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笙歌散后酒微醒 四
姜美人出身不高，天凤六年入宫，初为选侍，并不得宠，如今一朝有孕，举宫皆来庆贺，一时门庭若市，好不热闹。宫中妃嫔虽对她有孕颇有微词，但奈何她性情和顺，事事无不谦卑恭敬，也不好与之为难。
顾韫贞到时，室内已坐了不少人，姜美人袭一身月白色的雪纺长裙倚在床榻上，眉眼柔和，容貌温婉，鬓上只稀疏的点了秀丽的珠翠，丝毫不因有孕而逾越规矩，的确难得。
她面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见顾韫贞来，便着急着起身行礼，顾韫贞伸手拦她，淡淡道：“不必拘礼了，这儿你身子最矜贵，且念着自己罢。”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只不过随口一说，哪晓得这样夹枪带棒的，便轻觑姜美人的脸色，只瞧她脸上有一瞬的尴尬闪过，很快便恢复了笑容，她微微颔首：“多谢容华小主。”
她这才落座，淡然道：“昨日送来的东西你可还喜欢？”
姜美人大方一笑：“容华送来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妾从前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劳容华费心了。”
她微微一愣，昨日送来的礼，左不过是些衣裳首饰，料子是眼下宫中时新的，倒也是寻常物件，只那些首饰，多是昔年边境小国贡上来的好东西，这些年边境战乱，贡上的东西比之昔年渐次不如，这些首饰竟显得珍贵异常了，不该是她区区一个容华能拿得出手的。
姜美人这话当是无心的，偏偏谢芳芷硬是抓着不放。她笑道：“容华的东西怎会不好呢，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陛下有甚么好东西自然得先给承明殿和昭和殿送去，噫，真叫人眼红。”
话音一落，顾韫贞即刻感到四周一片妒意的目光，她只作不觉，莞尔一笑：“昭仪娘娘饱读诗书，必然知道昔年玄宗梅妃所作的《一斛珠》罢，‘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当真便是妾的写照了，”她的目光自谢芳芷脸上轻轻划过，淡然笑道：“妾倒是极羡慕娘娘能常幸君前呢，若是能换一换，妾倒宁愿不要这些赏赐，举宫谁不知娘娘的记牒最出彩，这实实攒在手里的恩宠，可比珠宝首饰更叫人喜欢呢。”
宫中妃嫔大多无宠，皆在心底稍稍怨恨谢芳芷，恩嫔瞧着顾韫贞带头调侃她，也不由讥笑道：“娘娘圣宠不衰，不知何时才能在《彤史》上才能为您添上‘有孕’二字？”
谢芳芷脸色微微一变，却并不动怒，强自镇定道：“本宫福薄，不如姜美人有福气，再说这孩子的事儿，本也急不来。”
她挑开了是由，恩嫔不知所以，仍觉得不甚过瘾，遂笑道：“娘娘如此圣宠，若真有了孩子，兴许有了身孕，陛下会为亲自在《彤史》上添一笔呢。”
她的脸色仍是平和，“恩嫔最爱玩笑了，你性子太浮躁，难怪不得陛下喜欢，你难道不知陛下最不喜欢过于喧闹的妃嫔么？”恩嫔不由撇了撇嘴，正要辩白，谢芳芷又道：“自然摇光是不一样的，他性子虽然喧闹了些，但年纪小又娇俏可人，莫说陛下了，本宫也喜欢的紧。”
顾韫贞正疑惑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竟是为了将摇光扯进来。
摇光见她将话由缠上自己，面上只作不知所以，心下却动着小心思为自己开脱。他撅了撅嘴，嘟嘟囔囔道：“娘娘恁说陛下喜欢妾呢，这两个来，陛下统共就在妾这儿宿了五回，若说喜欢，那这也来的太少了吧。”
他似在抱怨，却叫人一乐，敏妃轻轻插嘴：“摇光性子是真闹腾呢，我记得绫儿身边那个侍从也和摇光一般大，却懂事的很，太皇太后不知道多喜欢他呢，隔不上几日便要宣他进宫瞧一瞧，有一回太皇太后午睡，梦里都还念着他呢。”
姜美人亦笑道：“可是郡王时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妾在御林苑时也曾与他打面儿见过一回。”
摇光忙道：“你见过他呀，我都没能见着呢，他是怎样的人呐？”
姜美人秀气的眉目染上一层浅浅的羞怯，“他……他可真美呐！妾没读过什么书，不知怎样说才是，只觉得见过他之后，世上再无美人了。”
摇光轻轻一笑：“真有这样美么？我才不信呢，你说，他会比容华更美么？”
姜美人面上一红，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得低声道：“他与容华生得倒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简直如出一辙。”
她并未正面回答，这也是了，她小小一个美人，怎么敢回答这样的话呢，摇光却偏偏不肯放过她：“你倒是回了我的话呀。”
他仍是追问，教姜美人实实犯了难，得罪人的话怎好说？况且又是这么个位阶高出自己许多的妃嫔。
正琢磨着说词，顾韫贞径自开了口，笑道：“得了吧摇光，你莫要问了，姜美人怎么好答呢？我和你说就是，他要比我美的多了，若有机会，下次让你见一见就是了。”
姜美人舒了口气，眉目一流转，对身侧的宫婢道：“去把我之前做的鲜牛乳软糕端上来给各位小主们尝尝。”
