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章、始知佳人真颜容
宋筱蓝嫣然微笑道:“我是这红袖招的花魁,不在这,还能在哪呢?”
春归脑中一片混沌,许多隐隐约约的念头在脑中碰撞,却毫无头绪。她右手轻轻抚上太阳穴,皱着眉道:“你当日说要离开京城,怎么又到了这红袖招。你既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何苦呆在这种地方。”
宋筱蓝唇畔挂着一个冷笑:“何姐姐既觉得这种地方不好,怎么自己又呆在扬州的环采阁呢?”
春归有些词穷地道:“我只是在环采阁做琴师,却并不是……”
“却并没有挂牌卖身,是吗?”宋筱蓝面上的笑容又甜蜜又纯真:“可是进了青楼的门,不管你是做什么,谁还会再当你是好人家的姑娘。”
春归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让自己陷进这种地方呢。”
宋筱蓝笑得更甜了:“因为我原本就是这种地方的人啊……何姐姐,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也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小家碧玉。”她突然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原本就是个烟花女子呢。”
春归悚然道:“聂之问一直都知道,是吗?”
宋筱蓝已经坐了下来,伸手拈起一颗腌梅子送入口中,淡淡道:“知道什么?”
春归霍然站起来,直直盯着眼前正在闲适优雅地吃着梅子的宋筱蓝,突然忆起初次见面时她埋在点心盘子中吃糕点的样子,想起她一抬头微笑时露出的两排细细密密的牙和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春归咬着牙道:“你竟是一直在骗他的么?”
宋筱蓝笑着道:“何姐姐,看来你从没有好好想过我说过的话呢?我在京城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全没有放在心上么?”
春归刚想开口,嫣然伸手拦住她,转向宋筱蓝,眼神冷然,嘴角却浮起一个艳丽的笑容:“宋姑娘是吧?你要再这么卖关子,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红袖招的花魁,我明天就能叫你这张讨人喜欢的小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筱蓝睫毛扑闪几下,捂着嘴笑道:“嫣老板,你一开口我就认出你了。真真的好吓人,可是我若半个字再说不出来,您的好妹妹到哪里去问话呢?”
她挑头转向春归,笑着道:“真是可惜呢,聂大哥现在不知所踪,何姐姐想知道的答案只有我才知道呢。”
她站起身,纤手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发髻,道:“要是何姐姐想知道的话,那就等环采阁赢了这次南七省的花魁再说吧。”
嫣然掀起眼皮看了宋筱蓝一眼:“你是有恃无恐,觉得我环采阁没有能比得上你的人吗?”
宋筱蓝笑得风情万种:“冬凌可不敢这么想,不过就凭你那个唱几首曲子的玉弦姑娘,想赢我估计有点悬。”她呵呵笑了几声,又道:“离花魁大赛还有几日,嫣老板如若想帮你的好妹妹,就好好想想招吧。”说完这句话,她足下轻盈,竟是把她们晾在一边,扬长而去了。
春归呆呆坐着一言不发,嫣然有些担心,轻声道:“妹妹,我们回去可好?”
春归好像入了定,全然没有听到嫣然的话,半晌才转过头,道:“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红袖招,在寂静的长街上并肩而行。
嫣然从袖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春归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她轻声道:“春归,那个冬凌,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宋筱蓝?”
春归低低嗯了一声,道:“我今日才知道,她原来是个青楼女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看起来天真得不得了,像个小姑娘。”
“你心里怎么想的?”
“嫣然姐,我这次去京城,其实跟她见过一面,她跟我说,聂之问和她成亲其实是一个幌子。我起初并不信的,现在却开始有点信了。”
“嗯,我虽然并不认识那位聂大人,但是那次在环采阁匆匆一面,看得出他应该不是那种喜欢风尘女子的男人。”
“嫣然姐,玉弦能赢到这个花魁称号吗?”
