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痛苦不该被比较
裴知衍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小凤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转向成力,冷冷地说:“我是郑玉茹女士的辩护律师,裴知衍。”
“成先生,我想提醒你,小凤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属于需要特殊照顾的未成年人,你擅自将她送往没有正规资质的特殊管理学校,已经涉嫌违法!”
成力脸色一变,眼神慌乱起来,却依旧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凤下半年就要中考了,不学习能行吗?”
“我是送她去学校,不是送她去刑场!”
桑落双手抱臂:“成力,你对那个学校做过背调吗?你知道那个学校有多严苛吗?”
成力无所谓道:“不严一点怎么让不听话的孩子学习?”
桑落一看成力半点悔改的样子都没有更生气了。
她提高音量道:“你知道承德学校没有办学资质,管教孩子全靠体罚吗?”
成力神色一愣,这些他还真没听过。
他平日里教育孩子,无非是骂她几句,再加上不让她吃饭,倒是没打过她。
想到小凤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学了,成力的心又狠了下来,他咬了咬牙道:“体罚就体罚,只要能教好孩子,孩子稍微受点罪也没什么。”
“我们这亲生父母不舍得打她,才惯得她现在连学校都不去!”
成力以为的体罚无非就是打手心,踹屁股一脚。
他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他小时候都是被父亲打大的。
桑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体罚你都能接受?”
“他们扇你女儿耳光,罚跪,不让吃饭不让喝水不让睡觉,强迫大量跑步深蹲俯卧撑等等,这种教育方式你能接受?”
“他们用各种虐待孩子的方式来让孩子变得不得不乖,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成力眉头一拧,终于有些迟疑:“这,不能吧?”
桑落肯定道:“怎么不可能?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这所学校就是这样的!”
成力神色犹豫起来。
他是想让女儿重新爱上学习,并不是想让女儿受罪啊。
如果学校真的像这个女人所说的那样,他是万万不能把孩子送进去啊。
不过也不能听她的片面之词,他得再打听打听。
今天就先不送了。
成力放开了抓着女儿的手,小凤愣愣地站在原地,郑玉茹立刻扑上去抱住女儿,失声痛哭:“凤啊,你这病到底什么时候好啊?”
“你快好起来吧,你爸不肯给钱送你去做心理咨询,妈妈娘家的钱也快借不出来了。”
“你这做了好几次心理咨询了,怎么这病就是不见好呢?”
成力在一旁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心理咨询有个屁用,都是那些无良医生骗钱的手段!”
“聊天聊五十分钟就要三百块钱,他怎么不去抢?”
“也就是你头发长见识短,被那医生忽悠!”
“什么抑郁症焦虑症,我们那个年代怎么没有?我爸我爷爷那会怎么没有?”
“都是现代无良医生编出来骗钱的!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是不可能花在这种地方的!”
小凤听到她爹这副论调根本无动于衷,一点神色变化都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
她爸一直以为她是装的。
桑落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你们那个年代没有,不代表这种类型的病不存在。”
“它只是没有被一个名词归整解释出来,那个年代连生存都是问题,又怎么会关注心理问题?”
“你总说小凤是装的,可你连三甲医院的诊断报告都不信吗?”
成力斜睨着她,一脸鄙夷:“什么狗屁医院,随便填个量表就说有病,这能靠谱吗?”
桑落耐着性子解释:“量表不是随便填的,是医生根据无数病例总结出来的判断标准。”
“就像发烧要量体温、骨折要拍片子,心理问题也要靠评估。你不懂,不代表它是假的。”
“小凤不是懒,不是矫情,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成力嗤笑一声,直接给她扣了顶帽子:“你是他们医院找来的医托吧?我是不会被你们骗钱的!”
桑落满脸无语。
她此刻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成力在他自己的逻辑认知中自成一套,根本不相信别人说的任何话。
这种人死犟,就算跟他说破天,他也不信。
现在最关键要解决的问题是孩子看医生花钱的问题。
桑落看向满面愁容的郑玉茹:“娘家的钱借不出来了?”
