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八
“真好看。”他好敷衍。
摇光似没瞧出来，仍笑道：“陛下喜不喜欢？”
他点点头，“朕喜欢。”
摇光乐得似个孩子，对夏时道：“有劳夏长侍寻个白瓷瓶来，盛了放在陛下的桌上。”
夏时不为所动，只觑叶怀瑾，见他点了头，方才接过摇光手下的梅花离去。
叶怀瑾伸手，将摇光一双娇小的手纳入掌心，轻吸一口气，道：“你不该出去，冻坏了可怎么好，真招人心疼。”
他只是笑笑，丝毫没有发现叶怀瑾的异常，“可是陛下说喜欢梅花呀。”
他轻轻施力，将他揽入怀中，“可是朕也心疼你。”
“那陛下是喜欢妾多一些呢，还是喜欢梅花多一些呢？”他歪着脑袋问他，那神情，竟有几分乖张的意味，依稀像年幼的顾韫贞。
他忙错开眼去，敷衍的笑笑：“那自然是你。”
摇光伸手揽住叶怀瑾的脖子，“那妾和娴贵嫔，陛下更喜欢谁？”
他一怔，“怎么这样问？”
他并没有责怪摇光的意思，他喜欢的，正是摇光这股子单纯与直率，正是这一点有别于后宫的那些柔柔弱弱的美人，像极了从前的顾韫贞，所以他尽力去护他这份纯真的心性。
摇光便答：“妾在宫里这样久，时常听人提起娴贵嫔有多么得宠，妾想陛下必是很喜欢她才这样宠她，可陛下也说喜欢妾，所以妾想知道，究竟陛下更喜欢谁？”
叶怀瑾却反问他：“那你说说，你喜不喜欢朕？”
他道：“自然喜欢啦。”
“那是为何？”他问。
摇光的答案未经大脑，“因为您是皇帝呀。”
他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就习惯，后宫里不知多少人，是爱他的权势，爱他龙袍加身，他仍笑问：“若朕不是皇帝呢，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朕了？”
他极不解，疑惑的摇摇头，在他心里，皇帝就是皇帝，永远都是，他分不清，也无意去分，皇帝和叶怀瑾，本就是一个人。
因道：“陛下永远是陛下，妾永远都会喜欢陛下。”
叶怀瑾因笑他：“大约你的脑子不打好使，但说话却讨人喜欢。”
摇光嘟起嘴，娇嗔道：“陛下是不是嫌妾笨？”
他笑着在他脸上一啄，“不嫌弃呢，朕就喜欢你这股子率真，宫里聪明人太多，和她们说话，朕嫌累呢，远不如这般轻松自在。”
他乐开了花。
“以前也有人给陛下摘过梅花么？”他突然问。
叶怀瑾脸色微微一变，好赖不曾动气，“嗯，很多年以前，是有人给朕冒雪摘过梅花。”
“是谁？”他睁大了眼，“可是娴贵嫔？”
叶怀瑾摇摇头，“琴棋书画她会做，冒雪摘梅嘛，她却没有这个兴致。”
不论雅致，谢芳芷真真儿无趣。
“那是谁？是敏妃娘娘还是周容华，亦或者徐婕妤、琳贵嫔？”他把他认为得宠的妃嫔都报了一遍，却独独没有顾韫贞，也不知是不敢提呢，还是另有原因。
“那样久远的事情，朕怎么记得清。”他别过头去。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仍在回想那年的场景，他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顾韫贞，和平素的她截然不同，一向乖张跋扈的顾韫贞，竟肯为他冒雪摘梅，他真是惊讶，心下更是欢喜。
摇光小意觑他，“陛下在想什么，竟这样入神？”
他方回过神来，“朕想去看看那片梅林。”
摇光挽他的手，“妾带您去呀。”
他稍稍愣了一下，并未拒绝。
路途不远，未近前便能见一片美景，白茫茫的雪地，玩上是红、白、黄、绿四色的梅花，再上又是白色的雪点子，就这么衬着花，花又映着雪，当真极美。
却瞧那梅林中有一人孑立在那儿，极清俊的面容，正是云诗。摇光正要唤他，却被叶怀瑾拦下，他不解，望向云诗。
只见叶学宁执一件白色的大氅悄然靠近他，临近身后，便将大氅披在他的肩上，又为他系好。
“出门也不带件衣裳，仔细着凉。”虽是嗔怪，语气却极关切。
云诗微微一笑：“我也是习武之人，身子哪会这般弱，你管的这样多，没的叫人笑话。”
“我又不是谁都管，不解风情。”叶学宁佯怒。
云诗便冷笑：“我是不解风情呢，比起那位伊灵小姐，我是真无趣。”
原是吃醋了。
伊吾大人的女儿伊灵，是老太后最中意的儿媳妇人选，老太后多次明里暗里授意过叶学宁打紧着娶她过门，叶学宁却总是变着法子蒙混过去，老太后虽觉得遗憾，却也终究无可奈何，实在不愿勉强他。
“你知道我不喜欢她的，她不过是得母后喜欢罢了，也亏得你为她打翻了醋坛子。”见他为这拈酸吃醋，他心下很欣喜，面上却不作声色，“你若见不得我与她往来，那我日后不见她便是。”
他说罢，偷偷打量起他的神情。
没料他突然抬起头，对准他的唇，狠狠地吻上去，他猝不及防，伸手推开他——
很多年前，叶学宁年少轻狂，喜欢流连烟花柳巷，身侧时时有诸多美人，他游走其间，向来游刃有余，却偏偏在一次酒后乱/性，强/行上/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年。
