先是一个阿逵,又来一个司马弘,反反复复地纠缠,你告诉我,你要让我惴惴到何时,嗯?”

        额头抵住她的,鼻尖擦过她的鼻翼,惩罚地在她嘴角一咬,鼻息热热地萦绕着她,阿一脸色绯红,听得他刚才那话,不由得轻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他问,该死的小尼姑,这样旖旎的环境下都能走神,真是道行高深。

        她没有听出他已经有点呼吸不稳,绕在他脖子上的双手又圈紧了一些,低声笑道:

        “原来,你也会这样患得患失啊……”心里甜得浓腻,有如花开烂漫。

        “是谁说,爱着别人的人,一颗心卑微有如泥尘?”本来幽远清凉的目光此时蒙上了一层暗淡的潮红,他的手指在她后颈摩挲着,不经意把她兜衣的绳结弄散了,热水漫到阿一胸口,兜衣紧贴着身子玲珑浮凸惹人遐思连篇而她尚不自知,景渊的头再俯下一点,在她耳边说道:

        “最后一次,我答应你饶过他,可是,你也答应我,把人送走,各归各位,嗯?”

        最后那个温软的尾音热得阿一仿佛要融掉一般,下巴被景渊捏起,她一下子被景渊灼热的视线锁住了双眸,终于身体里血液中那股逐渐升腾的热腾到了脸上去,景渊光裸而白皙的肌理在昏黄的灯影下说不出的魅惑,他的手滑落至她腰间,把湿漉漉的兜衣轻而易举地抽走。

        勒紧了她柔弱无骨的腰肢,他霸道地低下头,开始了他的饕餮盛宴。

        把阿逵送回广陵飞来峰下那天,阿一在渡口一直看着船开得很远很远,直到见不到为止。阿逵不记得她了,怯怯地看着她对她一口一句“夫人”,左手挽着包袱,右臂空荡荡的,上了船站在船头就连挥手告别也不能,只是带着一点点疑惑,感激地注视着她。

        她给他置了良田,另买了宅子和两名家仆,让景勉送他回去见他娘亲福婶。

        他的世界从此再没有她的存在,包括回忆。

        这是她能为阿逵做的。

        正如司马弘能为她做的,解开她的心结,了无牵挂地离开。

        “女人,该走了!”身旁的景渊轻声提醒她道。

        不用看也知道景渊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开始乌云密布,她笑了笑应了一声,挽过他的手臂,走入融融落日余晖中。

        三日之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云一手挽着个小小的包袱,一手拖着司马念,站在金粟园的门口,正午时分,日头正毒辣,她穿着一身粗布衣,白皙细腻的脸被晒得发红,额上是密密的汗珠。她还没出声,司马念便已经大声开口喊道:

        “阿一姨娘,你快出来”

        阿一匆忙来迎,阿云一见到她便微微红了眼眶,反而是司马念飞扑到阿一怀里,直嚷嚷道:

        “阿一姨娘,我们来投奔你了!父王他欺负阿云,阿云要走,我也跟着她来了......”

        阿一听了有些愕然,走到阿云面前拿过她的包袱,一手牵着她,微笑道:

        “我正想你,你就来了;这回不许轻易说走,在我家好好住一阵子。”

        “你家?”阿云鼻子发酸,忍住心头的感慨,笑道:“可也是景渊的家?”

        阿一笑着点头,把她和司马念迎进园子里安置在落英阁,待她和司马念沐浴过后备好点心和茶水,看着司马念风卷残云地往嘴里塞东西,阿一不由问阿云:

        “你们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偷偷地跑到漠北马口重镇去了,我一直都担心着呢。”

        阿云咬咬唇,低下头,不吭声。

        反而是司马念喝了一大口茶水后,定了定心神,对阿云说:

        “阿云不要难过,是父王不对,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孤单的。”

        阿云被司马念这番人小鬼大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带着些微鼻音说:“念哥儿,你这样跟着我跑了出来,不是很好的。迟些我便让人送你回建业,可好?”

        “不好。”司马念嘟起嘴,转头对阿一说:“听说姨娘嫁人了?可曾遇得良人?不过是谁都不要紧,只要不是建业女子闻风丧胆的兰陵侯那样的人即可。”

        话音刚落,只觉后背凉飕飕的,阿云想捂住他的嘴都来不及了,景渊轻笑声起:

        “云侧妃与七王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不知这粗鄙的茶点,世子用得可习惯?”