郑玉茹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是啊,本就关系不好。”
桑落当即开口:“没关系,我可以借你,等你以后有了工作,慢慢还就行。”
郑玉茹刚想答应下来,小凤就扯住了郑玉茹的袖子,摇了摇头:“妈妈,不要,我不去做心理咨询了,我自己能好起来的。”
郑玉茹求她赶紧好起来,说自己没钱的那些话,小凤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她不想再拖累妈妈。
妈妈连工作都没有就要背上负债,压力肯定很大。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生病了呢,还生这么贵的病,他们普通家庭怎么看得起?
她为什么要生病呢?
她怎么那么没出息?
就像爸爸说的,她是最没用的小孩,学习学不好,就只会拖累家里。
想到这里,小凤只觉得自己咽喉像是被一个大石头堵住,整个人都喘不上气。
紧接着她开始手抖,心慌,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小凤!”郑玉茹魂都吓飞了。
桑落:“快!送她去医院。”
郑玉茹慌忙抱起女儿,桑落快步上前帮着打开车门。等人都坐好,裴知衍一脚油门,车子飞速朝着医院驶去。
到了医院,直接挂了急诊。
医生一番检查,心电图、脑 CT 全都做了一遍,结果显示并无器质性异常。
成力一看没事,当场就炸了,指着小凤破口大骂:“我就知道,她又是装的!”
医生当场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装什么装?你家孩子这是典型的抑郁焦虑引发的躯体化!”
成力嘟囔道:“什么玩意?怎么又开始乱造词?”
医生解释:“简单地说,就是心理问题引发的身体问题,她这个心理问题再不治,以后甚至可能会出现自残行为。”
成力一愣:“这么严重吗?”
成力也不是完全不爱孩子,他只是陷在自己的低认知里,自成一套体系,别人说什么都不信。
可当他亲眼看到小凤晕倒,出现惊厥手抖,这一刻,他再怎么嘴硬,也不得不信了。
医生语气严肃道:“心理问题远比身体问题更应该得到重视。”
成力茫然问道:“那该怎么治?”
医生:“带孩子去心理科挂号,医生会给她开药,同时做一周一次心理咨询。”
成力嗡声道:“好吧。”
这时,小凤已经缓缓醒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依旧带着几分怯懦。
成力走上前,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威胁:“老子以后带你过来做心理咨询,你给我赶紧好起来,听见没有?”
“一次就三百块,这也忒贵了,够抵我三天的工资了,别浪费老子的钱。”
桑落站在一旁,听得浑身无奈,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都到这个地步了,成力想的还是钱,还是在给小凤施加压力。
她忍不住开口反驳:“你不要再给小凤增加心理压力了!她什么时候能好,从来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也不想生病,这种事,她能说了算吗?”
小凤看向桑落,眼睛亮了亮。
这个姐姐简直是她的嘴替。
小凤现在也知道她的病很严重了,不得不治。
可家里本就贫困,爸爸的工资只够一家老小吃喝,根本无力负担她的治疗费用。
她想要好起来,但同时也不想再欠父母的。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看向桑落,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试探:“姐姐,你可以借钱给我治病吗?等我长大还你。”
说完,她感觉这句话像是开空口支票,像是在骗人一样,又连忙补充:“我可以签欠条。”
桑落走到病床边坐下,弯了弯眼:“当然可以呀。”
桑落懂小凤现在的心理,无非是觉得花父母的钱有负担。
而借她的钱,以后长大后还,相当于花自己的钱。
小凤眼眶一热,带着几分哽咽:“谢谢姐姐。”
小凤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这位姐姐素不相识,却下意识地想要信任她、依赖她。
或许是因为姐姐一次次为她说话,或许是因为姐姐身上那份温柔又坚定的亲和力,让她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小凤半靠在病床上,看着桑落温柔宽和的眉眼,终于忍不住说出一句这些日子以来最想说的话,“姐姐,学习真的好累好痛苦啊。”
特别是无论她多努力,都追赶不上别人,更痛苦。
成力一听她这话就火大:“学习累什么?痛苦什么?小孩子就是矫情,等你长大就知道,上班才痛苦,你爹在厂里打工,看人眼色,还赚不了几个钱才痛苦,成年人的世界才痛苦!”