嫣然沉吟道:“这个宋筱蓝,一身媚骨,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娇态,玉弦虽是我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但毕竟还是嫩了些,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春归淡淡哦了一声,没再答话。
两个人沉默着款款而行,临街的酒家门口挑出的灯笼照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远远地传来更鼓的声音,窗外野猫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嫣然翻了个身,低低骂了一句。
有轻轻的敲门声,嫣然忙披衣下床开门,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春归身上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怯怯地站在门外,浑身都在发抖。
嫣然忙把她拖进屋,塞进余温犹在的被窝里,皱着眉道:“大半夜的出来,也不披件衣服,要是受了凉怎生是好!”一边说,一边也钻进被窝,把春归冰凉的双手放在心窝处暖着。
春归柔声问道:“嫣然姐,如果是我替玉弦去争那个花魁,你有几成把握。”
嫣然一惊,摔开她的手,怒道:“春归,你说什么呢。你当这是闹着玩的?你若真参加了这个花魁大赛,就真的再没有回头路了。我当初一时犯浑让你在环采阁做了琴师,已经觉得万分对不住你了,怎么会让你泥足深陷彻彻底底地踏进来。”
春归从被窝里慢慢摸索到嫣然的手,缓缓道:“嫣然姐,我当初只道他是变心,所以才自己讨了休书跑出来,其实我心里是很记挂他的。现在虽然事过境迁,什么都过去了,我也早已经对自己说不要再想着这个人了,但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嫣然只看不清春归的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到她脸上晶莹的光点。她沉声道:“春归,你自己都说事过境迁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他的确是另有苦衷又能怎样,难道你还能再回头跟他在一起吗。我看得出云都的季楼主对你很用心,你何必为了这个未知的答案把以后的幸福都赔上呢?”
春归轻轻地笑出声:“嫣然姐,我若不搞清楚了,以后日日夜夜惦记着,那才是真的再也不能幸福呢。”
嫣然眼眶微潮,反手用力握住春归的手:“春归,你若是走了这一步,这一世的名声可都搭进去了。”
春归把头轻靠在嫣然肩上,微笑着道:“我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声了,从我离开聂府那天,何春归这三个字就成了一桩笑谈了。我爹,至今还不肯认我呢。嫣然姐,我已经想好了,只求你帮我这次。”
嫣然口中微苦,道:“你既拿定了主意,我又怎么会不帮你。只盼你日后莫要后悔,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生生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春归偏头去看窗外的明月,窗上映着萧索的树影,半晌展颜微笑道:“宋筱蓝既然硬要逼我,我就如她所愿吧。”
这一夜,春归和嫣然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抵足而睡,一夜无眠。
第二日,嫣然像是漫不经心地提到,春归要顶玉弦的名参加南七省花魁大赛。她语气虽轻慢,但说出的话犹如在油锅里滴了水,众皆哗然。
玉弦咬着唇泫然欲泣,眼圈当场就红了,岳哲让气得胡子翘起来,一脸怒其不争的愤慨表情。春归不禁庆幸,彩莺并没有跟来,若是她在此,只怕更要闹翻天了。
嫣然微一挑眉,淡淡道:“玉弦,春归是借你的名字去参加,若是真拿了那个花魁,名声还是你的,人家以后说起南七省的花魁,只知道是玉弦,此事对你有利无害。你是个明白人,这当中的好处,我想你应该能想通透的。”
她又转身指着岳哲让,凶巴巴地道:“岳哲让,你只管弹你的琵琶,以后再指手画脚干扰我,我就…我就…”她一时语塞,最后只得毫无威慑力地道:“我就拆了你的乐班。”
春归忍不住笑道:“嫣然姐,那乐班本是你的。”
嫣然挑过头来瞪她:“你还敢说,若不是你,我才不用废这么多口舌呢。”
春归自知理亏,忙埋下头作洗耳恭听状。
嫣然食指与中指在桌上交替轻敲,沉吟道:“既然已经决心要争那个花魁,那就不能怠慢了,细节上要好好斟酌斟酌。”
她目光落在春归身上,沉吟道:“春归的容貌身段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这青楼中的花魁与平常人家的女子不同,讲究一个媚骨天成,却又要媚而不俗,含而不露。我们往日听过的话本故事里那些个清高孤傲冷冰冰的花魁都是说书的写来糊弄人的,客人来到风月场上就是图个欢快,谁还高兴看你脸色啊。”
她脸上虽还有笑意,看着春归的眸中却是一片凝重:“春归,这和你躲在后面弹琴可不一样,你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要放下你的身段。”
春归脸色有些苍白,一双黑眸却灼灼发亮:“昔有绿珠救崇擅舞笛,小小妙笔西湖堤,今日春归便也效仿古人,来一次折腰事权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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