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妊娠反应

赵娞娞的妊娠反应来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早得多。
刚开始只是晨起时一阵轻微的恶心，她以为是没睡好，没放在心上。
但到了第二周，那股反胃感开始蔓延到一天里的各个时段——清晨醒来时最重，中午闻到食堂的油烟味会干呕，傍晚连喝一口温水都会觉得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然后在胃里翻个身，原路返回。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周默承请的营养师列了一份长长的食谱，从清淡的米粥到蒸蛋羹、白灼青菜，再到少量的鱼肉和瘦肉，每一样都经过营养搭配，她勉强吃几口，胃里便开始翻涌，有时是刚咽下去就涌上来，有时是等上十来分钟，然后毫无预兆地全部吐在洗手池里。
周默承端着温水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趴在马桶边沿，肩膀微微耸动，吐到最后只剩下胃酸混合着苦水的清液，眼眶里泛出一层细密的泪光。
他第一次看到她把刚喝下的米粥全部吐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娞娞，”他蹲下来，把温水递到她手边，“喝一口，漱漱嘴。”
赵娞娞接过杯子，手有些抖，低头抿了一小口，那股凉意还没完全滑下喉管，她的肩膀又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小口水混着一些血丝落在洗手池底，沿着光滑的白瓷表面慢慢滑入下水口。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眼眶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我没事。”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胃里那股酸意又涌上来，她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盖住了她压抑的喘息。
周默承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力道很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她就会像一根快要被风折断的枝条一样碎裂开来。
他想，早知道会让她这么难受，他就不该那么急着要孩子。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蹲在旁边，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去拿毛巾。
营养师调整了三次食谱，从少食多餐改为流食为主，又从流食改为分时段进食，把三餐拆成六到七次，每次只提供少量的食物。
赵娞娞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南瓜糊，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那层淡黄色的糊状物缓缓滑过舌尖。
周默承正低头给她按着小腿，力道不重，指腹沿着她微微发胀的肌肉边缘缓缓移动。
她放下勺子说不想吃了，他也只是把那只碗轻轻端走，没有说“再多吃一口吧”。
窗外夜色正缓缓合拢，他把那盏落地灯调暗了一些，在地板边缘勾出一道安静的、正在收拢的弧度，像是为这一天画上一个轻柔的句号。
日子变得慢了下来。以前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上课、赶作业、画稿、参展、和朋友约饭，每一天都像被塞得满满当当。
现在却忽然空出一大块，像一片被腾空的抽屉，里面的东西被暂时清走了，留下一个等待被新事物填满的空间。
学校那边她暂时去不了了。好在目前正是实习期，课业不重，导师那边也理解她的情况，说等她状态好些再补上进度就好。
同学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方瑜的舞蹈工作室正在筹备新课程，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会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她想不想吃某家的甜品，有时候是分享一段自己练习时的视频。
赵娞娞会靠在床头，把她发来的那些练习片段看上一两遍，然后回一句“这段的律动比上周更好了”。
她开始习惯待在家的日子。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桂花树从叶子由绿转黄，再到被风吹落，铺满一地碎金。
她也会打开画本，画一些零散的线稿，有时候是窗外的树枝轮廓，有时候是她随手想到的服装设计雏形，还有一些只是随着笔尖游走而自然浮现的曲线。
画着画着，她偶尔会放下笔，低头看向自己小腹那道还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要确认某个正在安静生长的形状已经在那里多待了一段时间。
周默承下班回来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她最近能吃下口的点心，有时候是一枝花，插在她床头柜那只浅口瓶里，换下上一枝快要凋谢的。
他也会在她的画本空白处画上一个小小的图案，有时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有时是一只轮廓简单的动物，像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在她的画页上留下自己的注脚。
她也会在画完一页后，侧过头看着那些零散排列的线条，细数着怀孕的日子。
孕吐的症状终于慢慢减轻了。
赵娞娞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一碗粥而没有反胃，是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她握着勺子，看着碗底干干净净的瓷面，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默承正站在旁边，替她换掉凉了的温水，侧过头时目光正好落在那只空碗上。
他的目光在碗沿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它真的空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把那盏早已熄灭的台灯按亮，像是为这个小小的早晨添上一道不必言明的光亮。
周末，他们一起去商场挑选婴儿用品。
这是赵娞娞第一次走进母婴区，货架比她想得要高一些，整齐地码放着浅蓝、浅粉和米白色的连体衣，旁边陈列着奶瓶、小被子、安抚玩具，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有时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翻过来看看袖口和领口的缝线，又轻轻放回去。
她在货架前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排奶瓶上，旁边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小鞋子。
她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尺寸刚好够她合拢手指，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正在睡觉的月亮图案。
她握在掌心里，像是要感受一下那道正在发散的、正在等待的柔软。
周默承站在她身后，她弯腰去看那排婴儿床的时候，他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直到她直起身，才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小鞋子，放进购物车里。
她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面已经放了几件小衣服和一包棉柔巾，那只浅蓝色的小鞋子正安静地躺在它们中间，像是已经提前在那些物品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正在默默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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