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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重勘定论


补充鉴定意见在顾铭远桌上压了两天。

不是顾铭远拖着不签,是他在等检验科的另一份报告。

纤维的材质分析已经出了,但顾铭远要的不是“进口羊毛混纺”这几个字,他要的是“与姜氏大厦高层办公区地毯为同厂家同批次”。

这个结论检验科做不了,需要外送到省厅的物证鉴定中心。萧栖宁等得起。她不急。

急的是秦正延。秦正延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法医鉴定中心门口转一圈,不敲门,不探头,就是从门缝里往里看一眼。

看到萧栖宁在整理卷宗就退回去,看到顾铭远在看切片也退回去,看到那份补充鉴定意见还压在桌上就皱一下眉头,然后走开。

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在走廊上截住了刚送检回来的王大力。

“大力,你帮我问问萧法医,那件事什么时候能——”

“秦队,”

王大力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十几袋物证,用胳膊肘擦了擦汗。

“您自己去问呗,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萧法医昨天说我‘话多到可以写本自传’,我这两天都不敢跟她说话。”

秦正延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确实话多。”

王大力委屈地抱着纸箱走了。

秦正延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三十秒,然后朝法医鉴定中心走过去。

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看见萧栖宁坐在显微镜前,背对着他,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脖颈,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显微镜的光打在她脸上,从侧面看过去,她的鼻梁从眉心的平缓处陡然升起,棱线分明,像宋人笔下的远山,峭薄而不可亲近。

她正在调焦,手指稳定得像机器。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证明她是活的。

秦正延在门口站了两秒,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每次他来找萧栖宁,都觉得自己像个打扰别人自习的班主任。

“秦队,您站在门口当门神的出场费是多少?”萧栖宁头也没回。

秦正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走路的声音比别人重半拍。老孙是平的,赵霖是轻的,王大力是蹦的。您是重的。”

萧栖宁从显微镜前直起身,转过椅子来看着他。

“而且您那杯咖啡的味道隔着两道门都能闻到。”

秦正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苦笑了一下。

“顾老师还没签字?”

“顾老师在等省厅的比对报告。”

“什么时候能出来?”

“您问我,我问谁?”

萧栖宁把转椅转回去,继续看显微镜,

“秦队,您要是着急,可以自己去省厅催。出门左转,上高速,开两小时,到了以后找三楼技术科,报您的警号,然后在那里等。等多久看运气。”

秦正延噎了一下。“你这是给我指路还是怼我?”

“指路。顺便怼您。”

萧栖宁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矛盾。”

秦正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在萧栖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老孙的,老孙不在,搪瓷缸子还搁在窗台上,茶渍已经干了一圈。萧栖宁没有阻止他。

“萧法医,你说这个案子,最后能不能定成他杀?”

“能不能定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萧栖宁从显微镜上取下载玻片,放在操作台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她的字是瘦金体,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现在的证据链条——窗台磨损、纤维残留、前臂骨折形态、死者死前四十八小时的状态异常——足够支撑‘排除自杀’的结论。但‘排除自杀’不等于‘确定他杀’。要定他杀,还需要更直接的人证或物证。”

“比如?”

“比如那个戴帽子的人。比如那几根纤维的来源。比如张远舟为什么会在死前说‘你要是敢动她’。”

萧栖宁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秦队,您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应该知道证据链不是一条直线,是网。网要收得紧,每一根线都不能松。”

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的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霜色,不是冷,是清,清到透明的那种清。

阳光落在她的皮肤上,颧骨处的青络像白瓷下透出的微光,若隐若现。

秦正延看着她站在窗边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不应该出现在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应该出现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着“清代白瓷美人瓶”。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你看什么?”萧栖宁转过头来。

“没、没什么。”

秦正延移开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秦队,您看我超过三秒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您有事情要问我,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您已经看了我至少五秒了。”

秦正延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几秒?”

“余光。”

萧栖宁走回来,坐回显微镜前。

“我在部队的时候,教官说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正在看敌人而别人在看你。

所以训练的第一课是——用余光感知周围三百六十度所有人的目光。谁在看你,看了多久,什么意图,三秒之内做出判断。”

秦正延沉默了。他想说“你现在不在战场上了”,但他没说。

对她来说,战场和法医台的区别可能没有那么大。

门被敲了两下。赵霖站在门口,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萧法医,省厅的报告到了。”

萧栖宁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秦正延站起来凑过去,但没敢靠太近——她看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萧栖宁的阅读速度很快,三页的报告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她把平板还给赵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顾老师,省厅的报告到了。纤维材质与姜氏大厦二十二楼以上办公区域地毯样本一致,同厂家,同批次,生产日期相差不超过三个月。”

她顿了一下,“可以签字了。”

电话那头顾铭远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然后她转头看向秦正延。

“秦队,去申请重新侦查吧。”

秦正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萧法医,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申请书上。”

“我知道。”

“你就不说点什么?”

