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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吃饭与试探


回京北的第三天,姜承聿约萧栖宁吃饭。不是面馆,不是食堂,是城北一座仿古的园林式宅院。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萧栖宁以为走错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镂空石灯静立两侧。姜承聿把车停在门外,熄了火。

“这地方你也能找到?”

“一个长辈开的。不对外营业。”

萧栖宁推开车门,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门是木制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推门进去,眼前是一道抄手游廊,廊下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穿过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池静水,几尾锦鲤在水下游弋,太湖石错落堆叠,石上生着青苔。

远处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竹影之间,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栖宁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走不动,是不舍得走快。她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那些锦鲤的倒影,看着太湖石上的青苔,看着廊下那些被风吹动的竹影。

她脸色很平,和平时一样冷。但她的眼睛在看,一处一处地看,把每一处景致都收进眼底的那种看。

她看得很认真,和她在案发现场看物证一样认真。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姜承聿在看。他一直看她,他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看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看到她站在池边不肯走。她说不出喜欢,但她的身体知道。

她站着不动,是因为这里让她心里安静。她是那种在喧嚣里也能安静的人,不需要环境替她静心。

但她在这里更静了,不是压抑的静,是舒展的静。像一枝白梅从雪夜里被人移进了温室,不是怕冷,是不需要再冷了。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侧头看那株罗汉松的样子。他想了很多。

未来有一天,她会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她会在院子里喝茶,会在廊下看书,会在池边发呆,会在清晨推开窗户看到竹影落在白墙上。

她不说,但他知道她喜欢。她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说,只是站得很久。他记住了。

穿过游廊的时候迎面遇见了萧祁渊。他从另一侧的厢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萧祁渊看到萧栖宁和姜承聿走在一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姜承聿脸上,没有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只是点了一下头。

“承聿也在。栖宁。”

萧栖宁看着他。“大哥。”

“来谈合作?”姜承聿问。

“嗯。有个项目。”

三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完该说的话。萧祁渊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识趣地退后了几步,低头看手机。

“你们慢慢逛。”萧祁渊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萧栖宁的脸上掠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萧祁渊什么都没有问,但他什么都看到了。萧栖宁没有回头。

包厢在园林的最深处,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梅林,腊梅还没开,枝丫上结着细小的花苞。姜承聿把菜单推给她。

“你来点。”

萧栖宁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你点。你看得懂。”

姜承聿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清炒时蔬、松鼠鳜鱼、蟹粉豆腐、一盅老鸭汤、一份桂花糕。萧栖宁加了一个菜:“东坡肉。”

姜承聿看了她一眼。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些腊梅的花苞。

“肉能续命。”

菜一道道端上来。东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她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好吃?”

“嗯。”

“比你上次在面馆吃的红烧肉呢?”

“面馆的肉硬。这个软。”

“你喜欢软的?”

“牙不好。”

姜承聿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那盘东坡肉转到她面前。萧栖宁吃了第三块,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放下筷子,端起老鸭汤喝了一口。

“姜承聿。”

“嗯。”

“我受伤那段时间,医疗团队是你派的?”

“是。”

“心理医生呢?”

“也是。”

“康复方案呢?”

“也是。”

萧栖宁看着他。包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坐在那里,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在ICU里躺了三个月。二十七场手术。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部队的医疗资源够用,但不够好。我能找到更好的医生、更好的方案、更好的康复师。钱买不来命,但能买来多一点机会。”

萧栖宁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紧。她不是在感动,是在确认。确认那些年她以为是自己扛过来的路,有人在暗处替她铺过石子。

不是替她走,是铺了石子。她自己的脚走上去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的,但石子是他放的。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

“也许。”

“你管了二十三年。从七岁开始。”

姜承聿看着她,没有回避。“嗯。”

“你是觉得我可怜,习惯想照顾我吗?”

萧栖宁的声音很平。姜承聿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可怜。你不需要。也不是习惯。习惯是做了不用想。我每一件事都想过了。想过了还要做,做了不后悔。你觉得这是习惯吗?”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萧栖宁放下筷子,把那碗汤喝完。碗底还剩一点汤渣,她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承聿。

包厢里的灯光暖黄,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照得像一盏温润的瓷。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

她沉默了很久。

姜承聿没有催她,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桌上那盘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飘。

窗外,腊梅的花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枝丫的轮廓被灯笼的光描出一道一道细瘦的影子。

“姜承聿。”她开口了。

“嗯。”

“你做的这些——医疗团队、心理医生、康复方案,还有那些花、那些粥、那些消息,还有云麓城的机票。”

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如果我一直不回应呢?”

