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帝妃怨 > 第29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二

第29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二


晚上的时候,顾韫贞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索性打了灯倚在床榻上读戏文,读的是《西厢记》,一时觉得甚是有趣,但想起《西厢记》源自《莺莺传》,不觉又失了兴致。

        访琴这夜当值,见她如此以为是她累了,于是婉言劝道:“小主累了吧?不如就歇了吧,这烛光也不够白日亮,仔细熬坏了眼睛。”

        她摇摇头,“累倒不累,只是没甚兴致了。”

        正说话,却听外头有些动静,因说:“去瞧瞧。”

        访琴应声去了,隔了好些时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似崴了脚,身上皆是雪,连发髻都乱了,顾韫贞也不发问,只是打紧着让她去换了身衣裳。

        她应了声便下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

        因笑道:“方才这样狼狈是怎么弄的?叫你探个消息罢了,总不至于爬墙钻洞吧。”

        访琴有些不好意思,“雪天路滑不好走,不慎扭了脚摔了一跤。”

        听她这样说,顾韫贞才细细觑她,果然脸上都挂了彩,因朝她勾勾手,“不打紧吧?都破相了,你过来我给你上点药。”

        访琴缓缓挨了过去,跪在床边,她伸手从枕边摸索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又从中挖出一片晶莹的膏体涂在访琴脸上。口中念念有词:“琼露膏啊,我打小就用着,从前爬树抓蛐蛐舞剑那会可没少受伤,都靠这个治好了,你该知道的,如今也给你用上,就不怕花脸啦。”

        访琴被她如此温柔的对待,一时也晃了神,她自小聪明伶俐,五岁就进了顾府,因模样生得巧而被平宣王挑去侍候这个主儿。顾韫贞打小便好顽,初见她那年才三岁,便乖张的很,常常颐指气使,摆足了翁主的架子作弄自己。她一开始总是让着顾韫贞,因她是主子,而自己是仆,后来有一回也不知是发生了甚么事,她实在忍不住啦,便对顾韫贞撂了脸色,一天都没理她。她闷声,也生气,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还觉得委屈,一天不肯说话,嬷嬷喊她吃饭她也不肯。

        究竟是什么事,她也不记得了,但她却记得,确实是顾韫贞做得不对,但嬷嬷们却都只说她,因为在她们看来,小翁主永远是无错的,即便有,除了王爷和长公主,没有人敢说她一句。所以便好像是她错了一般,所有人都责怪她。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理会顾韫贞,那是她第一次据理力争,虽然明知没有结果。

        小翁主心里委屈得很,整个后宫都不得安宁,先帝和太后都来逗弄她,却没能让她笑笑,只好向她问了事由,她正赌气,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先帝笑着听,心里明镜似的,却便偏要吓她一般,竟唤人将自己抓起来,说是要扔到荷花塘里沉了。

        小翁主一听,吓得不行,连忙替她求情,可先帝是成心要逗她呢,哪能这样轻易就过了去?于是一面安抚她一面又让人动手。结果小翁主真急了,竟扑上去抱着她,死活不让动她,半点不顾形象,一面护着她一面又举了袖子鼻涕眼泪乱摸一通。

        最后先帝自然不曾怪罪她,而顾韫贞经此事一吓也再没欺负过她,反而待她更好。

        一晃便是十几年。

        顾韫贞见她愣着,以为她身上不好,遂关切道:“你不是扭伤了脚,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扭伤可大可小。”

        她听了这话,一时竟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打紧,婢子歇了会儿,已经、已经好多了。”

        其实她在回来的路上因走的太急而崴了脚,差点溺进了水塘里,得亏有一个路过的侍卫看见了,生扶了她一把,给她复了脚踝,又背她回到离宫门不远的地儿,她才能扶着墙回来。这事儿原也没甚要紧,只是女子藏羞,怎好说出来,幸而那侍卫倒也体贴,答应她绝对不说出去,她才放心了。