        “别这么多酸词,”阿一起身对景渊说,“阿云又不是旁人,念哥儿称我一声姨娘,你又何必如此拘谨。”

        “妹夫,”阿云大大方方站起来,笑道:“我和念哥儿叨扰了,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的话,”景渊看了一眼司马念,眸光一转,道:“你们先叙旧,景勉把我在兰陵时养的宠物带过来了,正打算让小贵子和它见见面,就先失陪了。”

        “小贵子是谁?”司马念眨巴着眼睛问阿一。当知道小贵子是只鹦哥儿时,他朝着已经走出落英阁大门的景渊急得猛跺脚,使劲儿追上去拉住景渊衣袖央求他带他去看,景渊笑道:

        “你知道我是谁?我叫景渊,风景的景,如履深渊的渊。”

        司马念僵了僵,像是想起了什么,景渊转身就走,他马上又追过去,喊道:

        “我管你是不是那人见人怕的兰陵侯景渊,反正你是我姨夫,姨夫大人你等等我,我想去看看小贵子……”

        阿一看着景渊的背影嘀咕道:“又小气又霸道,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阿云轻声道:“那是因为,在你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当自己是个孩子。”

        阿一拉起她走到落英阁外的水榭前坐下,曲折的回廊架在湖面,两边都是盛开的睡莲,风一吹过,伴着荷香而来,格外的舒心。

        “阿云,你到马口重镇后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云轻叹一声,原来那时她知道司马烨失踪了,混入司马靖的大军中还没进入马口重镇时就被发现,本来司马靖命人送她回建业,结果她自己偷偷跑掉了,身无分文被骗上了一辆马车,眼看着要被带到马口重镇的黑市人口买卖交易场所,忽然沙盗杀至,把那一带的车马抢掠一空,包括车上的人都被抓到沙盗盘踞的鸣沙山上。鸣沙山上的沙盗有一百多人,个个都孔武有力蛮横粗野,杀人不眨眼,他们把劫掠来的老人孩子绑起来做肉参来要镇子里的人花银子赎回,年轻的姑娘直接就抓去卖掉。她急中生智抓了黄泥黑土抹在自己脸上身上,刚好这时沙盗大当家塔什的妹妹颜珠缺了个粗使丫头,正要把她抓走时颜珠的奶娘把人拖走了。

        漠北人天性粗豪爽朗,女子均有马上功夫,以肤色黧黑眼窝大而深,眼神妩媚为美。阿云长得白腻,眉眼细致一派江南婉约风情反倒不招人待见。每天就是给颜珠洗衣,做做提水烧火劈柴之类的活儿,沙盗虽嗜血残忍成性,然而纪律极为严明,她曾见过塔什把调戏山上婢女的沙盗吊在树上暴晒三日,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没有一日不想着要逃。

        在王府多年,她何曾做过提水劈柴这类事情?常常是提着水走了一般路程水就洒了,劈柴一下午也没劈几根,常常招来颜珠奶娘的责骂。沙盗住在鸣沙山都是搭建了低矮帐篷的,以防什么时候被官服派兵追剿,真有事时一把火把帐篷烧掉不留后路,所以沙盗之彪悍勇猛非一般官兵能敌。

        隆范真是塔什的亲侄儿,营帐离颜珠的不远,有回实在看不过眼了,默默地抢过她手里的水桶,把颜珠营帐前的大水缸注满,然后再给她劈好了所有的柴。

        阿云想跟他道谢时,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真笨!”

        他们漠北的女子没有这般娇气软弱,拿着刀冲杀时比男人们更狠。这个虏掠而来的中原女子,弱不禁风有如山间夕颜,早晨日出过后就要枯萎一样。皮肤那么白那么细,像是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似的,眼线细长,眸光有如酒酿,那么幽幽地看人一眼便让人哀怜之情顿生。若是家里有妻如此,男人又怎会放得下心去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有一天,沙盗集体出动后回来时同样满载而归,阿云胆战心惊地听着他们谈论起杀了多少朝廷的士兵和将领,一颗心揪着悬着,偷偷地跑到关押俘虏的木栅去看,被隆范真发现了,绷着脸把她揪到自己的营帐里。

        “你受伤了?”阿云见他的右臂血迹斑斑。

        隆范真自顾自地撕下衣袖,拿了药出来,自嘲道:“你们大概巴不得我们这群沙盗一个个都没命了吧!”

        “你不能就这样上药,”阿云不知哪来的胆子,抢过他手上的白药,“伤口要清洗后才能上药,不然会红肿溃烂。我是恨你,所以你要好好疗伤,否则不就如了我的愿了?”

        隆范真看着她倔强地抿着唇用湿布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缠绷带,不自然地把头扭开,道:

        “今晚的庆功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呆在这里就好。”

        “为什么?”

        “大当家给二当家开的庆功宴,男人拼酒吃肉说混话的场合,你去来作甚?我会跟塔什大当家请赏,把你要了过来。”

        还没等阿云反应过来,隆范真已经起身出了营帐。阿云这才醒悟过来,这“要了过来”意味着什么,当下也顾不上太多,掀起帐子就要追出去,她刚才的本意只是想借此跟隆范真套近乎以打听过去两个月是否有见过司马烨,没想到隆范真竟然动了真格的。营帐前的小喽罗拦住阿云,二话不说便拔出明晃晃的刀子来,阿云眼尖,见到不远处颜珠的奶娘朝这边看了一眼不由得大声喊叫,引来了颜珠的奶娘热那大娘。

        热娜大娘眯起眼睛揪着阿云的耳朵把她带回颜珠的营帐,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地剜了那小喽罗一眼。

        “臭丫头!”热那把阿云推倒在地,指着她骂道:“竟然敢去勾引隆范真,真是不要脸!”