那婢子应声下去取了些上来，样子倒还精致，摇光素来喜欢，便多尝了几块，敏妃见他这样子，忽而笑道：“我记得从前先帝的祥贵太妃和端和贤太妃都极喜欢吃甜食，连带着宫里的奴才们都喜欢的紧，也不知你宫里的奴才是不是也这样随小主的性子？”
这话像是在打趣，却实实下了个套，她倒是要瞧瞧，摇光这性子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打娘胎里带出来了。
摇光也不傻，自然瞧得出来，遂拿了糕点吃，细细琢磨着说词。
敏妃正待催他，顾韫贞突然笑了笑，插上一嘴：“他的奴才怎随他呢，凭他这贪嘴的性子，哪里还有旁人的一口吃食。”
摇光一听这话，眉眼皆生笑意，拉住顾韫贞的衣袖，撒娇道：“恪姐姐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小气一般，”他拿过一碟软糕，“你要，我都给你，可某要再在人前数落我了。”
顾韫贞喜欢他这副样子，因笑道：“我不过白说两句，你还较上劲了，谁要你的糕点，仔细吃成猪了，陛下不要你。”
他一扬小巧的下巴，娇气道：“陛下说就喜欢我能吃，说这才不浪费粮食。”
众人忍俊不禁，如此言笑晏晏，很快便打发了时间，度着日头渐高，已近正午，众人又说说笑笑两句，也便各自回宫去了。
青树茂盛，湖面泛着浅浅涟漪，日光照下来，水光潋滟，碧波烁烁，已是春光旖旎。
顾韫贞与摇光一前一后，踱步在杨柳依依的湖畔，遣开一干宫人，悄悄的，说着“体己话”。
是摇光先开的口，眼角眉梢连带着说话时的尾音，都要一抹俏皮的笑意：“妾多谢容华方才替妾解围。”
顾韫贞回过神，目光顿足在他娇美的脸颊上，终于忍不住问：“你不必谢我，你也帮过我，我只当是还你一个人情。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他笑道：“妾是摇光呀，摇悫将军的幼子，陛下的婉仪。”
顾韫贞上前一步，“你不必说这些，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些——也未必是真。”
他仍是那副神色，柔柔笑开：“您何必管这些是不是真的，陛下说妾是摇光，那妾便是摇光，天下间没人能挑皇帝的错，您说是不是？”
顾韫贞掐一朵才开不久的嫩蕊花儿在手，细细把玩着：“话虽如此，可我就是好奇，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助我复宠，又为何敏妃要屡次试探你？御林苑那次还有方才那次，我知道敏妃素来与世无争，你入宫不久，又怎会与她结下梁子？”
他自然不肯悉数道来，只拣了几句要紧、但不露地的话说，“这些您就莫要管啦，您只要知道，举后/宫妃嫔，只我一人绝不会害您，这就够啦，旁的便都与您无关啦。”
顾韫贞很知趣，晓得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遂转了话锋，“你既不肯说，我便也不再问，我只告诉你，你须得记着，你是摇家的人！你要怎样作践自己，怎样谋害旁人我都不会管你，但你千万记着莫要牵连了摇家，”她顿一顿，目光狠狠划过摇光的脸，冷冷道：“若不然，我生剐了你！”
他微微一愣，很快笑道：“这是自然，您当我真傻呢，后宫前朝牵一发动全身，只要我一日是摇光，摇家便能护我一日。你放心，若非背水一战，我绝不会自断后路！”他这样说，意思分明。
顾韫贞稍稍松了口气，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同一战线的人，因劝道：“我虽不知你因何入宫，但若是为了恩宠荣耀，那么量力而行，凡事退而求其次便好，莫要为了争一时的荣宠而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更莫要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过不去。”
她好意提醒，“那些人”不消指明他也懂得，自然是说敏妃。
没料他竟笑道：“我若是非要与她过不去，那便怎样？”
她不知他这样直接，暗暗压住心头的疑惑，正色道：“你要与她过不去，需得掂量掂量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她索性摊开了说，不再拐弯抹角：“你与她皆有母家护着，但她的位阶比你高，即便陛下宠你更甚，来日给你更高的位阶，但她膝下有子嗣，你有什么？凭这一点，她稳赢了你。”
他有些微的愣怔，眼底有一抹别样的光色闪过，似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他笑道：“莫要这样早下定论，谁输谁赢还未见分晓呢。”
顾韫贞只以为他性子拧，不肯听她的话服输，却不知她无心的劝阻，竟教他日后抿了良心做出了许多极狠毒的事儿来。
她并不知。
因道：“我不知你与敏妃有何仇怨，还是那句话，莫牵连了摇家，”她看着他娇俏的笑容，低低道：“话已至此，你且思量一番，好自为之罢。”
他微微一屈身，嘴角的笑容益发明朗：“妾记着呢，您莫要担心，妾才不会把做没把握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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