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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


萧栖宁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队,您知道《战国策》里有一句话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秦正延愣了一下。“……知道。”

“我不是士,也不是女。我是法医。法医不需要知己,也不需要悦己者。法医需要的是真相。”

“那姜承聿呢?”

“他是送花的。花店老板不会跟销售额过不去”

他一个姜氏集团的董事长,站在公安局食堂的档口前面买白粥。为什么?为了一个说“没关系”的法医。

“萧法医,你听过一句话吗?‘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

“秦队,您是在暗示我什么?”

“不是暗示,是陈述。你穿的衬衣是新的,你以前从来不穿白色。”

萧栖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衣。白色的,今天早上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她没想为什么拿这件,柜子里挂着七八件黑色的,她偏偏拿了这件白的。

也许是因为窗台上的洋桔梗是白的,也许是因为粥是白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衬衣不讨论。”

秦正延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门口。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

“萧法医,姜承聿这个人,我不是很了解。但他的眼睛看你看得很紧。”

“秦队,您是在夸他还是夸我?”

“我在夸他的眼光。你的脾气,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他天天被你怼还不走,说明他是真的——”

“秦队。”

萧栖宁打断了他。

秦正延回过头。

“您今天的咖啡洒在裤子上了。”

秦正延低头一看,裤腿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也许是刚才被“金鱼吐泡泡”逗笑的时候,也许是站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叹了一口气,推门走了。门没关,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走廊白惨的一片。

萧栖宁坐在桌前,看着门的方向。她拿起笔想继续写报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窗台上的洋桔梗今天刚到,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那是姜承聿让人送来的。

他亲自送的是早餐,在食堂买的白粥,站在档口前面等阿姨盛粥,然后把保温袋拎到她的办公室门口,放在地上,敲三下门,然后走。

她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保温袋和走廊尽头拐角处一闪而过的大衣衣角。她端起那杯白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对话框。昨天的对话还停在“食堂今天没有咸菜”

“你怎么知道”

“我在食堂”

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两个人的对话停在“我在食堂”,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的白衬衣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粥,咸了。”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没放咸菜。是你嘴刁。”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秦正延的裤子上洒了咖啡,不知道有没有回去换。她想起他说“他的眼睛看你看得很紧”,他的眼睛是沉黑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在那潭水里看到过自己几次?

第一次在姜氏大厦大厅,她背对着他没看到他的眼睛。

第二次在面馆,她没看他。

第三次在健身房她看了,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不想确认。确认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要承担。承担了就会失去。她已经失去太多了,不想再失去了。

她把最后几行报告写完,签字,合上文件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宿舍楼四楼靠窗的灯亮了,不是她的灯,她在这里不在那里。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明天还要上班,曾某的案子还没完,鉴定报告还要补充,法庭还要出庭。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台上隐约可以看到洋桔梗的白和绿萝的绿。

她推开门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多米诺骨牌。她走在光里,又走在光前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姜承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助理刚送来的文件。

他没有看文件,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的粥,咸了。”他说“没放咸菜。是你嘴刁”。她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北的灯火在他脚下延伸开去,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远处那栋老旧的宿舍楼四楼靠窗的灯亮着,她在那盏灯下面,在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旁边。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粥不咸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亮了:“明天不用送。食堂阿姨认识我,我自己去买。”

姜承聿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食堂阿姨也认识我了。”

又打了一行:“她说我比警队其他小伙子长得好看。”

萧栖宁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嘴角那个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的弧度。

她没有回。但她在手机屏幕灭掉之前把这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第二天早上秦正延换了一条裤子来上班。

深蓝色的,没有咖啡渍。他在走廊上碰见王大力,王大力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冲他笑。

“秦队,你猜这谁送的?”

秦正延没猜。

“姜董!又是姜董!今天送的是小米粥,加了红枣!”

秦正延看着那个保温袋,“王大力,你是不是被姜承聿收买了?”

王大力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觉得——姜董人挺好的。”

“他给你发工资了?”

“没有。他给萧法医发粥。”

秦正延叹了口气。“你这话逻辑有问题。”

“逻辑没问题,是现实有问题。”王大力抱着保温袋跑了。

秦正延站在走廊上看着王大力的背影消失。

他走到萧栖宁的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她坐在桌前穿着那件白衬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正在喝粥。小米粥,加了红枣。

“萧法医,你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白衬衣。”

“嗯。”

“你以前从来不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

萧栖宁放下勺子。

“秦队,您今天观察力很敏锐。曾某的案子让您肾上腺素飙升了?”

“不是。是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正延想了想。“像一个人。”

萧栖宁看着他。“像谁?”

“像会笑的人。”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话太多了”的收尾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秦正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里白得透明。

颧骨处的青络若隐若现,睫毛低垂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笑。不是对他笑,是对那碗粥。

秦正延转身走了,没告诉她她的嘴角在笑。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姜承聿的车停在街对面,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每天都来。送花,送粥,等她的窗户亮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但她知道他在。她只是不说。

秦正延拿出手机给省厅的老领导发了一条消息:“老领导,你给我的这个人,她不只是法医。”

老领导回了一个问号。

秦正延打着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只是法医,她还是一个人,一个会喝粥会穿白衬衣会在没人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的人。

她不是只有冷和硬,她还有别的东西,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他关上手机,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还在。姜承聿大概也在。

秦正延忽然想起一句话——“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说的。那个人说“没有关系”,但他的粥在桌上,他的花在窗台上,他的大衣在椅背上。

她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喝粥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秦正延闭嘴了。他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瘦金体的字迹一笔一划,和她的刀一样锋利。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像画——她在写曾某的逮捕报告,写完曾某就要被批捕,被审判,被送进监狱。

她的手会弹古琴、会写瘦金体、会扣手铐、会写逮捕报告。她的手还会做什么,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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