萧栖宁想了想。

“字写好看一点。”

秦正延深吸一口气,走了。赵霖站在门口还没走。

他看着萧栖宁重新坐回显微镜前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萧法医,你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京北警方的正式文件上,不紧张?”

萧栖宁没有回头。

“赵霖,你在姜氏大厦监控室看到那个神秘人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在屏幕后面,他看不到我。”

“我和屏幕后面的你一样。”

萧栖宁调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

“我在证据后面。他看不到我。”

赵霖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秦正延把重新侦查申请书送到了局长办公室。

申请书是赵霖帮他打的,措辞严谨,引用物证编号全部准确,萧栖宁的名字出现在“主检法医”一栏。

瘦金体的签名是她自己签的,笔锋凌厉,和其他人的字排在一起像一把刀插在棉花里。

局长看了看申请书,又看了看秦正延。

“这个萧栖宁,就是省厅推荐来的那个?”

“是。”

“来了不到两周?”

“对。”

“推翻老顾的结论,用了不到两周?”

秦正延想了想,说了一句他知道不应该说但忍不住说了的话。

“局长,她不是推翻,是补充。顾老师的鉴定没有问题,死者损伤符合高坠特征,结论是自杀也说得过去。

但她看到了顾老师没看到的东西——窗台上的磨损方向、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前臂骨折的防卫性特征。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自杀的结论就站不住了。”

局长看着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和老顾聊过吗?”

“聊过。老顾说‘她眼睛尖’。”

“老顾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局长在申请书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推回来。

“重新侦查。以你为主,萧栖宁为辅。”

秦正延接过文件,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霖的消息:“秦队,签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签。”

又震了一下。王大力发的语音,嗓门大到不用点开都能听见:“萧法医!你的名字上文件了!”

秦正延站在走廊上,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法医鉴定中心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栖宁不在,显微镜关了,台面收拾干净了,笔记本合上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碧绿,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瘦金体,一行字:“秦队,我去面馆了。

今天面馆有活动,第二碗半价。您要是来,记得自己带咖啡。”

秦正延看着那张纸条,笑了出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大楼,开车去了那家面馆。

面馆里人不多,萧栖宁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红烧牛肉面,对面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放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一筒一次性筷子,和一碗已经拌好的面。

面是红烧牛肉面,不放香菜,面硬汤宽,多加了两片姜。

秦正延在对面坐下,看着那碗面。

“你帮我点的?”

“不是。面馆搞活动,第二碗半价,我买了两碗。您不来的话,我就带回去给王大力。”

“那你为什么要多放两片姜?”

“因为王大力不吃姜。”

萧栖宁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您吃。”

秦正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汤头浓郁。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萧法医。”

“嗯。”

“你给王大力带面都不忘他不吃姜,你对我们每个人都这么了解?”

萧栖宁放下筷子,看着他。

“秦队,您上次在食堂吃煎饼果子配咖啡,我说您胃会记账。您回去跟我嫂子说了吗?”

秦正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说了?”

“因为您今天换了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我嫂子让您换的。”

秦正延张了张嘴,发现她全说对了。

“老孙习惯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因为他在办公室待久了会闷,需要看窗外透气。

赵霖推眼镜的动作不是推眼镜,是掩饰情绪,他每次推完眼镜都会说出真话。

王大力话多,但心细,勘查箱里的东西他永远记得比我清楚。”

萧栖宁重新拿起筷子。

“我在部队的习惯——了解每一个队友的习惯、偏好、弱点、优点。不是关心,是配合。”

秦正延看着她的脸。面馆的暖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拂过颧骨处那片薄薄的皮肤,拂不散那份与生俱来的冷。

她坐在嘈杂的面馆里,周围是划拳喝酒的中年男人、刷手机的情侣、催单的外卖骑手,她和他们格格不入,像一枝白梅开在菜市场里。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不适,她只是在这片嘈杂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安静,然后待在里面,谁也不打扰。

秦正延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萧法医,你这个案子结束后,我要给你写个总结报告。”

“写什么?”

“写你来京北第一周的战绩。”

萧栖宁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秦队,您写总结报告的时候,记得把我怼您的那几段也写进去。省厅的人爱看。”

秦正延噎住了。这次不是被面噎的,是被她的话噎的。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面馆。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秋夜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

秦正延坐在面馆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桌上那碟醋还在,辣椒油还在,一次性筷子筒还在。

他拿起手机,给省厅的领导发了一条消息:“重新侦查批了。”

省厅领导秒回:“萧栖宁干的?”

秦正延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除了她,谁还有这个本事。”

省厅领导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你之前说她比传说中还牛,我现在信了。”

秦正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桌上。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份牛肉面的钱也付了。走出面馆的时候,秋夜的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萧栖宁离开的方向。路灯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她已经走远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在证据后面。他看不到我。”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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