那少年正是云诗，他那时年岁尚小，平白遭此一事，自然十分害怕。
他醒来时，见云诗缩在床角，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那时也不知怎的，见惯莺/莺/燕/燕的他，竟被这少年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
云诗十分偏执，不肯接受侍从的银子和歉意，只是用一双清俊的眼睛盯着他，叫他毛骨悚然。
他心下亦觉得十分愧疚，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便就此离去，后来，他曾派人找过云诗，却始终没有消息。
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旁人，因他无论面对何人，脑海中皆会浮现出云诗那双清俊的眼眸，他原以为，他们再不会有相见的一日，直至七年前，身为新科状元，皇长子太傅的他，竟然谢绝了皇帝的封赏，执意到他身边作了个谋士。
他大是惊讶，摸不清他的想法和动机，但他知道，他当用尽全力去补偿他，因他欠他。
他从不敢碰他，因他怕，怕再见他哭。
“叶学宁，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赌气似得解下大氅扔在雪地里，转身便跑，只余下叶学宁一个人在雪地里发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云诗会生气，他不碰他，是因为他喜欢他。
喜欢的那样深。
天渐寒了，雪点子落得益发大了，晌午才过，不消几时，檐下阶上便已积了一层厚雪，连稍细的枝桠，似也恐被折断了。
今日没出太阳，寒风一吹，只觉得身上十分地冷，叫人懒得不愿动弹。
谢辞坐在书桌前，怀里抱着舒晨，一手执着一册书细细赏读着。舒晨见他看得入神，不与自己说话，只觉得十分无趣，便径自端过茶杯，数着里头的茶叶，正上兴，忽而想起一事，因道：“我方才见漪兰回来了，正急着找你，说是有话要与你说，我见她身上皆是雪点子，恐她着凉，因让人带她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现下兴许该歇好了。”
他一怔，似有什么心事，便朝门外叫了一声，有侍从推门进来。
“去把漪兰叫来。”
那侍从应了声，便退下了。
舒晨便要从他怀里起来，他伸手一拦，疑惑道：“你要去哪儿？”
他便笑笑：“贵嫔既叫漪兰回来了，必是有什么体己的事儿，我这不是给你们腾个地儿么。”
谢辞笑着放下书，“哪儿的话，这么些年我有什么事可避着你啦？”
他摇摇头。
他因笑：“这不就得了，你好生坐着，现下外头雪大，别出去乱跑，没的着了凉叫人心疼。”
他好宠他，连他自己都诧异，昔年他是为解尴尬才向周质良讨了舒晨，原想着领了他回来好吃好喝打发在一旁便是，便如他的父亲待王姨娘。原也一直如此，偏偏有一夜幸了他之后，便不知怎的，竟怎么也丢不开他了。出门在外且不说了，只要呆在府中，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他的身子。他时常能从舒晨的身上瞧见苏子妤的影子，尽管他们的容貌并不相似，但因舒晨是她一手□□出来的，所以他的一颦一簇，举手投足都与她有些相似。
他不知道舒晨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因他从不对自己低眉顺眼，从不肯受气甚至是有时还会摆脸色给自己看。但他有时，亦肯伏在自己怀里，向自己展颜，恰如今日。
正走着神，却是漪兰进来了，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谢辞挥一挥手，“你也是府里出去的，不必如此见生。”
漪兰一抿唇，正抬头，却瞧见舒晨被谢辞抱在怀里，正拿一双桃花似的眼睛打量自己。
她随谢芳芷进宫六年，这一次与舒晨相见，也时隔了六年。他如今已长开了不少，比之昔年少了几分羞怯，也少了几分稚气，容貌并未大改，只是更见秀美，比起后宫里的妃嫔，更多几分娇俏可人。
“贵嫔可还安好？”谢辞先开口，客套了一句。
她点一点头，“贵嫔一切安好，也托婢子向您问好。”
谢辞“哦”了一声，也不再客套，直截了当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她顿一顿，正色道：“娘娘要婢子问一问大人，在大人心里究竟是家族仕途重要，还是儿女私情重要？”
舒晨心下有些微的诧异，没料到谢芳芷这样直接，但他不知，这仍不是她的原话，她的原话说的更直接，只是漪兰觉得这话太狠，方私下改了改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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