        阿云以为会遭到一顿责打,谁知不但没有,反而拿了一套新净的衣裙让她换上,把她的头发梳好,胡乱往她身上抹了气味很重的香膏,黄昏时分把她带到最大的营帐前,那里一溜烟站着十来个脸色苍白但是衣饰跟她差不多的女子,手中捧着放着酒壶的托盘,目光惊惧游移不定地看着阿云。

        阿云手上也被塞了个托盘,茫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只听得营帐内乐声人声喧天,帐子被掀开,那些姑娘便鱼贯而入,阿云被热那用力推了一下,险些跌倒,也踉跄着跟了进去。

        里面灯火通明,只穿着裹胸和半透明纱裙的赤脚舞妓脚上铜铃震响,舞姿妖娆扭动如蛇,大而浓黑的眼睛媚惑地扫过拿着酒杯的沙盗,谄媚挑逗之意正浓。营帐正前方坐着沙盗头子塔什,左右两排横列桌子,各坐了七八个沙盗,色迷迷地看着那些舞妓。那些女子一个一个分坐在沙盗身边跪着给他们斟酒,阿云仓皇,只觉得七八道目光刺向自己,一抬头,便见隆范真浓眉倒竖地盯着自己,脚步不听使唤地挪了两步,隆范真无声地对她说:

        “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迅速走到他身边跪下给他斟酒,隆范真咬牙低语道:

        “不知死活的女人,到这里作甚?!”

        阿云脸色白得很,因为她已经看见有的沙盗大笑着搂过斟酒的女子,上下其手。她恳求地看着隆范真,心底在不断地求佛祖保佑,谁知道自己的腰带一紧,居然整个人就被坐在隆范真上位的那人蛮横地夺了过去。

        她的惊呼尚未出口,那人大笑两声,对脸色大变的隆范真说:

        “隆范真兄弟,把这女人让与我如何?大当家说那些舞妓随我挑,我却嫌那些娘们太够味怕明天自己累到腰都断了……”

        在场沙盗哄堂大笑,有的站起来大声说:“二当家,你夜御数女雄风不灭的名声我们谁不知道啊!区区几个舞妓能耐你何?”

        “是啊二当家,你今日将官兵一刀一个斩于马下,犹有余力回护隆范真,否则他的手臂都保不住了,这般的勇武试问当世谁是敌手?!”

        隆范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死死地盯着自己杯中的酒。他身旁的空位很快被稍后进来的侍酒女子补上,这时塔什开口道:

        “隆范真,你是不是该敬耶律思兄弟一杯,好谢他的救命之恩?”

        隆范真举起杯来,望着耶律思道:“谢过耶律大哥,我先饮为敬,救命之恩来日必定相报!”目光掠过阿云惊惶的脸,随即狠狠抹杀掉眼内那抹不忍,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云想挣开那人的钳制,谁料他的右臂如铁箍一样紧,让她半点动弹不得,她抬头一看,耶律思是个一脸胡须的虬髯汉子,右眼是瞎了的,用一小块黑色的椭圆皮子挡着,用绳子绑定在头上,身上衣衫有好几处被划破,也沾着血迹,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倒酒!”他低声喝道,话语带着西夏口音,阿云的腰几乎被他勒断了,正想偷偷看隆范真一眼求救,他却在她耳边冷笑道:

        “再看他一眼,我便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送酒!”

        阿云当即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妄想,愤恨不已地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此时舞妓已经散去,有几个被沙盗看中的都留了下来伺候左右,隆范真定下神来,笑着对耶律思说:

        “耶律大哥是西夏人,我漠北女子的风情怕是未尝一二,不如……”

        “两袋金叶子,”耶律思打断他的话,捏起阿云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唇:“这种女人没尝过,不愿意送我?四袋金叶子,不能再多了,这个价钱可以买到马口重镇最有名的花魁三天三夜,要不是图个新鲜,我还不愿意出这个银子……”

        “颜珠她可是盼着耶律大哥回来盼到望眼欲穿,耶律大哥不用先去会会佳人?再说了,她是颜珠的侍女……”

        耶律思大笑起来,凑过去在阿云脸上亲了一记,道:“我和颜珠三日后成亲,她的人不也等于是我的人?你也说了,是颜珠盼着我,又不是我盼着她,这男人要是没个爷们样,想消火时都要憋着,就甭当男人了,大当家,您说是不是?!”

        阿云又羞又恼,下意识抬手便往耶律思脸上扬去,耶律思眼帘都没稍稍动一下便把她的手捉住,半是恐吓半是玩笑地说:

        “怎么,看爷威武不凡按捺不住想来剥爷的衣衫?女人,若是轻举妄动不怕爷就此将你就地正法?”

        隆范真又急又怒却不能发作,咬着牙隐忍着。

        塔什搂进了身旁的舞妓,笑道:“隆范真,你是我侄子,断不能小气失了我的脸面,今夜送两名舞妓到你帐中,你就别与二当家计较了!”

