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第418章
56
陈莉莉脚步虚飘地刚走出办公楼,粮站对面马路边就来了一位蹬自行车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制服,朝蹲在路旁等活的一群男人扬声招呼:“纺织厂需要六个人手搬货,一天八毛,中午管饭!谁愿意来?”
蹲在人堆里的阎解成耳朵一灵,第一个跳起来冲到自行车前头:“领导,算我一个!”
“我也能干!”
“选我吧,我有劲儿!”
“带我一个吧!”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那干部不慌不忙,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抬手就点了最先冲上来的六个人:“你,你,还有你——这边两位,再加上这位,就你们六个,跟我走。”
大约半个小时后,阎解成等六人被带到了纺织厂仓库门口。
干部停下车,转身交代:“今天的活儿是协助厂里师傅,把车上的纱锭卸下来,搬进仓库码齐。
干完了,我来发工钱。”
阎解成赶紧挺直腰板:“领导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老师傅,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不多时,卡车便陆续开进厂院。
阎解成他们和厂里的工人一起搭手,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纱锭从车上扛下,再一步步送进仓库登记。
忙忙碌碌间,日头渐渐西斜,直到厂区广播响起,众人才歇下肩来。
“解成,你看这纺织厂,简直像《西游记》里的女儿国——食堂里打饭的、吃饭的,怎么全是女同志?”
一个平日和阎解成相熟的年轻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眼睛却忍不住往食堂里瞟。
阎解成虽说也曾成过家,可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女人聚在一处。
他正要往食堂走,听了这话,脚步骤然一顿,目光也朝里望去。
忽然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阎解成以为看花了眼,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一看,确确实实是她。
他心头一紧,几步跨到那张桌前,声音里满是错愕:“于莉?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正低头和同桌女工说话的于莉听见这声音,脊背明显一僵。
她转过头,看见阎解成那张写满惊诧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清晰的厌烦:“我在这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番话如同寒冬里泼来的一瓢冰水,将阎解成心头残存的朦胧暖意浇得透凉。
他蓦然记起,两人如今早已不再是夫妻关系。
可目光扫过于莉身上那套规整的工装,一股郁结之气又从胸中翻涌而起:“你什么时候进纺织厂做事的?”
于莉一听便明白他话里藏着的猜疑,神情又冷了几分:“阎解成,我在哪儿谋生是我自己的事。
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就叫厂卫来了。”
离婚还不到半月,于莉竟已成了纺织厂的正式工人——这消息让阎解成喉头堵得发紧,甚至忍不住怀疑她是否早有了这份活计,才找理由与自己分开。
然而迎上于莉那双凝霜似的眼睛,他刚聚起的那点底气霎时消散,只得讪讪转身,往正在窗口领餐盒的搬运工队伍蹭去。
坐在于莉身旁的女工一直悄悄望着这一幕,此时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于莉,刚才那人是谁?我看他和装卸队一起来的,是厂里雇的短工吗?”
于莉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并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已经离婚——如今她满心盘算的,是如何与贾春明好好过将来的日子。
静了片刻,她垂下眼睫,轻声答道:“桂芳姐,那是我丈夫。
只是……我们眼下分开住了。”
桂芳对于莉已婚倒不觉意外,可“分开住”
三个字却让她愣了一瞬,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见于莉方才神情疏冷,桂芳放轻声音问:“刚才瞧你待他那般模样,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竟让你心冷成这样?”
被这么一问,于莉抬眼看见几张探询而关切的面容,心头一涩,叹息便轻轻逸出:“有些事原不该向外说,只怪我当初识人不清,走进了那样一个门庭。”
旁边织布机前的中年女工停下梭子,也靠了过来:“要是心里堵得难受,不妨同我们絮叨絮叨?若是不方便,就当我们没提过。”
于莉静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我嫁的那人叫阎解成,公公阎埠贵在红星小学当教员。
当年媒人来提亲时,满口夸的是读书人家、知书达理。
我看他家境还算殷实,便应了这门亲事。
谁知进了门才明白,这一家子过日子比账房先生还计较——餐桌上连咸菜丝都要按根数分,日常用度一分一厘都要盘算。
公公成日把‘不算计就吃亏’挂在嘴边,在家吃饭要交粮票,住屋子要摊房钱,就连我妹妹来探亲暂住,竟也要收伙食宿费。”
她停顿片刻,嗓音更低了些:“这些我都忍下了,总想着既进了阎家的门,便依他家的规矩过活。
可前些日子我母亲查出脑中有个瘤子,急需动手术,医药费得两百多块。
我翻出所有积蓄还缺五十,只得去求公公帮忙。
他兜里明明有钱,却只摸出一块钱塞给我。
我又去找阎解成——夫妻一场,他藏钱的地方我岂会不知?谁知他比他父亲还要绝情,非但一分不肯掏,连医院都不愿踏进一步,生怕要破费买探病的礼。”
于莉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眶:“嫁人原本指望能相互扶持,谁知他眼里只剩银钱往来。
心彻底凉透之后,我便搬了出来。”
女工们听得一阵低叹。
靠窗坐着的年轻女工忍不住道:“这样的男人还留着做什么?早些断了才好!”
