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妈妈

音乐已经停了，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方瑜弯腰系鞋带，那条松散的马尾垂在肩侧，像是也在这道午后斜阳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好呀，”赵娞娞靠在门边的墙沿上，目光顺着镜面延伸向远处，“我是想报个班来着。孩子现在大了，也不用喂奶了，我正愁没事干呢。”
方瑜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打量一件她早已知道轮廓、今天才正式打量全貌的东西：“娞娞，你往那儿一站，”她朝落地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光凭那个身段，不跳你都赢了。”
赵娞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谦虚，也没有被夸得飘飘然的痕迹，只是安静地落在方瑜的话音余韵里：“我以前学过几年中国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后来没坚持。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捡起来。”
“那不是更好，”方瑜走过去，把音乐重新点开，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低响，“中国舞的底子在，爵士学起来比你想象的要快。节奏感、肢体控制、韵律感，都是相通的。”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反正你以后来上课，我不收你钱——你帮我拍点素材就好，我正好缺个会拍照的助教。”
赵娞娞看着镜子里那道正在被新光线重新勾勒的轮廓，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明天开始。”
手机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赵娞娞正坐在窗边喝方瑜递过来的温水，弯腰看到那条消息。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还在方瑜工作室呢。”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中几乎是紧跟着弹出了新的一条：“那我过来接你，一起吃午饭。”
方瑜正站在音响前翻歌单，余光瞥到她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口问了一句：“周总查岗？”
赵娞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过来接我，一起吃午饭。”
方瑜说了一声“行吧”，转过身又加了一句，“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方瑜最近交了男朋友，中午也有约了。
周默承的车停在写字楼门口，午后的光落在深灰色的车漆上，折射出一道光滑的弧线。
赵娞娞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边了，手里没有拿手机，像是刚到。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弯腰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关门声被午后的风轻轻盖住，像一声简短而温和的注脚。
车子驶过几条街，停在一家藏在老洋房院子里的餐厅门口。
门面不大，招牌镶在墙面上方，字体纤细。
进门之后光线暗了一些，桌上铺着浅米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尚未完全盛开的白色蝴蝶兰。
他们的位置靠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正在风里轻轻摇动。
菜是提前预订好的，每一道都讲究节奏：前菜是薄切生鱼片，酱汁在盘沿划出一道弧线，像是被仔细考量过落笔位置。
主菜之后，甜点端上来的时候，周默承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扁平的深灰色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盒子的尺寸不大，边缘绑着一根细细的浅金色丝带。他没有说什么开场白，只是像是在等她自己打开。
赵娞娞看了他一眼，低头解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光泽柔和，躺在深灰色绒布上，像是已经提前被这种安静的气氛擦拭过。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没有立刻戴上，只是阖上盖子，说：“你怎么突然送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午后安静的餐厅里，像是一枚正在缓慢落定的回声。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生活偶尔需要仪式感。”
窗外的光在白色蝴蝶兰的边缘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像是一枚还未落定的、正在用光线为他们填补余白的温暖落款。
赵娞娞把那对珍珠耳钉放回盒子里，指尖沿着丝带的边缘轻轻滑了一下，然后把盒子收进包里。
她抬头看了周默承一眼：“我准备去方瑜工作室跳舞。”
周默承正端起水杯，听到这句话，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都是女的吗？”
赵娞娞歪了一下头：“几乎都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调节焦距的镜头：“可以。”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上，盘子在光线下浮着细碎的棱线：“晚上我们回老宅吃饭。”
赵娞娞点了一下头：“嗯，去把孩子接回来。”
周默承没有立刻回应：“才住一天呢，至少要一个星期吧。”
赵娞娞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在开玩笑吗”的意味：“那我想孩子怎么办？”
他重新看向她，像是对这个问题早就想好了回答：“我们可以天天去老宅吃饭。”
赵娞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天天回老宅吃饭，多不方便啊。
……
老宅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赵娞娞站在玄关刚换好拖鞋，就听到一阵细碎的、带着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板上快速移动。
她探过身去，看到望安正光着脚丫，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体衣，腰间的尿不湿鼓鼓的。
他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爬得飞快，两只小手轮流往前撑，脚趾在地板上轻轻蹬着，像一辆正在加速的小坦克。
奶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摇铃，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时不时晃两下，像是在给他加油。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朝玄关方向看了一眼。
他先是愣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道正在门口的身影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个。
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时，那道愣怔瞬间消散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咧开嘴露出一排刚冒头的小牙，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朝她所在的方向飞快地爬了过来。
赵娞娞蹲下身，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他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她确实已经回来了。
“妈妈——”
他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种满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家的声音，喉咙里滚动着一串含混却温暖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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