        沙盗们继续吃肉喝酒,有的已经按捺不住对身边女人动手动脚上下其手,阿云看着一个女人被人撕开了胸口的衣服还要笑着按住那沙盗的手赔罪,也有的主动地靠到那些男人身上献媚,那情景越来越糜烂越来越不堪入目……

        “我醉了,”耶律思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醉醺醺地站起来,“大当家,先失陪了,春宵苦短,这妞儿想必也等不及了。”

        众人哄笑,耶律思煞有气势地扫了一眼隆范真,稍一弯腰把阿云整个抱起扛在肩上,就像扛着条麻袋似的,脚步不稳地走出了大帐。隆范真霍地站起来想跟上去,却被塔什喊住:

        “抢女人,要么银子,要么决斗,你别忘了他是如何击杀西晋朝七王的!”

        隆范真脸色一暗,随即丧气地坐下,闷不作声地喝酒,掩去眼内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走进自己的帐篷时他对在门口站岗的小喽罗吩咐了两句,小喽罗很快就往帐篷里的浴桶一桶一桶热水地倒,他把阿云扔在帐里惟一的一张床上,阿云有如受惊的小兔一样迅速躲到床角,大声说:

        “你不要过来!我……嫁过人的了!”

        他嗤笑,径自解开腰带,“那又如何?”

        “我、我被抓到妓院去……被迫迎客……那个……人尽可夫,脏得很……”她结结巴巴道。

        他又笑,“不是被迫的么?本大爷生平嫖人无数,也不大干净,不与自己计较更不与旁人计较。”说着把身上又脏又烂的衣服脱下来,露出赤裸的上身,阿云连忙捂住眼睛,又道:

        “我……我得了一身脏、脏病,身体长疮溃烂,大夫说是梅柳之症……”身体蓦地一轻,竟然被他扯着衣襟把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提了出来拦腰抱着,她惊声尖叫,然而下一秒便被他扔进浴桶里猛地呛了好几口水……

        “得了病,本大爷给你好好检查一番,如何?”

        阿云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慌乱中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子喘着气抵住自己的喉咙,大声道:

        “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我……”

        耶律思脸色一变,果然站在浴桶前一步凝立不动。“放下簪子。”他道,“我不碰你。”

        “拿干净衣服来,然后你出去!”阿云颤着声音道。

        他把一套干净衣服拿过来放着桶旁的凳子上,“出去?这是本大爷的地方。让着你只是怕女人的血污秽,弄脏了我这营帐。”

        他坐在一旁的貉子皮长椅上背对着她,阿云战战兢兢地把湿衣服脱了拿一旁挂着的干布迅速擦了身子,咬着牙把耶律思的衣服套到了身上。幸好,没有想象中那种恶心的味道。这时他开口问:

        “你不是北漠人,为何来此?”

        “来寻我的丈夫。他是建业人,从军到了北漠,半年没有消息,故来寻他。”

        “半年前?可是随司马烨到了马口重镇的七王嫡系军队?”他笑出声来,“难道你不知道,司马烨带着他的亲卫巡视时遇上风沙迷路,被我们的人中途杀出杀了个措手不及,马口重镇迅速调配五百精锐前来追剿,可惜太迟,司马烨已经坠崖,不知所踪;而那五百精锐被我们引至迷踪沙漠,分而歼之,已成刀下之鬼了。你的丈夫,怕是早已埋骨黄沙……”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她喃喃道,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你不若随了我?”他道,“我保你性命无虞,富贵舒心。你那丈夫能给你的,本大爷可以成倍给你……”

        “不,他不会死的……”她咬着唇道,泪水已跌落衣襟。

        “司马烨死了,那几百亲兵还有生还之理?当初我们在山崖下追杀司马烨,他最后力竭,被我一刀正中前胸……”

        阿云的脑子轰的炸响,根本听不清楚耶律思后面说的是什么了,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她摇头,道:

        “我不信,你骗我,骗我的……”

        耶律思随手掷过一块玉佩到她脚下,“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他们二当家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难道需要骗你?!”

        阿云颤颤地捡起那块玉佩,熟悉的黄绿翡翠盘龙玉佩,是他常系在腰间之物。

        她闭了闭眼睛,任泪水横流,左手攥紧了那块玉佩。

        “你丈夫死了,可你遇到了我,有什么可哭的?”他冷笑,“世间女子不过想寻依靠所以才委身贩夫走卒,你莫要告诉我,你对你那丈夫情深意长生死相许……”

        阿云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也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司马烨死了,她会如此的悲怆如此的伤心欲绝。当初知道他遇险,她告诉自己不要成了一方贞节牌坊所以毅然混入军中赶赴马口重镇,被沙盗带上鸣沙山,她都不曾绝望过,她始终相信司马烨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不见,也许一觉醒来,他便带着亲卫剿除沙盗,掀开她的帐子恨恨不已地把她抱入怀中,一边心疼着一边责备她无端涉险……

        他把她拽入万丈红尘,焉能如此剩她一人,伶仃度日?

        他让她的心已经不再是自己的,焉能说放就放,让她余生孤独彷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拿块玉佩耍弄人就说自己杀了七王爷司马烨,司马烨手握重兵,平生杀敌无数英武无匹,岂是你这等人的刀可以亵渎的?!”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大声道。

        耶律思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站起来逼近她把她拦腰抱起,阿云愤恨不已地大骂,他置若罔闻,把她放在贵妃榻一般的长椅上身子随即压上,一手夺去她紧握在手中的银簪,一手把她的双手锁定在头上方容不得她半点反抗的余地,她边哭边大骂诅咒着,耶律思只是狞笑两声,低下头仿似要行不轨之事。

        片刻后,他的耳朵动了动,营帐外匍匐着的身影随着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离开了。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欺凌弱女算什么英雄?你这样貌丑心黑手段毒辣的人死后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的”

        “杀你,我怎么舍得?”他在她耳边温声细语道,本来带着西夏口音的中原话忽然变得熟悉而悦耳,“阿云,我的阿云,你这个小傻瓜,怎么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了?”

