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姜氏大厦

姜氏大厦在CBD的核心地段，距离公安局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秦正延这次没开错路——不是因为记住了路，是因为萧栖宁在上车前把导航声音调到了最大，并且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确认了一遍路线。

她说：“秦队，您看看，记一下。我不想再绕路了。”

秦正延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可以。”

萧栖宁想了想，“您之前开错路的那次，锻炼了身体——多绕的那段路风景不错。”

秦正延深吸一口气，挂挡，松刹车。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跟她讨论开车这件事。

姜氏大厦比秦正延想象的要高。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大楼入口处立着两尊黑色的石狮子，不是传统的那种，是现代抽象风格的，线条冷硬，和整栋建筑的气质高度统一。

萧栖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大厦顶端的那个标志——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也不关心。

秦正延去前台办手续。她站在大厅里。

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挑高的中庭，灰色大理石地面，黑白灰三色的极简设计，冷色调的灯光，连前台接待员穿的都是深蓝色的制服，和整个环境的色系完全一致。

这个地方不像一栋办公楼，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专门用来让人感到渺小和不安的现代艺术馆。

前台接待员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微笑着对秦正延说：“安保部的人马上下来接您二位。

秦正延道了谢，走回萧栖宁身边：“等一会儿。”

萧栖宁“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大厅里扫。她注意到大厅右侧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

上面滚动播放着姜氏的集团宣传片——跨国业务、慈善项目、科技园区、各种高规格的合作签约仪式。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所有的宣传画面里都没有出现过具体的个人。只有建筑、产品、数据和抽象的概念图。

“这家公司挺有意思，”她说。

秦正延问：“什么有意思？”

“宣传片里没有人。”

秦正延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果然，从开始到结束，画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只有事物、数据和理念。

“……这说明了什么？”他问。

“说明他们不想让人记住具体的人，”萧栖宁说，“只想让人记住这个符号。”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石狮子，“连门口的狮子都是抽象的——没有表情，没有性格，冷冰冰的。”

秦正延看了她一眼：“你对建筑的审美还挺有研究。”

“不是审美，”

萧栖宁说，“是职业病。法医看东西的习惯——什么都是从‘这个人想隐藏什么’的角度去看。”

秦正延想了想，觉得这个角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萧栖宁正背对着电梯，目光落在那尊抽象的石狮子上。

她没有看见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但那个人看见了她。

姜承聿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

黑色风衣，深灰色休闲裤，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笔直地站在大厅中央，像一枝从冰天雪地里折下来的白梅，插在这个冷色调的空间里，违和又和谐。

违和的是气质——这里的一切都是刻意设计的冷，而她身上的冷是与生俱来的，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设计语言的、浑然天成的疏离。

和谐的是——她的存在让这个空间忽然有了某种意义，像是这栋楼盖了六十八层，就是为了等她站在这片灰色大理石上。

他脚步微滞。助理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女人。

助理不认识她，但看见老板的反应，识趣地没有出声。

姜承聿的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到她的发簪上，从那支簪子移到她垂在耳边的碎发上，从碎发移到她微侧的脸庞轮廓上。

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在萧家花园里看蚂蚁的小女孩，长大了。

他见过她长大的过程——大多时候不是在照片里，就是在报告里。

他见过她穿军装的样子，见过她穿白大褂的样子，见过她穿道袍的样子，见过她在岚城海边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她站在这里的样子。此时此刻，她站在他的地盘上，背对着他，浑然不觉，像一束被风吹进他窗口的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能让姑姑知道他在关注她。

不能让萧家那边的人察觉到任何异常。不能让自己成为她在这个城市里需要面对的、又一个复杂的关系背景。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吓到她。她刚刚回来。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她不知道他等了她将近二十年。

如果他一上来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你还记得我吗”——她会怎么看他？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她上班的第二天就堵在大厅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不会觉得浪漫，她会觉得这个人和那些在她生活里不请自来的麻烦一样，烦人。他不想成为她的麻烦。

所以他走过去，从她身后经过，距离大约三米。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没有偏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像一个纯粹的陌生人，从大厅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穿过自动门，走进九月底的阳光里。

助理跟在后面，一头雾水，但什么都没问。姜承聿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色。

助理跟上来，问：“姜董，接下来——”他没说完，因为老板已经上了车。助理赶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回头看了老板一眼。

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去城西的那个项目。”他说。

助理愣了一下。城西的项目今天没有任何安排。但老板说去，那就去。

“好的，姜董。”

车子启动，驶出大厦前的环形车道。姜承聿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见姜氏大厦的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大门，在和那个刑警说话。

车子汇入车流，拐过一个弯，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重新闭上眼睛。

“开慢点。”他说。司机放慢了车速。

大厅里，萧栖宁在那面宣传片前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喊“萧法医”。她回头。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方向走过来，面带职业微笑，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安保部的副主任，姓林。

他引导她和秦正延上了一部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的电梯，按下了二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秦正延随口问了一句：“刚才从电梯里出去的那个人，好像是你们姜董？”

林副主任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是我同事。我们这栋楼人多，我负责对接的部门是安保部，高层的领导我不太熟悉。”

秦正延看了萧栖宁一眼。萧栖宁没有任何反应，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方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监控室比她想象的大。

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每块屏幕上被分割成十六个小画面，从大堂到走廊到电梯到天台，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萧栖宁的目光扫过那面显示墙，快速定位到几个关键位置的画面——大堂入口、电梯厅、六十八层的高管楼层专用电梯出口。

“我们需要调取死者张远舟出事前三天内的全部监控记录，”

秦正延把协查函递给林副主任。

“包括他在公司内部的行动轨迹，以及他进出大厦的每一个时间点的画面。”

林副主任看了一眼协查函，点了点头：“没问题。技术员已经在调了，你们稍等。”

工作人员搬来两把椅子，秦正延坐下，萧栖宁没坐。

她站在显示墙前面，目光从一块屏幕移到另一块屏幕上。

秦正延问：“你在看什么？”

“看他们的监控覆盖面，”萧栖宁说。

“死角不多。除了——”

她指向一块屏幕。那是大堂右侧的一个角落，正对着电梯厅的方向，但因为角度问题，电梯厅出口的右侧大约有一米宽的区域被一根柱子挡住了。

“那个位置，”她说。

“如果一个人从电梯出来，贴着柱子走，可以避开所有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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