另一人也轻声附和:“你还年轻,何必困在这样的人身边?”
“都少说两句吧。”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师傅打断了她们,“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哪有这样劝人离分的?”
于莉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只是母亲如今还躺在病床上,这时闹起来怕她承受不住。
一切……总得等她身子好些再说。”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角落里有谁轻叹一声:“难为你考虑得这么周全。”
另一头,阎解成在纺织厂仓库搬了一整天的布匹,直到夕阳西斜才领了工钱出来。
他本想守在厂门口等于莉,可清晨她那冰刃似的眼神忽地浮现在眼前,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只得埋头朝锣鼓巷方向走去。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泛着暗青。
阎埠贵正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择菜叶,抬眼看见儿子阴沉的脸,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摆这副脸色给谁瞧?”
阎解成踢开脚边的碎石子,闷声答道:“今儿在纺织厂撞见于莉了。”
阎解成将消息带到父亲面前,阎埠贵起初连眼睛都没睁,只当是句闲话。”你能去厂里找点零活,于莉怎么就不能?婚都离彻底了,还念着她做什么?”
可阎解成脑海里总闪过那身深蓝制服——领子浆得板正,袖线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喉咙发干,话音里透着执拗:“她不是做短工——那是纺织厂正式工的衣裳,我看得一清二楚。”
“当真?”
阎埠贵手里的茶盅“嗒”
一声落在桌面上,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你没看走眼?她真进了厂子?”
“千真万确。”
阎解成每个字都咬得死紧,“我问她怎么进去的,她一个字都不漏,反倒说要喊保卫科的人来赶我。”
阎埠贵怔了好一阵,才慢慢向后仰进椅背里。
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两下膝盖,一声长叹从胸腔深处涌了出来:“亏了……这下可真亏大了!”
“亏什么?”
阎解成被父亲这副模样弄得摸不着头脑。
“蠢货!”
阎埠贵猛地瞪向他,食指几乎要戳到儿子脸上,“我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个只盯着脚尖的呆子?她才离了几天?转头就捧上了铁饭碗——这分明是早铺好了路,怕咱们家跟着沾光,才演了一出‘娘家有急、婆家无义’的戏,当着全院人的面把婚给断了!”
阎解成脑子里“轰”
地一声,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难怪……她是防着我惦记她的工作。”
“你现在才转过弯?”
阎埠贵冷笑一声,忽又压低声音,“那进厂的指标……你猜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
阎解成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是一愣——若早知道她有这般本事,那张离婚证怎会轻易就签了?
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易忠海与刘海中前一后踏进前院,刘海中的粗嗓门先飘了进来:“都离了还提什么复婚?”
阎埠贵反应极快,抢在儿子前头接过话头:“老刘听错了。
是于莉娘家那边后悔,想劝两个孩子和好,我刚正跟解成说这个——我没应。”
易忠海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阎家父子脸上打了个转。
他刚才明明听见“后悔离婚”
几个字,此刻却只笑了笑,顺着话劝道:“老阎,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既然那边有回头的意思,何必把门关死?”
这话听着温和,却让阎埠贵脊背微微一僵。
他疑心易忠海早把墙根听全了,面上却不得不绷着:“当爹的,养大他、替他成家,责任也算尽到了。
往后的事,让他自己掂量吧。”
刘海中在一旁抱起胳膊,官腔不请自来:“老阎,不是我说你。
教孩子不能这么由着他。
你们解成从前为几个钱就能跟家里生分,将来你能指望他养老?孩子再大,错了也得管——棍棒底下才出孝子!”
若是别人劝,阎埠贵或许还闷声听着。
可刘海中一开口,他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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