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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她也不过十三岁,自己带了她流出西凉皇宫,去玉佛寺看百花会。她白衣束发,扮作是他亲随的模样,混出了宫门来,那一颗心,怦怦跳得又急又快,直到上了马,她忽然伏着马鞍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上最纯粹,最爽朗的笑容。

        一时间,他竟不能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脸上不知是何种表情。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又恼又怒,唤了她的名讳,问道:“惜惜,有什么好笑的?”

        她策马兜转过来,那张小小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那样近,微风拂面,那发丝触到他的面,一股痒痒的感觉就在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都流淌着甜甜的气息,说不出的清亮悦耳:“雅,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你比我还胆小。”

        闻之,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其实,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惜惜虽是罪臣之女,不太受皇帝的重视,可毕竟还是西凉的郡主,而自己,则初来乍到,刚刚被皇帝封作了丞相,一旦出了任何纰漏,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半大的少年郎,这种话不愿对人言明,只是摆出一张冷冷的脸,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清者自清,反正我不是害怕。”

        惜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眉目间犹有稚气未脱,已经隐约可以看出少女甜美的风华,回眸嫣然一笑,那眸光粼粼,如醇美的酒一般,能使人沉醉其中。

        他一伸手便捂住她的小嘴,道:“别笑了。你一笑,人家就会辨出你是女儿身了。”

        她不知所措,瞪大了双眼望着他,随即,顺服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开了她,她轻声嗫嚅道:“你别生气,我不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又禁不住盈盈一笑,脸颊上露出浅浅一个梨涡,无限娇俏。

        他无可奈何,只得扳着脸孔哼道:“人家若是认出你是女孩子,会连累我的,我可不带你去了。”话音刚落,他便作势欲举手策马扬鞭。

        她见势立刻急急抓住他的衣袖,连声央求道:“雅,雅,我以后都听你的就是了。”

        百花会乃西凉一年一度的盛事,于玉佛寺前聚集了难以计数的香客,人山人海,赶会的、烧香的、做买卖的、雇轿的、赶车的……就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热闹极了。

        她一双秋水盈眸宛若繁星,新奇地顾盼不已。他怕与她被人潮冲散,再三顶住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他们拥进寺庙中去,顿时挤出了一身大汗。殿中人更多,金身宝像异常尊严,无数的人虔诚地匍下身去下拜。佛前的大鼎之中插满了檀香,烈焰熊熊,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隔着缭绕的香火,她好奇地问道:“雅,他们如此虔诚,不知道在求些什么呢?”

        他故作正容,其实心里一点也不知道,答道:“或是求财,或是求功名,总之,是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吧啊。”

        她的眸子那样明亮,仿佛有星光璀璨,“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用求了,我拥有的已经很多了。虽然爹爹不在了,可我还有大伯,有无峰哥哥、无痕哥哥,还有,我还有你。”

        他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在她心中,他竟与她的亲人一般地位。心里虽然是暖暖的,可他却是表里不一,嘴上淡淡道:“若是今日我不带你来,你准不会说得如此好听。”

        拉起她的小手,续道:“走吧,我们看花儿去。”

        玉佛寺的百花久负盛名,历年的百花会,从各地纷至沓来的游客更是多不胜数。都城的人不过是借赏花之名,到寺庙中游玩,其实是赶庙会的意思。真正去赏花的,除了文人墨客之外,便是那些读过几年诗书、一心附庸风雅的富沽之流。

        他们径直往寺后去,一路行去,有人果然渐渐少了起来,谁知到了百花园之外,却被寺中的和尚给拦住了,道是城中的达官显贵的家眷今日回来此地赏花,故而摈弃一切闲杂人等。

        南宫朔雅自幼最恨之事就是被人轻视,如今他已贵为西凉的少年丞相,却被人当成是‘闲杂人等’,吃了如此一个闭门羹,心中自然是恼怒不已,正要发作之时,一旁的惜惜轻轻扯扯他的衣角,道:“雅,算了吧,咱们还是不要硬闯了。”

