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萧教授
萧栖宁那篇关于法医检验的论文,在国际期刊上发表后,又一次在法医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惊天动地,是她的研究视角太独特了。
她把法医学和战场创伤学结合在了一起,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损伤形态分析模型。
这套模型不仅对法医鉴定有帮助,对战场急救、创伤评估也有参考价值。
文章发表不到一个月,被引用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同期其他论文。
同行们开始往回翻她的学术履历,发现这个萧法医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发表过两篇重磅论文,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本科还没毕业。
如今那两篇论文已经被反复引用无数次了,成为了法医病理学领域的经典文献。
更让人震惊的是——有人翻出了她的学籍档案,发现她本科期间连跳三级,提前完成了全部学业。
也就是说,她在别人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的年纪,就已经在写国际期刊论文了。
沪南大学的官网在首页挂出了校友萧栖宁的介绍,配了一张她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不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张活招牌。
招生办的人说,那段时间咨询法医专业的高中生明显变多了。
紧接着,各路橄榄枝纷至沓来。
京北医科大学、公安大学、司法警官学院,都向她递出了客座教授的聘书。
各种法医论坛、学术年会的邀请函塞满了她的邮箱。
萧栖宁看着那些邮件,面无表情,一个一个关掉。
“不想去?”
姜承聿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了一杯在她手边。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麻烦。”
他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你以前不是参加过这种论坛吗?”
她想了想。
“参加过。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把好几个老专家怼得哑口无言。现在想想,应该挺不招待见的。”
他看着她。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还没毕业。”
“你十八岁就在国际论坛上怼老专家了?”
他的语气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这么有意思”的兴味。
“嗯。”她顿了顿。
“他们说的不对,我就指出来。后来有人跟我说,你指出问题的方式可以委婉一些。我说,委婉了他们听不进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那时候就很有主见。”
姜承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唇角弯了一下。
他想象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青春年少,穿着白大褂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资历比她深得多的老法医。
她语气平淡,不带一个脏字,把人家几十年的经验总结批得体无完肤。
他见过她怼人,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怼,是引经据典、逻辑缜密、让你无话可说的怼。
他看着她。
“你那时候一定很可爱。”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
“你审美有问题。”
“没有。你一直很好看。”
萧栖宁把目光移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他看到了。
“论坛可以去。”他开口。
“能学到东西。”
萧栖宁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她不是全知全能的,任何交流都有可能有新的启发。
至于教学,她是真的不想去。
“教一群小屁孩,问一些弱智问题要我来解决,我怕是能把他们怼到换专业。”
她对枕鹤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是晚饭后散步的时候,跟枕鹤师父打电话闲聊。
枕鹤师父轻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问的问题也不聪明。”
“……我什么时候问过弱智问题?”
“你问我,师父,为什么打拳要先站桩。站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能学招式。”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
“那是正常问题。”
枕鹤师父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不也在站桩?你带实习生,也是从站桩开始。”
萧栖宁没有接话。她确实在带实习生。
顾老师退休了,他退休的时候把两个实习生塞给了她,一男一女,都是公安大学法医专业的,二十二岁,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好奇。
她看到他们,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二十二岁,也是什么都不懂,但她不会问弱智问题。
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两个实习生问问题的方式,和顾韵儿如出一辙。
“萧老师,这个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萧老师,这个血迹为什么是这个形状?”
“萧老师,这个……”
她面无表情。
“你们上学的老师给你们用十万个为什么当的课本吗。”
女生叫林晓,圆脸,戴眼镜,被怼了也不怕,第二天继续问。
男生叫周一辰,话不多,但是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吐到腿软。
京北医科大学的校长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省厅的领导,省厅领导又找到她,说:
“萧法医,这是好事,对咱们系统也是荣誉”。
她没松口。
校长又找到了姜承聿——姜承聿跟各种高校的校长、政界要员都有交集,京北医科大学的校长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姜承聿回来跟她提了一句,说:
“你不想去就不去”。
真正让萧栖宁动心的是那位校长的一封手写信,里面的一句很朴实的话:
“萧法医,如果您的专业知识,让更多的学生受益,那将来会因此少一件冤假错案……”
三天后,萧栖宁给陈校长回了消息。
一个月三节课,不参加学校活动,不坐班,不批改作业,不辅导毕业论文。
陈校长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萧栖宁看着那行感叹号,想起顾韵儿,叹了口气。
她只答应了三节课,但陈校长转头就让人把她的名字和照片挂在了京北医科大法医系的官网上,排在客座教授的第一位。
照片是她穿着白大褂在解剖台前的工作照,不是正装照,但意外的有气势。
官网下面的评论区炸了——“这位教授也太好看了吧。”
“她是法医?真的假的?”