        阿云僵住,惊诧、讶异,更多的是来不及领受的喜悦,然后是委屈、酸楚,她抵住他肩头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喃喃道:

        “你是他吗?不会的,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是听错了……”

        “是我,”他低声道,“刚才有人在帐外监视偷听,所以不得不如此……阿云,这里是沙盗的窝,你”

        阿云猛然抱住他,脸上泪痕犹自未干,哽咽着说:“谁叫你不告而别?谁叫你无故失踪?我到底算是你的谁,你什么都不用交待一句?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留一个贞节牌坊给我让我就那样守着它过一辈子……”

        “傻瓜,我怎么会丢下你?”他心疼地拭去她的眼泪,心底柔肠百结,说不出的酸软,夹着丝丝的喜悦,一时间说不出是甜是痛,她怎么知道刚才她一走进塔什的大帐那一瞬,他的大脑轰鸣一片,手中的酒杯几乎坠地……

        他把阿云小心翼翼地抱起放到床上去,拉过被子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转过身去很快地洗浴,然后清理掉脸上的伪装,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他掀开被子躺在阿云身边,床很窄,他霸道地紧紧抱住她,笑道:

        “面具戴久了,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阿云,你来寻我,我满心担忧,却又实在,欢喜得紧……”

        是啊,欢喜得紧,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上有这么的重要,也从来不知道,两情相悦的感觉有这么的好……

        这一夜,平静得很,小而窄的床榻上,两人相拥而眠,没有绮丽遐思,心头只有温暖和安宁,他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轻声絮絮地说着话,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时应上一声。府中的琐事,念哥儿闯的祸事,哪怕是浣云轩那池荷花开了,她也没有遗漏地提到……夜渐深沉,也不知道谁先合了眼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他的手,始终握紧了她的五指,她的眉,始终舒展。

        西夏人耶律思把颜珠的侍女留在自己帐中三天三夜不下床,传遍了鸣沙山的整个山寨。眼看着两天后便是耶律思和颜珠的婚期,热那大娘来多番催请,他才不情不愿地胡乱套了身衣服,去塔什的大帐商议婚事。

        颜珠一见他,眼神幽怨,正要上前质问,热那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才按捺住不发火,坐下别过头去不看他。重新化装成耶律思的司马烨对塔什行了一礼,无所谓地大刀阔斧地坐下,听着塔什和热那说着两日后的婚仪,一边不住地打着呵欠,一脸的不耐烦,等到事宜说得差不多,他便以如厕更衣为由先行离开了。

        颜珠跺着脚对塔什说道:“哥哥,你看他如此的嚣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内!”

        塔什眯起眼睛,嘴角轻蔑地扬起,“颜珠,耶律思不能杀,也不能放,能留为己用最好。你喜好他要嫁,不喜欢也得嫁,我们北漠的女子性格豪爽,从不拘泥于什么夫纲什么妇德,你嫁他,无伤你的自由,然而我们鸣沙山,却要找个理由留住他,你可懂了?”

        颜珠点点头,想起那皮肤面容都比自己白皙细腻,宛如易碎的白瓷一般的女人,眼中的愤恨不甘更是明显。

        两日后的黄昏,鸣沙山一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喜气洋溢。

        热那进了颜珠的婚房,在她耳边耳语道:“人被带到在后山山溪处,困了手脚塞了嘴巴扔进了湍急的水里,估计已经没了……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光,你放心,我已派人看过,早沉得无影无踪了。”

        颜珠满意地笑了,耶律思虽然长得丑,但胜在有一身好武功,再说了,哪怕是她颜珠鄙弃的,不要的,也轮不到一个中原女子来夺。

        当夜酒香肉香弥漫飘散,明灯红纱喜庆灼目,鸣沙山几年来第一次办喜事,自然排场不小。可是那肉吃得越多,酒喝得越多,人就越飘飘欲仙……

        当黑风骑如乌云压顶般无声无息袭来时,鸣沙山上的沙盗们犹自在美酒佳肴中醉生梦死,鸣沙山关卡众多,防守向来严密,只要山下有何风吹草动,他们有十数种方式可以传递信息,塔什因此有恃无恐,他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哨岗由于泄露了准确的方位,一早便被人迅速麻利地解决了。因此颜珠所等待并向往的新婚之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激情浪漫,她就连新郎的脸都没有见到,便陷入了震天的喊杀声中。

        然而在北漠横行多年的沙盗岂是容易对付的?塔什仓惶之中迅速组织起一部分沙盗,不顾一切的冲出重围向山下逃遁,然而到了山下才知道,西晋朝七王司马烨名下的黑风骑竟然倾巢而出,三千人马,一千骑上山突袭,两千骑在山下以逸待劳,各个关卡都被黑风骑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看着如潮水般涌过来的黑色飓风,塔什长叹一声,对身边已经挂了彩的隆范真说:

        "我们还有后路可退吗?"

