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哥的暴躁
萧廷舟是在姜家的家宴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姜知祯带着两个儿子出席了一年一度的姜氏家族聚会。
地点在姜家老宅,一处坐落在城北的百年老宅,红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姜策和温予娴坐在主桌,姜承聿坐在他们旁边,一袭深色西装,神色淡得像一杯白水。
萧廷舟坐在姜知祯身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没找到任何有趣的东西。
消息是萧祁渊带来的。他接了一个电话,走到廊下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化,但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萧廷舟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直到宴会散场,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老宅大门,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萧廷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双手插进兜里。
“她回来了。”萧祁渊说。
萧廷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谁?”
“萧栖宁。”
两个人并排走着,萧祁渊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萧廷舟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青石板路上。萧祁渊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回来干什么?”
萧廷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嫌萧家不够乱?”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萧廷舟站在那片响声里,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表情藏在那片明暗交界里看不清楚。
萧祁渊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她是她,母亲是母亲。”
萧廷舟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大哥。萧祁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在董事会上谈判时一模一样,克制、冷静、滴水不漏。
这种表情萧廷舟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他觉得大哥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人。
后来他发现萧祁渊不是不会皱眉,是皱的时候不会让他看见。
“你不生气?”萧廷舟问。
“生气有用吗?”
萧廷舟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当然知道生气没用,但他就是生气。
气什么?气那个女孩回来?还是气自己当年把她关在门外?他说不清楚。
“她在哪?”萧廷舟又问了一句。
“市公安局,法医科。”
法医科。萧廷舟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个从小不哭不闹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拿着手术刀。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你打算怎么办?”
萧廷舟的声音低了下来。
“约她见一面。她是萧家的人,在京北,应该见。”
萧廷舟没有说话。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萧祁渊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知道萧廷舟走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因为他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果然,萧廷舟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萧祁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长什么样了?”
萧祁渊沉默了片刻。“和三岁的时候一样。不哭不闹,不笑不喊。站在那里,像一枝白梅。”
萧廷舟没有说话。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倒车灯亮了一下,车子从车位里退出来,轮胎碾过落叶,发出一声闷响。
萧祁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夜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片被碾碎的银杏叶。他没说的是——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她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大哥”声音不大,很平,像一杯放在窗台上凉透了的白水。
他听不出任何情绪,听不出她是在生气还是不在乎。他唯一听出来的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萧家客厅中央、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毫无停留的三岁小女孩了。她长大了,长得比他想象的要远。
萧廷舟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公安局附近,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大楼。
楼里有些办公室还亮着灯,他不知道哪一间是法医鉴定中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全是萧祁渊的消息——“你在哪?”“别做傻事。”“回来。”他没有回复。
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下着雨,他把门关上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不哭不闹,裙子湿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还是干的。
他后来开了门,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一眼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他下了车,朝公安局大门走过去。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问他找谁。
“萧栖宁。”他说。
保安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萧廷舟站在门口等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来干什么?来质问她凭什么回来?来骂她一顿?来告诉她萧家不欢迎她?
她六岁的时候就离开萧家了,他有什么资格替萧家说欢不欢迎。
保安挂了电话说“萧法医说她不见你”。
萧廷舟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转身走了。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他知道她不见他是对的。如果他见了她,他说出来的话一定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话一定说不出来。所以他走了。
萧祁渊的消息又来了:“她不会见你。回来吧。”
萧廷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加速驶过了一个绿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一年他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雨里,母亲从走廊经过。母亲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走了。
他后来一直在想,母亲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恨那个孩子吗?不恨。母亲不是那种人。
但她也不想看到她,看到她就会想起那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他不想承认的是——他也是。
他也不想看到她。但他不是恨她,他是恨自己当年没有把门打开。
车子驶入萧家老宅的车库,熄了火。萧廷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车库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仪表盘上那一点微弱的冷光。
他想起萧祁渊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是她,母亲是母亲。”
母亲是母亲,她是她。她是那个蹲在花园里看蚂蚁的小女孩,她什么都没做错。做错事的人不是她,是父亲。
他凭什么把对父亲的情绪挂在她的身上。
萧廷舟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老宅。客厅的灯还亮着,萧祁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你见到她了?”萧祁渊问。
“没有。她不见我。”
萧祁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萧廷舟从沙发后面走过去,上了楼。
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二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把墙上那些老照片照得清清楚楚。
他路过拐角处那个朝南的房间时脚步停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多久,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被黑暗包围着。
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雨里的样子。
她六岁被送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开出大门,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当时想的是,她走了也好,母亲不用再难过了。
他不用再看到萧祁渊因为那个女孩在而绷着脸,不用再看到母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用再看到那个小女孩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没有人推。
她走了,这一切就会消失。但什么都没有消失。母亲还是会难过,萧祁渊还是绷着脸,那个秋千还是空着。
萧廷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不是九岁。但他还是会在深夜里睡不着,想着那些他做错了但没有机会弥补的事。
明天他还会再去公安局吗?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只知道,她不见他是对的。换成是他,他也不会见。
萧廷舟没有去公安局,但他把车开到了公安局对面的街边。
没有熄火,没有下车,只是停在那里,看着那栋楼。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一盏灭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办公室,但还是等到了最后一盏灯熄灭才开车离开。
车窗摇下来一半,秋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有关窗。他需要冷风让自己清醒。
他想起萧祁渊说的那句话——“她是她,母亲是母亲。”他当时没有接话,现在也没有。
他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好像开快点就能超过自己的懊悔。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1140/51140947/5591974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