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以身为饵
那三天,萧栖宁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她每天早上照常下楼吃早餐,白粥、小菜、煎蛋,偶尔夹一个蒸饺。她和姜承聿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问他今天公司忙不忙,晚上想吃什么。
她在笑,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足够让他看到。她比以前更黏他,不是那种刻意的黏,是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他看文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他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伸手揽过她,她就靠在他怀里,继续翻书。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的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两个人隔着一整间书房的距离。
她在自己划定的安全范围内活动,他从不敢越界。现在她自己把那条线擦掉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会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不是随便问问。
她说“今天早点回来”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不错”一样平,但“早点回来”是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姜承聿不是没有察觉,他察觉到了。她变了,变得更像、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恋爱中的女人。
会撒娇,会黏人,会说“早点回来”。她以前不会这些。顾韵儿说过她“不像谈恋爱的人”。她学得很快,快到他觉得不对劲。
晚上。她格外主动。吻他,抚摸他,在他耳边说那些让他理智全无的话。她像要把自己全部交给他,一滴不剩。
他拥着她,吻她的额头、眉眼、唇角,把她抱在怀里,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
第三天晚上,她从他怀里翻过身,背对着他。他以为她睡了,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肩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睡衣薄薄的面料,像蝴蝶收拢的翅膀。他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收回去。
“栖宁。”
他低声叫她。她没动,呼吸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把手收回去。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边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温热,扫在他锁骨上。他想抱住她,想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想告诉她“你最近不太对劲”。
他没有,他不想打破这片刻的安宁。她难得主动靠近他,他怕一问她就缩回去了。
他等明天,明天一定要问清楚。明天还很长。
第四天,萧栖宁起得很早。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浴室里有水声。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昨晚睡过的位置,枕头上有她几根长发,在晨光里泛着乌黑的光。
浴室门开了,热气涌出来。她穿着浴袍,头发用毛巾裹着,锁骨上有一颗淡粉色的痕迹,是他昨晚留下的。
他看到那枚痕迹目光顿了一下,她没有遮,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把半干的头发挽起来。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个案子,要早点去。”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再多睡一会儿。昨晚睡太晚了,你眼底有青黑色。”
他下床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什么案子?”
“说了你也不懂。”
她拍了拍他搭在她腰上的手。
“去洗漱。早餐等你。”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吃早餐。她喝了粥,吃了煎蛋,又夹了一个小包子。她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说“忙”。
她说“忙就早点去公司,不用送我”。
他说“我送你”。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也早点回来。”
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了。眉眼舒展,唇角上扬。
“好。”
下午四点,他收到她的消息。不是“早点回来”,不是“晚上想吃什么”。是一段话。
“临时有个紧急案件,要通宵处理。如果太晚了,你就别等我了,早点睡。”
他看着那行字——“别等我了”。她说“别等我了”,不是“不用等”。心里那根细针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穿过了整个胸腔,钉在肋骨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拨出她的号码。关机。不是无人接听,不是正在通话中,是关机。
她从来不会关机,她是法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怕单位有急事,怕现场有变化,怕任何需要她的时候找不到她。她说过“关机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她关机了。
姜承聿拨了秦正延的号码。关机。不是无人接听,不是正在通话中,是关机。秦正延是刑侦大队副队长,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从不关机。
他又拨了赵霖的号码。关机。王大力。关机。顾铭远。关机。每一个和萧栖宁有关的警察号码,他一个一个地拨过去,全部关机。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所有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全明白了。
那三天,她反常的黏人,她在笑,她说“早点回来”,她把身体交给他,她让他“别等我了”。
不是案子,是她要以身为饵,去引林深现身。林深回国了,她要去见他。她怕回不来,所以把那三天当成最后的日子来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秦正延的关机都不是意外,那是计划的一部分。警方在外围接应,她一个人进去,一个人面对林深。
他知道林深是什么人,跨国犯罪组织的头目,手上沾着血。警察不会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她一个人在里面,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医生的报告——她的腰椎旧伤不可能完全恢复,高强度搏斗随时可能引发撕裂;
她的胃病需要长期调养,但她经常不吃饭;她的PTSD康复报告他看过不下十遍,上面写着“患者情绪稳定,但仍存在风险回避行为”。
她不会主动寻求帮助,不会在脆弱时向任何人求助,她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包括去死。
她不是当年那个在特战队里能一个人打赢六个的特种兵了,她的身体并不强悍,有的只是顽强不屈的意志力。
他不能让萧栖宁再有一丝离开他的可能。绝对不能!他拨了另一号码,不是助理,是他从来不轻易动用的那条线。
“找萧栖宁。林深回国了,她一个人去见他。我要知道她在哪,在那个人动手之前。”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字,只说了一个字:“是。”姜承聿挂了电话,把车开出地库。
天灰蒙蒙的,他的脑子里只有她。那三天每一次她凑近他时眼底暗涌的告别,每一次她说“早点回来”时唇边那抹释然的笑。他都不忍看,看不出她是在告别。
他早该想到,她去医院看望战友那天回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到战友们都有了新的生活,她放心了,她觉得她可以走了。
她是这样想的。她把自己当成已经没有遗憾的人。她忘记了还有他。