姜承聿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把你推开,一直说‘没有关系’,一直觉得你是为了萧家、为了你姑姑,一直不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回应。”

萧栖宁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一面平静的湖。“你还要做这些吗?”

姜承聿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要。”他说。

萧栖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做的这些,想过结果吗?”她又问。

“想过。”

“什么结果?”

“最好的结果——你接受。你不再一个人扛,你愿意让我站在你旁边,你冷了愿意披我的大衣,你饿了愿意喝我送的粥,你累了愿意靠在我肩膀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最坏的结果——你不需要。你继续一个人扛,继续把我推开,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做的这些,你一样都没接受。你不需要我。”

萧栖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你还做?”她问。

“做。”姜承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比他签合同时握笔的手还稳。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的回应。是为了让你的人生,因为有我,多一点点温度。你太冷了。冷到三岁就不哭,冷到六岁被送走也不回头,冷到在ICU里躺了三个月没有人签字也不喊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冷太久了。我想给你一点热的。你接不接,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萧栖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还攥着冲锋衣的拉链头。金属的拉链头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泪,是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那如果我回应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姜承聿看着她。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涩的,不好喝。但她没有放下。她把那杯茶喝完了。茶杯空了,她把它放在桌上,杯底朝上。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冲锋衣。

“桂花糕还没动。”姜承聿把打包盒推到她面前。“带上。晚上饿了吃。”

萧栖宁拎起那盒桂花糕。盒子还是温的,透过纸盒传到她手心里,和她刚才攥着的拉链头一样温。

两个人走出包厢。走廊上游廊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肩上。萧栖宁走在前面,姜承聿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换一家。我想尝尝别的口味。”

姜承聿看着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好。”

她继续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很轻,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没有跟上去,依然隔着两步。

今晚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没有说“我自己可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问了,她问“如果我回应呢”。不是“我会回应”,是“如果我回应”。她把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很小,但他看到了。

他知道她不会关上了。不是因为她想开了,是因为她发现门缝外面站着的那个人,从七岁开始就没有走过。

走出园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灯笼在屋檐下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萧栖宁上了车,手里还拎着那盒桂花糕。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萧栖宁推开车门,初冬的风灌进来,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姜承聿。”

“嗯。”

“桂花糕很好吃。下次带给我”

她关上车门走进大楼。素银簪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后面。姜承聿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她说“下次带给我”,她已经开始说“下次”了。对他来说,这比任何明确的承诺都更重要。

她从不轻易说下次。下次不是时间,是她愿意把这个人放进未来的考量里。她愿意让他出现在她明天要做的事情旁边。旁边就够了。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只有一个字:查。查那家园林的产权、附近的土地,以及有没有类似的在建项目。他想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不是为自己,是想看她住在里面的样子,和他。

连环杀人案的第三名受害者确认后,专案组连夜开会。墙上的白板贴着三名死者的照片,第一排企业家,第二排文化界名人,第三排画家。秦正延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在三个人名之间画了几道线。

“作案手法高度一致,现场有仪式感,死者的摆放姿势、随身物品的排列方式、凶器的选择,每一处细节都像设计过的。这不是冲动犯罪,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团伙作案。”

萧栖宁翻着尸检报告,目光停在第三名死者的伤情分析上。

“一个比一个社会地位高,一个比一个影响力大。他们在升级,像在打怪通关,每杀一个就解锁一个更高难度的成就。他们不会停。

下一个目标会有更大的名气,更广的公众认知度,死亡会引发更强烈的社会反响——他们追求的就是这个。眼球、热度、被关注的感觉。杀的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谁杀”。

他们想让所有人看到他们。赵霖展示了他调取的数据分析。秦正延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媒体已经盯上了,网上的讨论量每天都在翻倍,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必须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找到这帮人。

萧栖宁合上报告,凶手在等,等他们的名字被所有人记住,那就让他们等。但她不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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