        隔着花墙上的槟榔眼,可见园中繁花似海,如锦如绣,就此打道回府,可着实令人咽不下这口气,他心念一转,当下便有了计较,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同她转身就走。

        走出了许远,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他在她耳边轻轻道:“跟我来。”

        二人顺着花墙七拐八弯,一直走到了山房之后的僻静处。这里已经是百花园的尽头,甚少人来,墙外有一株参天的大树,足足有合抱粗细,枝桠横斜,绿叶如茵。他转头望向惜惜,问道:“你会不会爬树?要不然,我背你上去也行。”

        说着,他已经作好了姿势,蹲下身来,等着她上来。

        惜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此事十分有趣,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跃跃欲试地撅嘴道:“可别小瞧了人,睿亲王的女儿,别说爬树,就算是让我现在就上战场,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语毕便撩起自己的衣袖来,露出一截凝霜皓腕,那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镯,肤色与玉色皆白莹无比,几乎辨不出哪是腕,哪是玉镯。

        她一身男子装扮,可独独忘了取下这只玉镯,此时掠起袖子才发觉。“哎呀”了一声,轻轻道:“这是娘亲临终前赠与我的,可不能碰碎了它。”将镯子取了下来,掖入了腰带之中。

        她体态轻盈灵巧,果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攀上了大树,坐在横枝上,招手唤着南宫朔雅,“雅,你也快点啊。”

        南宫朔雅动作更是利落,左脚在树根处轻轻一蹬,右手已经拉住一根树枝,借力弹起,轻轻巧巧地落在横枝上。

        望着朔雅的动作,惜惜已经入了神,少顷,才不由拍手叫好:“雅果真厉害,这招比无痕哥哥使得还要出色。”

        南宫朔雅竖起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边,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声。惜惜此刻方觉自己忘情,幸而并无旁人发现。

        南宫朔雅先行跃下枝头,落在墙角一处,站稳了便回身向惜惜张开双臂,她浅笑道:“你可要接好了,若是摔到了我,看你回去怎么想我大伯交代。”便如一只燕子一般,从枝头翩然落下,哪知树枝刮住了她的帽子,她一跃而下,在风中散开如瀑般的长发。她虽然胆子不小,可从那样高的枝头跳下,心里总难免有些害怕,禁不住一下子紧闭了双眼。

        南宫朔雅顿觉力大势沉,却紧紧抱住了怎也不松手,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咕咚”一声抱着惜惜坐倒在花丛中。

        一瞬间,他只觉柔香满怀,四周红的、粉的、紫的、黄的小花儿,绚丽得似是五彩绣球一般,团团簇簇,无数的花儿与叶子轰然涌上,将他们深陷于绵软的花海之中。

        眼中在一片绚烂夺目的颜色里,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就像一朵盛放的花儿,那样清丽柔美,发如流云。她的呼吸香而甜,他感觉自己脸上热热的,几乎可以听得见自己心狂跳的声音,噗通噗通。她的眸子那样晶莹透亮,就像最饱满的两丸黑水银。

        极远极高处是湛蓝的天,一抹云缓缓流过,她的眼中也仿若有了云意,泛着难以捉摸的朦胧,她竟然失了神,不知道应该放手,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脸,仍是那般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喷嚏竟惊动了寺中的和尚,有几个人立时冲了过来,扬声喝道:“何人放肆,竟闯入了百花园中?”

        两个人本来就极是心虚,见到有人靠近,便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惜惜拉起南宫朔雅的手,慌张道:“快走!快走!”

        南宫朔雅也怕被人抓住,忙道:“我顶你上墙头。你先走!”蹲身让惜惜踩在自己的膝盖上,在上到自己肩头,将她顶上墙头。

        惜惜在墙头上远远望见三四个僧人往这边赶来,心下大急,扬声道:“雅快跑!”