手机响了。“姜董,找到了。城北郊区,永顺路尽头,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仓库。萧小姐的车在那里。有警方在外围接应,”
姜承聿猛打方向盘,车子调转方向,轮胎在雪地上打滑,他没有减速,把油门踩到底。
“我要知道那间仓库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十分钟,我要进去。”
城北的公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雪越下越大,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来回回地刮,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他打不过林深,他没有枪,他不是警察。
但他在,她就不是一个人。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一个人面对任何危险,但在她面对危险的时候,他要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这是他的承诺,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仓库的铁门半开着,光线从门缝漏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萧栖宁站在林深对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右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倾斜,旧伤还在。那双眼睛没变,见过太多生死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你长得像你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下颌,像在看另一张脸。
“我认识你妈的时候,她比你年轻,比你爱笑。你不太笑。你像你爸,冷,硬,不招人疼。”
萧栖宁没有说话。
“你不联系我,我也会来找你。”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你妈妈不在了,你是她唯一的血脉,她的延续。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世上被人欺负。萧崇越欺负她,你帮她报仇了。
那些人欺负你妈妈,我都替你清理了。我带你去东南亚,那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跟着我,不会有人敢动你。”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她应该跟他走。
萧栖宁看着他。“那些人,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孙明远。是不是你杀的?”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是。”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们都该死。何志远替萧崇越办了火化手续,差点把你妈烧成灰。孙建国篡改现场勘查记录,让所有人以为她是自杀。
赵福来作伪证,帮着把真相压下去。孙明远的家族拿了封口费。
他们拿了萧崇越的钱,替他把真相藏了二十三年。他们不该死吗?他们手上沾着你妈妈的血,他们不该活着!”
“他们该死,但不是由你来杀。他们有罪,法律会审判他们。你杀了他们,你也在犯罪。”
林深看着她。“你不该承受这些。你妈不该死,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萧崇越,是那些帮着他掩盖真相的人。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年,不应该一个人查案,不应该一个人来见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栖宁,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带你走。就算你不联系我,我也会找到你,带你离开这里。你妈不在了,我替她照顾你。”
萧栖宁看着他。“照顾我?你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血。你照顾我的方式,就是替我杀人?”
“那些人都该死。萧崇越更该死。”
林深的声音带了杀气。“我这次回来,最大的目的就是去监狱把他弄死。他把你妈推下楼,让她在无名墓区躺了二十三年。
他配活着吗?他不配。”
“你杀不了他,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你在这里,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依靠。那个姓姜的——”
他顿了一下。“他保护不了你。他能给你什么?钱?地位?那些东西我都能给你。
我能给你的是你妈这辈子最想要的——自由。不被任何人束缚的自由。
你不用做那些辛苦的工作,不用面对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有我照顾你,你妈在天上也会安心的。”
萧栖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你杀了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你当年没有站出来,你愧疚。你杀了他们,你就觉得自己赎罪了。你没有赎罪,你只是在杀人。我妈不会原谅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变了,林深。你不是我妈日记里那个‘小林’了。”
林深的眼神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穿之后、再也装不下去的执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她的脸,看着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那张脸的延续。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假象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像淬过毒的刀锋一样的寒光。
他看着萧栖宁像是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势在必得。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是压迫。
“栖宁,你是想自己跟我走,还是被我带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
但那层轻底下压着的是不容拒绝的威胁,像一个在丛林里盘踞了二十多年的猎食者,终于亮出了利爪。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灰尘在光柱中停止了浮动。萧栖宁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块被淬过火的冰,冷冽、锋利、不动声色。
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前进,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但她在调动身体——她的重心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肩胛微微张开,呼吸从浅变深,那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浑身迸发出的杀伐之气让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是在挑衅,她是在宣告——她不会跟任何人走,不会因为他是她母亲日记里的“小林”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他救过她就放弃原则。
她是一名法医,是退役军人,是萧栖宁。她会战斗,会反抗,会把所有想带走她的人打倒在地。不管他是谁。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看着她周身那层霜色。她不是许衿,她不是任何人的延续。她是她自己。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是确认。
确认她不会跟他走,确认他必须用强,确认他精心设计的那些说辞在她面前毫无用处。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不再是“小林”,是林深——那个手上沾满鲜血、从东南亚一路杀回来的跨国犯罪组织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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