“查了一下,她破的案子能拍三部电视剧。”
萧栖宁不知道这些,她不上学校官网。
第一次上课那天,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推开门,里面坐满了人,没有一个空位,走廊上还站着几个蹭课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讲台前,把包放下,拿出U盘,插进电脑,打开课件。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法医不是破案的,是让死人说话的。”
教室里安静了。
她看着台下的学生,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在偷偷打量她。
“我叫萧栖宁。京北市公安局法医。你们可以叫我萧法医,也可以叫我萧老师。
不要叫萧教授……显老。
法医专业的学生平时看惯了案发现场的照片,看到活生生的、好看的人出现在讲台上,一时有点不适应。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小声跟旁边的同学说:
“这是老师?不是电影明星?”。
旁边的人没回答他,因为萧栖宁的目光已经从教案上移开,落在他们身上了。
底下一片安静。没人敢交头接耳。
她从来不点名,也不用课本,直接上现实案例,开始讲课。
她讲课和做法医鉴定一样,逻辑清晰,语言精炼,不废话,不重复。
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看着底下的学生,等他们反应过来再继续。
他们反应不过来,她就再讲一遍,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这都听不懂”的无奈。
底下的人不敢说“听不懂”,硬着头皮记笔记。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没有人敢找她问问题。
不是没有问题,是不敢问,她的气场太强悍了,把所有人压的像鹌鹑。
第二节课,终于有人鼓起勇气举手了。
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有点抖。
“萧、萧老师,这个损伤形态的鉴别要点,我有点不明白。”
萧栖宁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明白?”
“就是……这个骨折线和那个骨折线,怎么区分?”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两条骨折线的示意图。
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女生。
“你看这两条线,有什么不一样?”
女生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萧栖宁把笔放下。
“这两条线是一样的。我刚才画的时候故意画错了。你连错的地方都看不出来,说明你不是不明白,是根本没看书。”
女生的脸红了,低下头。萧栖宁看着她。
“课前预习的资料我发了,你看了吗?”
女生声音更小了。
“……没有。”
“下次看了再问。坐下。”
底下更安静了。
没有人敢举手了。
但那天晚上,那个女生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萧老师虽然凶,但她说的对。我确实没看书。”
从那以后,每次上课之前,所有人都把资料预习了。
他们怕被怼,更怕被怼完之后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萧栖宁发现自己那些学生,不怼不行,怼了反而学得快。
他们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开始主动找怼。
课间的时候有人拿着笔记本来问问题,问得刁钻,角度清奇,明显是预习过的。
她答了,答完看着那个人。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下次可以问得更好。”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旁边的人羡慕地看着他,恨不得下一个被夸的是自己。
萧栖宁后来发现,这群学生开始比赛挨怼了。
谁被怼了,谁就觉得自己被关注了。谁没被怼,谁就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但她知道,他们学得越来越好了。
考试的时候,这门课的平均分比其他班高出了将近二十分。
教务处的人打电话来问她用了什么教学方法,她想了想。
“没用什么方法。就是说话实在一点。”
教务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课出奇地好,法医专业的学生本来就少,她的课不仅全勤,还有其他专业来蹭课的。
那些学生被她课上怼得不敢抬头,但下课后又追着她问问题。
他们说她虽然毒舌,但教的都是真东西。
她甚至还会把一些学得好的学生带到局里的解剖室,现场教学。
那些人看到尸体的时候,有的吐了,有的腿软了,有的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但没有一个退出的。
“萧老师,我以后也想像您一样,当一个了不起的法医。”
一个女生在她离开的时候追出来说。
萧栖宁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先把你那手抖的毛病改了。法医手不能抖。”
“我会改的!”她跑了。
萧栖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追着师父和老师问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在解剖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见了无数种死亡。
她保护了很多想保护的人,也送走了很多不该走的人。
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徒弟手还在抖。
她想起曾经自己的老师说的话,法医的手要稳,不只是拿刀的手,是握着真相的手。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下台阶。
阳光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车停在老位置,姜承聿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保温袋。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怎么样?”
“还行。有个一直胆小女生说想当法医。”
“你又怼了?”
“没有。让她先把抖的毛病改了。”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的手一直很稳。”
他发动车子。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弯着。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你学这个干嘛?”“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现在有了想保护的人,也有了愿意保护她的人。
她教的学生也想保护别人,她教了,就像师父当年教她一样。
她教的不仅仅是技术,是心。
法医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她希望她教出来的学生,手稳,心也稳。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住了,十指相扣。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眼。车子开回了家。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她怼过的学生,在毕业多年后提起她,仍然会说“萧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是因为她让他们知道,法医不是冷冰冰的职业,是有温度的。
那些温度,在她每一次怼完人之后,在她说“这都听不懂”之后,在她带他们去看尸体、教他们用手去触摸真相之后,一点一点传给了他们。
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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