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香樟茶肆
香樟路在云麓城的北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老街。
两旁种满了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在街道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路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路两旁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灰砖墙，红漆窗，拱形门廊，铁艺阳台。
墙面有些斑驳了，窗框上的红漆也掉了色，但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比任何崭新的建筑都更耐看。
萧栖宁站在街口，仰头看着那些香樟树。她母亲来过这里，背着画夹子，走在这条街上，抬头看着这些树、这些房子。
也许她在这棵树下坐过，也许她在那家店门口站过，也许她曾经在这里画了一整天的画。
“就是这里。”她说。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深灰色的大衣照出一片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看够。
萧栖宁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不快。她看着两旁的建筑，每一栋都要停下来看几秒，像是在找什么——也许是找她母亲画过的角度，也许是找她母亲留下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往前走。
姜承聿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搭在臂弯里。
云麓城比京北暖和很多，初冬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有一点温温的潮意。
萧栖宁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三层，拱形门廊上方有一个半圆形的雕花窗，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
门廊的两侧各有一根砖柱，柱头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她看了很久。
“她可能画过这栋楼。”
萧栖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种拱形门廊，她肯定喜欢。民国那时候的建筑师喜欢用这种元素，有西方的影响，又有本土的改良。”
她顿了一下。“她这么喜欢这里，一定也站在这里过。”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栋楼。
“你会画吗？”
“什么？”
“画这栋楼。你母亲画过，你也画。画完了，你就能看到她看到的东西。”
萧栖宁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认真。
“我不会画画。”
“你会写字。瘦金体。从笔锋里能看到力道，和你母亲从笔触里能看到心情，是一样的。”
萧栖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他没有说“你妈可能在这里画过画”，他说“你画完了，就能看到她看到的东西”。
不是替她找，是让她自己去看。她转回头看着那栋灰砖小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栋楼。
她按下了快门。
不是画，是照片。但她拍了，她记住了。她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
香樟路比她想象的长，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到头。
两旁的建筑从民国时期的洋楼渐渐变成了六七十年代的筒子楼，又从筒子楼变成了九十年代的商品房。
她母亲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那么多新建的房子，那些老建筑还在，她母亲看到的比她看到的更多。
她不知道她母亲有没有画下来，不知道那些画现在在哪里。
但她知道，那些画里的建筑，有些可能已经不在了。她母亲替它们留下了最后的肖像。
萧栖宁停下来，站在一棵老香樟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拱出来，像一根一根虬曲的手指。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她母亲可能也摸过这棵树。
“你出什么差？”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商业考察。”
“这个地方有什么商业可考察的？”
萧栖宁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稳。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不是香樟树的影子，不是民国建筑的影子，是她的影子。她一个人。
“现在有了。”他说。
萧栖宁看着他，看了几秒。“姜承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浪漫？”
“不是。”
“那你图什么？”
“你一个人在香樟路上走了两个小时。你不看导航，不看手机，不喝水，不停。
你走了两个小时，你没有说一句话。你只是走路，看那些房子，摸那棵树。”
他看着她。“你不累，但你该歇了。”
萧栖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他说的不是“图什么”，他说的“你不累，但你该歇了”。
他不是来陪她找母亲的，他是来陪她走路的。她不需要他帮她找，她只需要他在她走累了的时候说一句“你该歇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也许是从来就会，只是以前没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他说了。
街边有一家老茶馆，门脸不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香樟茶肆”四个字，字迹褪色了。
萧栖宁推门进去，姜承聿跟在后面。茶馆里光线昏暗，几张老式的八仙桌散落着，几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围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他看见萧栖宁，愣了一下——大概很久没有这么年轻的客人进来了。
“喝茶？”
“两杯。随便什么都行。”
“铁观音？茉莉花？”
“铁观音。”
萧栖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香樟树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臂上。
姜承聿在她对面坐下，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老板端了两杯茶上来，杯是白瓷的，盖碗，茶汤清亮，香气清淡。
萧栖宁端起杯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
“你来过云麓城吗？”她问。
“没有。”
“第一次来？”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姜承聿看着她。“挺好的。”
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喝茶。他的“挺好的”不是指云麓城。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茶馆里，窗外是香樟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桌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萧栖宁放下茶杯。“她可能来过这家茶馆。这条街上的茶馆不多，她走累了，会进来坐坐。”
“也许。”
“她喜欢喝茉莉花茶。方阿姨说的。”
姜承聿叫来了老板。“再来一杯茉莉花茶。”
老板看着他们面前的两杯铁观音，愣了一下，没问，端走了，换了新茶。
茉莉花的香气从杯里飘出来，清甜而不腻，比她想象的好闻。
萧栖宁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比她平时喝的任何茶都甜。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
她母亲可能也喝过这种茶，在这家茶馆里，在这张桌子前，看着窗外那些香樟树。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和朋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母亲喜欢喝这个。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姜承聿。”
“嗯。”
“你助理什么时候到？”
“明天。”
“你一个人住酒店？”
“嗯。”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萧栖宁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颧骨处的青络清晰可见。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喝茶。
“旁边有一家面馆。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想吃面？”
“你不想？”
“想。”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都跟着我”的收尾动作。
她把茶喝完，把杯盖盖好，站起来。老板过来收钱，她刚要掏手机，姜承聿已经把现金放在桌上了。
“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想喝茉莉花茶。你喝了，我高兴。”
萧栖宁看着他，没有说话，推开茶馆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又被风吹散。
面馆在香樟路的尽头，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招呼他们坐下。
“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萧栖宁说。
“不放香菜？”
萧栖宁看了老板娘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你刚才在外面路过的时候，往我店里看了一眼，皱了眉。我店里只有香菜是摆在门口的。你不吃香菜，所以皱了眉。”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力不错。”
“开面馆的，眼睛不好使不行。客人进不进来，第一眼看表情。
你皱了眉，我以为你不进来了，你还是进来了。说明你不吃香菜，但你想吃面。”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
面端上来了。汤头浓郁，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
她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姜承聿坐在对面，也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吃什么都说好吃。”
姜承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请我吃的，不好吃也得好吃。”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这家不是我请你吃的，是你自己付的钱。”
“那就更好吃了。自己花钱买的，不好吃对不起自己的钱。”
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
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壁还是温的。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几口。
她放下碗，纸巾抽了一张擦嘴。
“姜承聿。”
“嗯。”
“你这样跟着我，你公司怎么办？”
“有副总。”
“你不怕副总把你的公司搞垮？”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想搞垮了我的公司，我会先搞垮他。”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理由还挺姜承聿”的收尾动作。
她站起来，走出面馆。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她站在街边，她该回酒店了，她不知道他住哪家酒店，也没有问。
“我走了。”
“好。”
“你别跟着我。”
“不跟。”
萧栖宁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很轻，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承聿。”
“嗯。”
“你住哪家酒店？”
“你住哪家？”
“香樟路东头那家。”
“我住西头。”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继续走了。香樟树的影子在她身后拉得更长，素银簪子在夕阳的余晖中一闪一闪的。
姜承聿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他住的酒店在东头，不是西头。他说了谎。
他知道她不会去查，所以他可以说谎。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那会让她不自在。她可以不自在，他不想让她不自在。
他转身往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夕阳把香樟路照成一条金红色的河，他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过去。
也许永远走不过去，也许明天就能走过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今天喝了茉莉花茶，吃了牛肉面，皱了眉但没有不开心。这就够了。他转身往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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