        颜珠瞪着杀得血红的双眼,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道:"大哥,一定是我们中间出了内鬼,否则怎会如此被动?!鸣沙山地形错综复杂,易守难攻,多少年来从未被如此轻易地袭击!兄弟们都死伤大片,还有耶律思与我们失散了,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塔什看着身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十来个兄弟,仰天长叹道:

        "我一时大意,竟被人有机可乘,今日一役怕是无法善终,只是哪怕是死,也要死个轰烈!“他策马迎向压迫过来的黑风骑大军,大吼一声道:

        “杀!”

        话说阿云被人绑着手脚推进了湍急的溪流中,差点无法呼吸感觉到自己要魂飞天外的时候,被人救了起来,送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那黑衣人割开她手脚的绳子,在她身旁放上干净的衣服和一点干粮,行礼道:

        “王妃,王爷嘱咐在下护好王妃安危,请王妃换好衣服,等过了这一夜事情便结束了......”

        洞口忽然有风掠过,黑衣人回头一看身形便掠了出去,几声短兵相接后是一声闷哼,阿云浑身又湿又冷,听到这样的声音更是心内冰寒如雪,她身子微缩,看着黑色的身影慢慢从洞口步入笼罩过来。

        “王妃?”隆范真声音中带着几分冰寒,“你说,你究竟是什么人?王爷又是谁?”

        “你听错了。”阿云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过是颠沛流离要寻夫的一痴女子,何来王妃身份?”

        隆范真一手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整个儿提起,咬牙切齿道:“痴女子?你还要在我面前装什么?你不是黏着耶律思那厮日夜颠倒的吗!我倒想看看耶律思知道你是什么王妃的身份时会是何种表情!你不说,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说出自己的身份!”

        当隆范真带着阿云眼看着回到他的营帐时,他震惊地看着四周一具具的尸体,那些都是熟悉的面孔,塔什的大帐正熊熊烈火,身上穿着黑披风的杀气正浓的骑兵来回搜寻,隆范真马上捂住阿云的嘴巴藏到一棵大树后。

        “七王爷说了,沙盗一个不留!”为首的黑骑卫冷酷地命令道。

        七王爷?隆范真不敢置信地看着阿云,眼中翻涌起愤怒和狠戾之色,一咬牙悄无声息地拖着阿云隐没在树丛间。

        当隆范真挟持着阿云从偏僻的猛兽极多出没的小路下得山时,远远地看见了黑魆魆的大军团团围住的几株高大的龙血树,树上吊着几个人的尸首,中间一个便是沙盗头子塔什。

        隆范真顿时双眼发红,捂着阿云嘴巴的手用力得几乎要把她的脸捏碎。

        阿云失踪了。

        当黑风骑第一分队长前来禀告时,已恢复了本来面目穿着一身白亮雪寒的银甲黑袍的司马烨脸色当即黑沉下去,纵马上得鸣沙山寨,命人重新搜查无果,逐一点过鸣沙山沙盗的尸体,发现只少了一人。

        隆范真。

        司马烨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他来回踱了几步,对跪在身前的一众下属喝令:

        “放猎隼,派出三百精卫和五十暗人,一寸一寸地给我搜!三日内找不到人,就不用给本王回来了!”

        “我要让你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光,你说司马烨见到你的死状时会有多么心痛!”隆范真咬牙切齿地用匕首在阿云左腕一划,血珠立刻冒了出来,阿云疼得脸色一白,隆范真粗鲁地拿布塞住她的嘴巴,把她扔进垫着厚重干布的木箱里,用力盖上箱盖,锁好,再贴上封条,然后赶着马车向马口重镇最大的戏班驶去。

        当他把箱子交给那猥琐的中年男人时,顺手递给他一张三百两银票,问:“你确定你们戏班马上就要出发?”

        “大爷,谁骗你这等事情?你放心,你的箱子一定能安然无恙地送到建业七王府。”

        隆范真点头,握紧的拳头再度用力把心底那仅余的一点不忍摒除干净:“小心护送,到了七王府,自然还会重重有赏!”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哈腰,隆范真拍拍那箱子,冷笑一声,随后上马朝相反方向离去。

        黑风骑精卫很快便发现了隆范真的踪迹,司马烨带着人赶到马口重镇西北方向的断崖之上,隆范真抽出单刀要求和司马烨单打独斗,司马烨下马缓步走近他,冷冽幽深的眸光定格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

        “她在哪里?”

        隆范真狂笑两声,“想不到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怎么?担心了难过了?”

        “她与我和你们的恩怨无关,你要杀要砍冲我来!拿女人来要挟,算什么英雄?”司马烨沉声道,袖子里的手已经微微发颤。

        “司马烨,你这卑鄙小人有什么脸面说光明正大!我的叔父和姑姑被你蒙骗了这么久,你胜之不武!今日就让我来痛快了结了你,给鸣沙山的兄弟报仇!”刀光一闪,隆范真欺身过来,单刀挟着风声凌厉,司马烨侧身避开一掌推开他的肩卸去力度,道:

        “我不杀你,你说,她在何处?!”