        顾韫贞见她失神,因笑道:“你怎么啦,若是累了下去歇吧,我这里没甚么事,随便换一个人上来就是了。”

        她忙摇头:“不碍事,婢子精神着呢,”她想了想,又道:方才婢子去探过风了,只说是陛下今日原幸昭阳殿,谁知大殿下身子不适,敏妃那边着人连夜通传太医惊动了陛下,陛下便去了昭和宫,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又去了关雎宫,因未央宫正好夹在两宫中间,来来去去闹了些动静。”

        顾韫贞听着,面上并为作何反应,心下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关雎宫。纵使这样的夜里,皇帝还是去了关雎宫。大抵皇帝真宠她,毋须瞒着众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访琴,拽过被子,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缓缓道:“熄掉两盏蜡烛吧,屋里太亮我睡不着。”

        “是。”

        她将头埋进被子里,狠狠地抹了抹眼睛,一滴泪也没流下。

        又一日。

        顾韫贞一早起来,换过衣裳,正琢磨着去昭和宫瞧瞧明儿,这孩子,近来是可怜,断断续续的,总是病着。才离开宫门不远,便迎面撞上一人。

        那女子一身粉蓝宫装,发上只点了几只宫中常见的簪子,身量倒是匀称,不消再多一分也不必再少一分,轮廓颇见清丽。

        她谒下:“昭阳殿贵人谢氏见过恪嫔。”

        顾韫贞微微撇嘴,这个封号,是叶怀瑾重新赐给她的,她并不知叶怀瑾是何意思,只是觉得十分讽刺。恪,恭也。主恭敬、恭谨,谁不知她顾韫贞向来乖张跋扈,刁蛮任性,这个字可不是实实是打她的脸么?

        因轻轻蹙眉,伸手将她扶起:“生受你了,我如今已降为嫔,位阶不高,受不起这大礼。”

        她面上略显尴尬,连连解释:“妾并非这个意思。”

        顾韫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只是笑道:“是你多想了,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她益发觉得尴尬,顾韫贞打量她一眼,方道:“你与昭仪似乎并不是很像。”

        她说的不错,除了一双眼睛,她与谢芳芷真的不甚相似。

        顾韫贞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引出她的伤心事,只听她道:“妾是庶出,妾生得更像自己的生母。”

        此话虽无伤感之言,却颇有感伤之意,她不由安慰几句:“庶出便庶出,也没甚要紧,你与昭仪同样是谢家的小姐,同样是陛下的妃嫔,你,并不比她差。”

        她微微一动,心下徒生几分感激,因道:“谢小主开解,妾记着了。”

        顾韫贞点点头,又道:“你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

        她无力的笑笑:“心都冷了,谁还管身子。”

        顾韫贞觑她一眼。

        她自知失言,因又道:“小主哪里去?”

        顾韫贞侧过身:“去昭和宫看看大殿下。”

        她谒了一礼:“妾不敢扰小主的步子,妾先告退。”

        顾韫贞点头应允她,目送她离去,风带起了她的衣角,这样冷的天,自己裹着大氅,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衣着这样单薄,却抖也不抖,当真是心冷了所以身子便不冷了么?

        跟在身后的棠儿不解道:“小主为何要对她这样好说话,她是谢昭仪的妹妹呀,您忘了谢昭仪是怎样对您的么?”

        她略一勾唇,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极美的弧度,淡然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她也是可怜人,我又何必在她身上逞一时口舌之快。”

        棠儿不解,只是道:“她怎会可怜,她姐姐可是宠冠六宫的谢昭仪。”

        她温温道:“你瞧她的样子,不可怜么?她姐姐宠冠六宫又如何,与她却没有关系,宫里头的人贯会拜高踩低,她未必过得好。”

        棠儿还要再说什么,顾韫贞已然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扶着访琴的手,缓步而去。

        明儿的病似乎颇有些严重,顾韫贞去时他躺在床榻上,让被褥包裹的实实的,敏妃坐在床边执了绢子细细替他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见顾韫贞来也是道:“你来啦。”

        她上前一步,关切道:“明儿病的重么?”

