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无法抹去的血色
“所以，我进行了一场盛大的渎神实验。”
“我为自己选择的课题是，「逆转死亡」。”
在此之前，没有人尝试过，因为按照教义，死亡是神给予的最终惩罚，所有人都无法避免，逆转生死也因此不被认为是“善”。
“既然教义说死亡是神对人的最终惩罚。那好，如果我能取消这个惩罚，神的权柄就不完整了……虽然我是个医生，但我不是为了救人才做这个研究的。”
“——我是为了让「神」这个字，在人们口中变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他的研究很快有了进展，虽然距离随意逆转生死还很远，但他已经可以救回那些刚刚死去的人。有了这门本领，他很快就在中庭变得炙手可热。
过去那些束缚他的关于性别的枷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没人不畏惧死亡，那些越是显贵的人越是如此。”
“靠着许多贵族的暗中支持，我的实验进行得更加顺利，很快就不用去墓地里偷尸体了——许多贵族把那些自愿死亡的尸体捐赠给我用于研究。”
“通过研究灵魂的本质与能量流转的路径，我发现了「炼狱」的存在。那时候我以为是炼狱，毕竟，我的实验台上没有圣徒，只有那些，据说死后要去炼狱接受惩罚的普通人的尸体而已……”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天堂的存在。无论是圣徒还是罪人，死后全都回归到了同一个地方。我给它起名，冥界。”
他也很快发现，死去已久的人无法复活，是因为灵魂都已经被关押到了冥界里。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摆在面前的无非有两个方向：找一些别的东西来代替灵魂，或者想办法把灵魂从冥界里弄出来。
“显然，无论哪一条都不容易。我一开始当然还是决定要两头抓。可是活人想要接触到有关于冥界的更多信息，实在是太难了。”
“比起毫无头绪的第二条路，「替代灵魂」的方法要容易许多。毕竟，灵魂本质上也只是一种能量体而已，把灵魂看得过分玄妙，其实没有必要。”
很快，他就顺利地“复活”了一些逝去已久的人——至于复活的是不是本人，那暂时就不重要了。
“那时候，我对外的说法是，只要经历死亡，灵魂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所以性格自然会有一些变化。”
“我当然不想欺骗别人……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愿意玷污自己的课题。虚假的复活，怎么能谈得上是对神明的报复呢？”
可是如果总是做不出成果，怎么让那些贵族继续支持他呢？
神学的道路，男人比女人要难太多了，只要稍微行将踏错，便会万劫不复。所以他绝不能失败，也不能成功得太慢。
他也无数次地被人举报过，但没关系，只要人对死亡的恐惧一直存在，只要他一直能做出成果，总会有人支持他的实验。
他在艾尔登诺斯大陆的各处游走，最终，在中庭管制力度最弱的米克兰帕落下脚来。
“米克兰帕，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和中庭相比，那里还是太潮湿了，一年中似乎总是在下雨……但我别无选择，一方面是因为黄金年代，那里教会管制的力度最弱。”
“另一方面则是，米克兰帕本身就有着浓厚的「灵魂」研究传统。在那里，我走访了许多部落萨满，让我受益匪浅。”
在研究的过程中，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了更多的感悟。
他从来没有认可过原罪论，如今更是如此——人的死亡源于器官衰竭、能量枯竭、躯体分裂损耗、生机自然流逝。生老病死，是纯粹的躯体规律，是自然法则……这一切，唯独不可以与神有关。
“这就是我所坚信的公义：人将为自己而生，也将为自己而死。只是，这世间的秩序，想要将其打破，还是太难了。”
就像他没能让魔法学院多录取几个男学生，没能让那些神职者改变对男人的看法，没能让男人们自己都相信，自己也可以在神学方面有所建树一样……他连人都改变不了，如何能够撼动神呢？
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坚定而执着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以朝圣者的姿态，行走于异端的道路上，徒劳般抓紧着高天掉落的流沙……
直到让它们从指尖滑落，下坠成血色的孽债。
“不会有一个医生，比我救活过更多人。不会有一个刽子手，比我杀死过更多人。”
那些失败的试验品被他埋在了城外的墓地里。他记得其中每一张脸，但他不允许自己记住太久。
“年轻时凭着一腔心气，在墓里刨土的时候也不觉得害怕。老了以后，却总觉得耳边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我求助过医生，求助过萨满，甚至悄悄求助过牧师，都没有用。”
“直到我亲手埋葬了他们……啊，那些窃窃私语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他们相处的日子。”
“毕竟不习惯也没有办法。那时候我都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早已被多年的炼金实验侵蚀得千疮百孔，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普叙克左手在四十岁那年因为接触腐蚀性魔药而不得不截去，换成了机械材质的义肢。
肺部的暗伤更是让他每到冬天就咳得直不起腰，无法入眠。
一个冬天的夜里。他起夜受了凉，第二天高烧不退。第三天开始咳血。第四天黄昏，他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米克兰帕灰蒙蒙的天，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就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平静、又有些狼狈地离开了人世。
“很遗憾，我没能逆转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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