        “你让我杀了你,我便告诉你就是!”又是凶狠之至的一刀斜劈。

        司马烨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只听得噼啪两声,隆范真右手骨节发出脆响,手中单刀被司马烨夺过,并折了他的右腕,隆范真脸色惨白,身后的几名精卫鬼魅般上前攻击,司马烨轻喝一声:

        “按住他,留活口!搜身!”

        搜出一柄带血的锋利匕首,精卫呈上时司马烨瞳仁蓦地一缩,拿出帕子拭去血迹,身边一精卫递过手中猎隼,猎隼抓过帕子低头嗅去,随即振翅冲天飞起。

        黑风骑用了半个时辰追上了那个滑稽戏戏班,戏班主害怕得身如筛糠地看着酷如冰霜浑身凝聚着杀气的司马烨脸色铁青地一刀劈落猎隼停驻着的木箱的铜锁,掀开箱子盖从里面抱出一个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裙的奄奄一息的女子。

        “阿云,”他唤着她的名字,极力隐藏声音中的颤抖,有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旁的披风铺好的地上,撕下布条包扎她的左腕,道:

        “大夫马上赶来,你不要惊慌,一切都会好的……”她身上的白裙,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刺痛着他的眼睛,他的心,可他还是扯扯嘴角,努力对她笑着,说着安慰的话。

        “王爷……”阿云气息孱弱,眼中蓄满泪水,伸手想抚上他满是胡茬子的脸,可最终无力垂下,“我……还能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别说话,你别说了……你要说的我都懂,阿云,我知道的,你喜欢我跟我喜欢你一样多对吗?你担心我才寻来的的对吗?我不会离开你,以后都不会……”司马烨眼眶发红,顾不上下属就在身旁,阿云苍白地笑了笑,喘着气断断续续道:

        “我不后悔……骗了你冒名进了王府……也不后悔……还了俗,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念哥儿……”

        “阿云,不许乱想,”他打断她的话,忘情地紧紧抱着她虚软无力的身子,嘶哑着声音道:

        “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有事,我爱你多年,你怎么舍得抛下我……”

        耳畔忽然传来两声不大和谐的咳嗽声,司马烨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一花白胡子拎着药箱的老头脸色不怎么自然地看着他道:

        “王爷,切勿把未死之人弄死了……”

        此时司马烨再也不管什么窘迫不窘迫了,连忙让开身子让白胡子大夫去把脉诊治。

        白胡子大夫沉吟片刻,说是失血过多所以晕厥过去,多作调理休养很快便无大碍云云。

        司马烨把阿云带回建业七王府后,每天除了让她喝药,便是各种补身子的吃食,猪肝猪血阿云不吃,那便什么都用红枣当佐料,害得阿云后来一吃这些东西就恶心呕吐不止;这也便罢了,偏生司马烨霸道得很,吹风怕冷到了,喝水怕凉到了,走路怕气血不足,一天到晚让人把她看着管着,就连她想去看看静林师父也被他很不客气地一拖再拖,说是不要让静林见了她这般模样担心。

        而司马念,一向只缠着阿云睡觉的小魔星,都被拒之门外。

        两个月后,七王府的女眷都去参加皇家避暑行宫一年一度的马术节,司马念有一匹小白驹,他撺掇着阿云陪她去练骑,阿云实在太苦闷,见其他女眷都忙着学骑术很是有趣,于是心动了,偷偷的跟司马念去骑马。

        东窗事发,司马念被着着实实地打了顿板子,而阿云前所未有地跟司马烨吵闹了一番,最后司马烨实在不耐烦了便把女人压在床上好好地“教训”了一宿。

        第二天司马念见到阿云脖子上手臂上难以遮掩的点点青紫,认为自己的父亲惨无人道地折磨了阿云,于是愤而带着阿云以上香名义偷偷离府,他在宫里向何英打探到阿一的所在,而阿云思念阿一,于是收拾了小包袱与司马念一同到了凤城……

        “就是这样?”阿一眨眨眼睛,问。

        阿云点头,“嗯,就是这样而已。”

        “他会把我的金粟园夷为平地的。”阿一苦着脸说。

        “他敢?”阿云撇撇嘴说,“阿一,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阿一连忙让人上点心,阿云胃口很好,可是往嘴里才塞了几块,忽然皱眉抚着胸口,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阿一大惊,连忙给她拍着背顺气,一边马上让人去请景时彦来给阿云看看。

        景时彦把完脉后,瞅瞅阿一,又看看阿云的肚子,再忿忿地盯了阿一一眼,道:

        “侄孙媳妇,你那肚子怎地半点消息都无?司马烨那个兔崽子,怎么比得上我的侄孙好?可是人家又要当爹了……”

        “你说谁要当爹了?”一个深沉的男声响起。

        “司马烨啊,人品不怎么样运气偏生好,真是的,真是的……”景时彦没好气地说,大脑凝滞了几秒后回头一看,一身兰色锦袍气宇轩昂的司马烨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微扬,眼睛却幽幽地瞅着贵妃榻上斜卧着脸色青白的阿云。

        景时彦拉着阿一就往外走,气呼呼地说:“我跟你去说说那臭小子,怎地在床底之事上就这么弱?比不上谁也不能比不上司马烨那混小子啊!”