        敏妃的眼下有两条深浅不一的青黛,想是一夜没睡照顾明儿所致,她疲倦道:“才吃过药,太医说盖着被子捂出汗就会好了。”她很是心疼:“都怪我不好,小孩子不懂事好顽爱疯,我却没阻拦他,若是这一病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才好。”

        顾韫贞忙安慰她:“瞎说呢,怎生是你的错,明儿福泽深厚,日子还长着呢。”

        敏妃听了,这才稍稍敛了些难过。

        她因问:“明儿病成这样,陛下怎会不陪着,去了关雎宫?”

        敏妃道:“陛下走的时候还没甚么事,三更那会子才烧起来,因寻着陛下那时已睡下,故没向关雎宫那边通报。”

        她心下仍有疑惑,叶怀瑾膝下唯有这一个孩子,虽不娇惯,但却是宠爱的很,如今他病了,怎会瞧一瞧便走了?虽这样想,却终究没问出来。

        只是道:“表姐宫里有人来过?”

        “嗯?”她愣了一下,“早上太医来过,问这作甚么?”

        她道:“进来时见桌上有香茗,因有些不解。”

        “哦,”她点一点头,“难为太医一大早跑来,碍着宫规不能留他用早膳,奉杯茶总是好的。”

        她颔首。

        明儿的烧已退了些,敏妃这才放心将事情交付下人,与顾韫贞出去坐坐。早有伶俐的婢子封赏香茗,她抿了一口,只觉得清香萦绕,忽而道:“方才在路上遇着谢贵人了。”

        敏妃端庄的面容有些微的愣怔,很快道:“你见过她了,觉得如何?”

        她微叹:“说不上来,”想了想又道:“她不如她姐姐貌美。”

        敏妃点点头:“以她的姿色,若无别出心裁的法子引人注目,只怕不能获宠。”

        她微讶,敏妃轻声解释:“半个多月前的事罢,我与她打面儿见过一回,她那时正抹着眼泪,说是刚从关雎宫出来,我记得那会子陛下在那儿,看样子估摸着陛下没正眼瞧过她,妄自菲薄了好一番,噫!真是可怜。”

        顾韫贞若有所思,“想必她一定过得不好吧!容貌、身份、教养她都不如她的长姐,只怕从前在府里也没好好学过什么。”

        敏妃不解道:“这可怎么说?”

        她叹道:“她方才见我时行了大礼,我以为她一时忘了我如今的位阶,特意提醒了她,结果她走时仍是给了谒了大礼,我这才知道,她只懂得这一个礼仪。”

        敏妃轻叹一声:“也不怪,她不是正儿八经选进来的妃嫔,所以没有教引姑姑给她,她从前在府中时,但凡是个妃嫔,无论品阶高低都得行大礼,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有的。”

        她有些微的惆怅,“谢芳芷让她入宫,却仍她她一旁任由她自身自灭,既如此,何必要她进来,宫里如何水深火热,她岂会不知。没有宠,就是死,她怎么忍心葬送妹妹的一生。”

        敏妃微微抬眸。

        在后宫,没有宠,就是死!

        敏妃冷冷笑道:“她连自己都舍得,更莫提庶出的妹妹了。”

        顾韫贞有些微的错觉,好似敏妃,不是往日她所知道的敏妃一般。于是转过话来,“长翊到这儿也有两月了,我却瞧她并不着急选郡马。”

        敏妃微微笑道:“终身大事自然要慎重些好,长公主倒是日日给她引荐青年才俊,不过她都看不上。和她同龄的,她嫌人家不够老练,长上两三岁的,门当户对的又没几个,稍上了四五岁的,大都娶妻生子了,更别提年长七八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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