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姜氏的阴影
萧栖宁把那本日记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钥匙挂在抽屉上,和她的素银簪子放在一起。她没有再翻开,不需要再看了,那些字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每一个字都是她母亲用命写的。
秦正延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看何志远存储柜里的那份手写记录。她把记录放下,抬起头。
“秦队。”
“三名死者,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都跟北城酒店有关系。何志远是总经理助理,孙建国是负责初勘的片警,赵福来是值班保安。”
秦正延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她桌上。“这三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北城酒店当年的物业管理方,是姜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在案发时的工作单位,都和姜氏有间接的业务往来。”
萧栖宁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秦正延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申请调查姜氏集团当年与北城酒店相关的所有记录。物业合同、管理人员名单、监控记录、财务往来。这个申请,需要你签字。你是这个案子的主检法医,也是全程参与调查的核心人员。”
萧栖宁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两秒。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报告推回去。
“查。该查就查。”
秦正延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写鉴定报告时一模一样。他把报告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法医,你和姜承聿——”
“秦队。”
她打断了他。“公事公办。案子查到谁,就是谁。和他没关系。”
秦正延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
姜承聿这两天依旧住在对门。每天早上,他会在猫眼里看着她出门。她穿着黑色冲锋衣,素银簪子挽着头发,步伐和平时一样快。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单元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在猫眼里站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才转身去厨房。他没有再送粥,没有再去她办公室门口等她下班。
他不敢。不是怕她生气——她生气的样子他见过,冷着脸,该怼还是怼,但不会不理人。
现在她不是生气,她是在消化。消化那句“你妈是我爸的白月光”,消化那个她从小时候就开始找的答案,消化她母亲到死都在写的日记。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向不远处的公安局走去,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她,打给了顾韵儿。
“顾小姐。”
“姜大哥?”顾韵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雀跃。
“你萧姐姐最近忙,没时间好好吃饭。你帮我给她送饭。不要说是谁送的,就说你自己想送。每天中午和晚上,换着花样做,不要太油腻,她胃不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不要说是我让送的。”
顾韵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姜大哥,你和萧姐姐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送?”
姜承聿没有回答。
顾韵儿叹了口气。“好吧,我送。但是姜大哥,你欠我一顿饭。”
“好。”
挂了电话,姜承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很远,但他知道那是她的。
他站在这里,她在那里,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扇窗户,隔着那本日记里的每一个字。他不确定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有了,也许什么都不隔,只是她需要时间。
顾韵儿说到做到。中午十一点半,她拎着一个粉色的保温袋出现在公安局门口。保安现在也不拦她了,她一路轻车熟路的来到萧栖宁的办公室。
“萧姐姐!”
萧栖宁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顾韵儿,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印着小熊的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呀!”顾韵儿把保温袋举高,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是我做的!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清淡的!你不是胃不好吗?”
萧栖宁看着她的笑脸——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笑得这么卖力,生怕被拒收。
“进来吧。”萧栖宁转身走了,顾韵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顾韵儿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番茄炒蛋,蛋炒得嫩,番茄切得碎;西兰花焯过水,颜色翠绿;排骨汤炖了一个多小时,玉米的甜味都渗到汤里了。
菜做得很用心,不是顾韵儿的水平——她上次做的蛋糕太甜了。
“你做的?”萧栖宁拿起筷子。
“我做的!”顾韵儿的声音高了半度,然后又心虚地低了下来。
“好吧,……姜大哥指导的。”
萧栖宁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真的吗!”顾韵儿的眼睛亮了。“那明天我还给你做!明天做红酒慢炖牛肋排!姜大哥说你对鱼过敏,特意让我换成了排骨。不是,是姜大哥说你喜欢吃排骨——”
顾韵儿的嘴停住了,捂住嘴,一脸“我是不是说漏了”的惊慌。萧栖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低下头继续吃饭。
姜承聿指导的。姜承聿说她对鱼过敏,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没说过,只是不吃鱼的时候比吃肉的时候多。他连这个都观察到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扯就脱了。和他上次做的味道一样。
“顾韵儿。”
“嗯!”
