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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六


未几日,娴贵嫔亲上未央宫,她独自一人私下查了几日,许是有了什么苗头,否则她是断不会轻易来此的。她性子好,一味懂得敛势忍让,可顾韫贞却不是好脾气的主,新欢旧宠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坐吧。”顾韫贞将手一挥,自有宫人将茶奉上。香茗味美香甜,白雾缕缕上扬,十分可人。

        娴贵嫔轻抿一口茶,不禁赞叹:“娘娘宫里的茶真香。”

        顾韫贞原低头抿茶,听这话,便就势觑她一眼,轻笑道:“贵嫔正得宠,宫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赏了你?今日竟为这一杯茶便赞叹不已,岂非太显假意?”

        这一句话说的夹枪带棒,娴贵嫔只觉得心下很不是滋味,却连眉头亦不轻皱一下,仍旧好言笑道:“妾当下是得宠,可陛下心里,还属娘娘最要紧,娘娘若不信,可去妾宫里尝一杯茶,看看是否是娘娘宫里的香甜些。”

        她说的倒不假,皇帝的意思,但凡宫里有什么好东西,先敬了长乐,再供足未央,连皇帝的勤政殿都要靠后,更莫提她一个贵嫔的宫里了。

        “本宫并没有这样好的兴致,也没有这样多的时间。”她淡淡道。

        娴贵嫔阖了口,不再说话,却抬眸打量她。

        她的确是个美人,张扬而乖觉的美,像极了老太后,是自己这般内敛而温柔的女子,永远无法驾驭的美,偏偏那眉眼,竟也与皇帝有几分相似。

        顾韫贞不喜她盯着自己,又寻思她不会无事而来,因道:“你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她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妾知道明太妃染了风寒,前几日也在御药房端着药,妾想问问她那日是否也发觉不妥。”

        她似漫不经心,随口道:“那你为何不去找她,却来本宫这里?”

        她面露难色,“妾方才去过了,只听那宫人道,太妃去太皇太后宫里请安了。”

        原是这样,顾韫贞不由冷笑,她是怕老太后,才肯来找她。倒不怪她,老太后的确一向不喜她,未给她什么好脸色,她几日前因故扰了她,且太皇太后又说了要顾韫贞同她一起查明此案,她若撇了顾韫贞独去,只怕老太后更是厌她。

        顾韫贞起身:“那本宫便随你走一趟。”

        她点头。

        流水照花影,不及丽人美。

        皇帝整个后宫里,最美的两个丽人一同走,可不是道绝丽的景致么?

        年轻些的宫人们,皆偷偷打量两人,只觉得瞧着真是赏心悦目,一个素衣清丽,一个枭枭盈盈,于这婉约秋景中,恰如一阕清词所谱写的梦境仙子。

        年老些的宫人们却微微发叹,只道这两位娘娘上一次同走,可已足六年了。

        那一年,顾韫贞、谢芳芷、姜清如三人奉旨入宫,那时的场面,绝不是任何一次新贵入主可以比拟的。三人着华服,行在这御花园,容颜身姿都各有千秋。

        顾韫贞那年才十三岁,初封作嫔,却在那一日,着了皇后才能穿的大红长裙,是皇帝赏了,用了最美的锦缎,足衬她。她的鬓上,只别了一只梅花簪子,整个人就好似盛开在冬日里的一支红梅,在一众宫女子的衬托下,益发清丽动人。

        长乐宫的老嬷嬷赵云然正从小厨房端了点心出来,见两人来此,忙迎了上前,“小祖宗怎么来得这样巧?”她一扬手中的盘子,“你瞧,正做了你喜欢的点心呢。”

        赵云然是看着顾韫贞长大的,自然待她极好极亲切,却也并不撂脸色给娴贵嫔,端着盘子仍旧向她谒了礼。

        她如何不知赵云然只是客套罢了,连忙伸手亲扶了她起来,口中笑道:“嬷嬷快请起,莫见外。”

        赵云然便起身,领了两人进去。

        “妾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太妃娘娘。”谢芳芷盈盈下谒,面色平和,不见一丝畏惧。

        老太后只一挥手,示意她起来。

        她见老太后面无表情,想是心情正好,便道:“妾本不愿将扰太皇太后,因着这事关系到敏妃,所以才斗胆惊扰。”

        老太后并不看她,却伸手将顾韫贞招来身侧,两人耳语几句,才道:“你说就是。”

        她看一眼傅语笑,道:“妾听闻周容华小产那日,太妃身边的沅儿也在御药房,便想问一问沅儿,那日可觉得有何不妥?”

        傅语笑原低着头,听这话,便抬起头看她,作无奈的神情,“真不巧,沅儿家中出了事,今早出宫去了,总要两三日才回来。”

        “怎么这样巧?”顾韫贞生疑。

        太妃赔笑:“便是这样巧了。”

        谢芳芷似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又道:“可不知沅儿曾说过什么?”

        她摇摇头,“沅儿是个少事的,也不爱乱嚼舌根。”

        她这话倒显假了,这事关皇嗣,即便再少事的婢子,可不也得给主子打个招呼,禀个详细,以免主子没个防备,无端端地给牵连进去。

        顾韫贞觑她,显然这话连她也不信。

        只听她道:“其实何必去问沅儿,她一个局外人,不明就里的,也不晓得什么事儿,倒不如去太医院问问,这些个药材可不是那儿最多最全么?查查那领药的记录,可不就知道那红花是自哪个宫里出来的了么?”