“你现在跟我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郑玉茹也跟着说:“凤啊,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能学习已经很好啊,该知足了,你爸小时候想读初中,你爷爷都不让他读。”
“你不要总说学习痛苦,你妈在家里照顾一家子老老小小,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那才痛苦呢。”
小凤一听父母的话瞬间沉默。
是不是真的是她太矫情了太脆弱了?
她的感受是不是都是错的?
她是不是不该觉得累,不该觉得痛苦?
和父母的痛苦比起来,她的痛苦只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桑落听到小凤父母的话,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她缓缓站了起来,对着小凤父母嘲道:“我可算知道小凤为什么会生病了,合着在这个家,她的情绪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得到的永远都是贬低和打压。”
“学习怎么就不能痛苦,不能累了?你们的痛苦是痛苦,她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为什么你们总用自己的痛苦,去否定、贬低、驳回她的痛苦呢?”
“你们更累更难更痛苦,她就不配累不配痛苦吗?”
成力被问得一噎,却依旧固执地反驳:“你在说什么?我们就是比她累多了啊,她现在学习上的这点累这点痛苦算什么?”
“她现在不吃学习上的苦,以后就得吃生活的苦。”
“就会像我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桑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跟成力说话像是在对牛弹琴。
看来她得说的更详细一点。
桑落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痛苦不能比较,也不应该比较。”
“成年人的生存压力、经济压力,是现实压力;孩子的学业压力、情绪压力,是发展性压力。”
“对一个未成年人来说,他的世界只有学校、家庭、内心。他的痛苦在他的世界里,就是100%的绝境。”
“你不能用成年人的大世界,去否定孩子小世界里的崩溃。”
“用成人视角进行情感降维打击,这实际上是心理暴力!”
成力愣了愣,依旧没绕过来弯,嘟囔道:“你这不也肯定了是我们大人更痛苦吗?”
桑落无奈:“我是在跟你比谁更痛苦吗?”
“成年人和小孩子没有什么谁更痛苦之分。大家所感受的痛苦都是真正的痛苦。”
“痛苦是一种感受,是无法具体量化的,她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就是百分之百的痛苦。”
“她现在觉得学习累学习痛苦,归根究底不还是因为你们吗?”
“你总要她保持第一,给了她太大的心理压力,她向你们抱怨累和痛苦的时候,又从来不被接纳,不被看见,得到的只有打压。”
“再说了,你总说上班痛苦,人际关系痛苦,被老板骂痛苦,成年人的世界痛苦,难道这些她以后就不会感受吗?”
“她也会长大也会上班的啊,你说的这些她以后也会去经历。”
“但是你,可不会再去感受学习的痛苦了。”
郑玉茹脸上满是愧疚和茫然,她无助地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桑落语气缓和了几分,认真说道:“你们要做的是停止比较,开始倾听。”
“要看得见她的痛苦,承认她的痛苦,接纳她的情绪。”
“她向你们倾诉的时候,想要的从来不是你们的指责和说教,而是一句安慰,一个理解的眼神。”
桑落走回到病床边,坐下,揉了揉小凤的头:“学习是挺累挺苦的,你说的这些姐姐以前也经历过。”
“你已经很坚强了,姐姐那会可是边哭边学呢。”
小凤听完,再也忍不住,扑进桑落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疲惫、无助,全都发泄出来。
等她发泄完,桑落才抬眸成力和郑玉茹,语气严肃地说:“长期否定她的感受,就是在摧毁她的自我。”
“我希望你们以后能聆听她的想法,重视她的感受。”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6607/56607940/5628086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