        阿一一脸黑线,远远地见景渊在后院的菜畦上捋起衣袖和裤腿正在除草,司马念正拿着勺子给菜浇水,景渊弯着腰见身前景时彦站着,正想抬头便吃了一个栗凿,景时彦道:

        “就会种菜钓鱼逗鸟,也不晓得好好为了老头的曾侄孙努力!念哥儿,”他俯身对司马念小声笑道:“你爹爹府中可有藏了鹿鞭马鞭虎鞭之类的?下回来这里,可要记得带上些大补丸或是十全酒之类的,尤其是你那坏水老爹常吃的……”

        阿一窘,景渊拍去手上泥尘,无声地拉过阿一,从正在对司马念碎碎念的景时彦老头身后无声无息地遁走。

        第二年桃花开的时候,阿云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郡主,司马烨摆了一个月的满月流水席。阿一到了建业去看阿云,无意间在席间听说虞皇后本家那才子虞铭自从未婚妻去世后性情大变,不但酗酒不思进取,竟然还在月前强娶一抛头露面开酒肆的女子过门,而且这女子还是成过亲的寡妇,不过是模样长得跟死去的苏宛有点相像罢了。气得虞家跟他断绝了关系,虞铭倒也无所谓,听说十日前便带着新妇和便宜小舅子离开了建业,到安阳孟家溪去了。

        喝过满月酒后阿一觉得自己一定是吃撑了,一看见肥腻的东西就捂着嘴走开。这天早晨景时彦给她把完脉后就坐着发呆,阿一问什么似乎都听不见,于是她干脆就到院子里散步去了。见到丫头们的风筝断了线挂在树梢,她当下脱了鞋子爬到树上去把风筝取下来扔回给丫头们,树很高,可以看见整个金粟园的景色,她坐在梢头忽然就不想动了,抬头看着天上的丝丝流云,只觉惬意之极,胸口的烦闷感也消褪了不少。

        忽而见景渊大步走来,脸色铁青,开口唤她偏又小心翼翼不带一丝责备,若是平日早就发飙了。她看着自家夫君那双湛黑湛黑的桃花眼,想着这人怎地生得这般好看,早上给她梳发时就是映在铜镜里也显得绰约多姿……

        “阿一,下来,”景渊深深吸了口气,“乖,我不生气,你好好下来好不好?”

        “你上来。”阿一笑了,拍拍身旁的树干,“陪我坐。”

        “我不会爬树,”景渊投降了,“我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点心好不好?你下来,我陪你去吃。”

        “你上来,”阿一道,笑得更灿烂,“上来陪我吃,你总有办法的。”

        景渊脸色铁青了两分,却又忍住气不发作,让人扛了一梯子来,他顺着梯子有惊无险地爬到了树上坐到了阿一身旁。

        “看我呆会儿怎么收拾你!”他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看风景啊,”阿一笑着抱过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风景有什么好看?”他余怒未消。

        “这风景中有你。”她说,“你到我身边来,便是最美的风景。”

        堵住胸口的那道闷气无端消释一空,景渊揽紧了她,在她耳边说:

        “笨女人,让你天天看,看到我白发苍苍又如何?你现在先随我下去,伤了我无所谓,伤了我的闺女,我跟你急。”

        阿一愕然,景渊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怎么?傻瓜了?”

        “我要当娘了吗?”她呆呆的问景渊。

        “嗯。”

        “像阿云那样?”

        “嗯。”

        日子过得很快,木秀繁阴,风霜高洁,水落石出,初冬第一场小雪下起来时,阿一腆着个大肚子,推开窗,伸手去接那轻的像飞絮的雪花。烛火昏黄,景渊给她披上厚厚的狐毛披风,往她手上塞了个手炉,搂着她的肩柔声道:

        “阿一,下雪了。明早我给你堆个雪人好不好?”

        “我不要,你上次堆的那个太丑,怎么看都不像我。”

        “杏眼桃腮柳叶眉,冰肌玉骨笑靥生,这回堆的一定像……”

        “如果不像呢?”她问。

        “如果不像,以后闺房之事便由你作主,如何?”

        “作主?我愿意哪天就哪天?”她笑。

        “非也非也,”他也笑道,“上还是下,随你挑;轻还是重,随你要,如何?”

        “色胚!骗子!”她骂道,眼中含羞带笑。

        景渊大笑,搂过她坐在罗汉榻上,在她耳边轻轻柔柔地唤她道:“阿一”

        “嗯?”

        “我真是喜欢透你了。”

        “我知道。”她一点也不谦虚地答道。

        “你知道?”

        “你说要我给你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的好看,像我一样的迷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女儿像你一样迷糊了?”

        “你常说我可爱,我想了想,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哪里可爱了,顶多是迷糊而已。于是便明了,你使喜欢我的迷糊。”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迷糊了……”他气忿。

        “你就是喜欢……”她坚持道。

        “是啊,我就是喜欢,”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又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就当我喜欢好了,迷糊的小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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