        她寥寥数十字,便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似一提醒,又将这矛头调转太医院,却叫人无法反驳,当真聪慧。众人颔首,也不怪老太后宠她,才貌双绝,心思缜密,气度不凡,可不正是中宫该有的仪态么?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但这些事,谢芳芷未必没有想到,却见她嘴角浅浅含笑:“多谢太妃提醒,妾会去做的。”

        谢芳芷又盈盈行了个礼,她便是如此,无论什么场合之下,总是将表面功夫做的滴水不漏。

        她亦笑:“也是贵嫔聪慧。”客套话而已,她又如何不会。

        她又向三人行了退礼,“太妃这样说,妾便着手去查,妾先告退。”她亦明白,她是不该在这的。

        “靖康王爷到——”

        她正出宫门,迎面遇上了叶学思,行了一礼,便匆匆而去。

        “儿臣见过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寿考维祺。”这话是对老太后说的,目光却瞟向傅语笑,只一眼,便匆匆将目光收回。

        老太后显笑:“你来的倒勤,才回来几月,便来这儿不少回了。”

        老太后这话自然是说笑,只是叶学思听了,却不这样以为。他并非傅令仪所出,却是由她养大,幼时自是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可大了后,为免储位之争而避嫌,到底是疏远了。

        顾韫贞见他面露尴尬,忙笑道:“阿祖这话思舅舅可记下了?回去后定要说给宁舅舅听,也叫他学着点,别叫阿祖日日空念着他。”

        他略一点头:“儿臣知道。”

        又一招手,唤一名侍从将一礼盒呈上,侍从将礼盒打开,却见一枚莹润白皙的羊脂玉手镯,质地于她此前赠与绥之的那只不相上下。

        只听他道:“这镯子是儿臣的一位友人所赠,儿臣记得父皇赠您的一对镯子不慎碎了一只,儿臣见两只镯子质地相差不多,便想着您许会喜欢。”

        老太后轻抚那镯子,只笑了笑:“倒不巧了,原先那只镯子我赏了绥之了。”

        他的眉轻轻一掬,锁了几分失落的意味在里头。

        傅语笑傅语笑的心一紧,叶学思这副样子,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八年前,叶学思告诉她,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不能娶她。

        那时他也是如此,眉轻轻的一掬,便有无尽的愁索。

        他说,傅语笑的美,不该被锁在区区王府里,只有皇宫里,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才足以掌握。

        他的愁容,她原以为,这一生只能见到一次,竟未想,今日还能见到第二次。

        她正发愣,却被老太后将手捉了去。

        “太皇太后……”她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腕上环了个莹白的玉镯。

        老太后笑道:“哀家如今是不大喜欢首饰了,你还年轻,先帝逝了这样久,你也别总素衣简食的,好赖趁着年轻,再打扮几年。”

        转头又对叶学思道:“这礼物当是哀家收下了,转送给太妃,你可答应?”

        他点头:“太皇太后高兴便是。”

        又接连话了几句家常,傅语笑因觑着顾韫贞神色有异,便先谒了礼退下,叶学思不傻,如何瞧不出异样,见她如此,也便同行了礼。

        “孙儿有话要与阿祖说么?”老太后握住她的手。

        顾韫贞因道:“事关表姐,阿祖要听么?”

        她要说的自然是从楚穆音那儿听来的那件事,经顾绫与楚穆音的劝说,她本不欲说,可今日见傅语笑如此态度,却叫她有些虚怕,便不欲再忍。

        老太后料到事关敏妃,因道:“你说说看,阿祖听着。”

        她道:“便是那日莞宜亦在,她说宫人碰翻了药,周容华所饮的药,是后来重新煎的,那时安纯早回宫了。”

        老太后小意眯起眼,那神色分明是听得仔细。

        “可实么?”她问。

        顾韫贞点点头:“必是不假的,莞宜与此事毫无关联,原不必扯谎。”

        老太后轻拍她的手背,“阿祖晓得了,心里有数。”

        她是个怎样聪明厉害的人物,如何不知这小孙女心里想的甚么?无非是担心敏妃被人陷害,所以给自己打个底。

        傅语笑与叶学思出了宫门不远,便屏退左右,他们是叔嫂,又有这厚厚的宫墙隔着,倒难见上一面,两人虽无苟且,却也都愿有这一刻的独处。

        “你很失落吧?太皇太后没要你的镯子,却给了我。”她见他面有愁容,料他是为这事,心下没来由的生气,便扯了玩笑激他。

        他摇摇头,见四下无人,便悄然将她的手握入掌心,轻轻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样好的镯子,足衬你。”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手被他这么一握,心下十分温暖,却隐隐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因道:“你今日真怪。”

        是怪。换了平日的他,是断不敢在宫中与自己如此亲密的,便是说上两句话,也是安安分分隔上几人的间距,从不僭越,可今日,他却主动牵了自己的手,可不怪么?

        “我从来装作与你生分,只为避嫌,”他顿一顿,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面容,“今日……我却想稍稍僭越一回。”

        她虽觉得异样,却不再说话,任由他顺势将自己揽入怀中,紧紧环着手臂,身子贴着身子,心贴着心。

        只是这个角度,让她瞧不见叶学思的双眼溢出了泪,也瞧不见他动着唇,不作声地说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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