        朔雅慌忙之中还不忘俯身折了两朵花儿,将花茎含在口中,冲上前去,借势在墙上连蹬了几步,跃上墙头。两个人顺着那颗大树,一溜而下,朔雅牵了惜惜的手,夺路狂奔,冲入人群。

        两人一口气跑出寺门,见到后方无人再追,方才停下了脚步。惜惜被朔雅拉着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到此时已经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腰也知不起来。

        南宫朔雅又累又气又想笑,将两朵花儿交到惜惜手中,道:“下次我若是再见到那帮臭秃驴,一定要让他们围着寺院跑一百圈。”目光一转,见她长发散乱,回头见街上众人均盯着他二人细细打量,心中一动,从腰间掏出一块帕子,淡淡道:“你快将头发束好。”

        惜惜接过帕子,家去哪个长发重新束好,拈着那两朵花儿,嗅了嗅花蕊,怅然叹了口气,道:“如此鲜艳的花儿,竟然一点也不香,可见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南宫朔雅白了惜惜一眼,道:“真是小孩子,有的花香,有的花不香,这又和世事不如意有何牵连?傻瓜,别多想了。”

        惜惜浅笑,那笑颜竟比她指尖的花儿更娇艳。南宫朔雅不敢再多看一眼,只道:“走吧。”与她出来寻着了马儿,上马回西凉皇宫。

        归去已经是黄昏十分,他二人悄悄流进中门,接应他们的宫女早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原地团团转,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见两个人回了宫,便急急说道:“皇后娘娘今日都来了好几次,都是问郡主的事,奴婢的心肝都快要跳出来了。若是您再不回来,奴婢怕是要瞒不住了。”

        惜惜正要随宫女回寝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伸手摸了摸腰带,失声叫道:“娘亲给我的镯子不见了。”

        南宫朔雅本来已经走出好几步开外了,听得她这样说,转身见她眼角出泛出点点泪光,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安稳道:“先别急,我一定会替你寻回来的。”

        过了几日,南宫朔雅悄悄地垂首立于惜惜的寝宫之外,等到人都散了才进了她的屋子,告诉她:“我已经沿路找了好几遍,都没见到镯子的踪影,说不定已经被人拾去了也不一定。”

        言罢,只见惜惜泪水骤然从眼眶中涌出,她低声道:“没找到……也就罢了。”

        南宫朔雅连忙一手拭去她的泪水,一手执一柄纨扇放在她的面前,“你别哭了,这事都是我不好。这个送给你,就当是我的赔礼。”

        见着纨扇,惜惜仍是不住地在抽泣着,“雅,谢谢……”她眼里那种小女儿罕见的神色,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却,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中。

        是什么时候,扯住他衣袖的小女孩就长大了?

        那一日,他带兵出征域外,临行前,远远望见她由宫女陪着打桥上经过,一袭浅绿单衣,似是二月柔柳上那一抹最温柔的春色,撞进眼帘时,娇嫩得令人微微心颤。她过了十五岁后,与他相见的机会渐渐的少了,这样偶然撞见,亦是循规蹈矩的行礼:“丞相有礼了。”

        她手里执着一柄纨扇,正是那年他送与她的。纨扇遮去了大半面容,露出鬓侧斜簪的一朵花儿,花瓣娇艳,在春风中微微颤动,衬得一双明眸依旧如记忆总那般灵动,眼波盈盈一绕,仿佛春风乍起荡漾开无数涟漪一般。他默然垂下眼去,只觉天地间涌起无尽心潮,尽数融在她那双眸子里。

        “祥和,拿酒来。”南宫朔雅似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扬声唤起祥和来。

        “爷,酒来了。”

        南宫朔雅一挥手,示意祥和退下,拿起酒杯,呆呆地望着杯中物,喃喃道:“惜惜,我会为我们讨回应得的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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