“回去告诉姜承聿,排骨不要放太多姜。我对姜不过敏,但不喜欢吃。吃了胃会不舒服。”
顾韵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承认“姜大哥让我送饭”还是该继续假装是自己做的。她想了想,决定装傻。
“萧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栖宁看着她。“你听不懂,他听得懂。”顾韵儿闭嘴了。她端起保温袋,识趣地走了。
走廊上,顾韵儿拿出手机给姜承聿发了一条消息:“姜大哥,萧姐姐说你排骨不要放太多姜。她对姜不过敏但不喜欢吃。”
姜承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不喜欢吃姜,他记住了。他起来去厨房,把明天要用的姜减了一半。
那几天姜承聿过得不太好。他每天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见客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张脸还是冷的,说出的话还是让人后背发凉,但助理跟了他多年,看得出来老板不对劲。
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看手机是在回复邮件,现在他看手机是在看一个对话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粥不要放糖”,没有“花今天没来”,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秦正延的调查申请批下来了。姜氏集团那边配合度很高,安保部的林副主任亲自接待,把当年的物业合同、管理人员名单、监控记录调取记录都复印了一份。
赵霖把从北城酒店物业公司调来的资料发到了她的邮箱。萧栖宁一封一封地看,物业合同、管理人员名单、当年的值班表、监控记录调取申请单。
没有异常,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当年的监控记录调取申请单上,签字的不是酒店总经理,是钱秘书。萧崇越的秘书。他来这里替萧崇越办过事。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钱秘书,萧崇越。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晚上,顾韵儿又来了。这次带的是虾仁滑蛋、清炒芦笋、冬瓜丸子汤。她没有再说是“自己做的”,老老实实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姜大哥让我送的”,然后转身跑了。
萧栖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打开保温袋,把饭吃完,汤喝完,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她没有发消息给他,也没有打电话。
窗台上那盆绿萝碧绿碧绿的,洋桔梗白得透明。她看着那束花,今天是第三天,花来了。
她说三天一次,他记了,她说了,他不会改。不是不改,是改了怕她连这个都不接受。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汤不错。”
他秒回了一个字:“你喜欢就好。”
她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夜,姜承聿站在猫眼后面,听到对门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她大概出来扔垃圾。他没有开门,她也没有敲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层铁皮,隔着那本日记里的每一个字。
他拿起手机,给顾韵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给她炖鸡汤。她上次说喜欢喝鸡汤。放几颗红枣,不要放枸杞,她说枸杞有土味。”
顾韵儿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又发了一条:“姜大哥,你这么细心,她自己知道吗?”
姜承聿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喝汤。喝完胃暖了,手不凉了,腰不疼了,睡得好,就行。
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听着对门的动静。她大概在看日记,也许在看案卷,也许在发呆。
她需要时间,他给她时间。等得起,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但她不知道,这几天比那二十年都难熬。那二十年他至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岚城,知道她在部队,知道她在做什么。
现在她就在对门,隔着一堵墙,他却觉得比二十年前还远。不是她走远了,是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不回来了。
他想她。想她喝汤时嘴角的弧度,想她说“粥太稠了”时皱眉头的样子,想她拽着他衣领把他拉低时冰凉的唇。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你早点睡。不用在猫眼看我。我早晚都在。不会跑。”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她没有跑,她说了“不会跑”,他信。
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她说“会”就是会,她说“好”就是好,她说“不会跑”就是不会跑。
她把这句话放在这里,像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告诉他下面有水,流的,不是死的。他可以安心了。
“好。你也早点睡。我记住了。”
她没有回。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把洋桔梗的花瓣照得发亮。明天,花会来,粥会来,她会来。她说了,他记了。她不会跑,他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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