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四
“太皇太后……奴才、奴才是绥之,并非……娇娇!”他真怵啊!说这话的时候,仍是止不住的颤抖,他不知道老太后是否会因着这话而动怒,可他却不能不说,因为他并不是娇娇啊!
老太后恍若如梦初醒一般,惙惙道:“是绥之?并非娇娇……”
顾韫贞怛怛,她原以为老太后见了绥之必然喜不自胜,何曾想到,事到如今,竟是这么个景况。
老太后轻觑她,长吁一声,轻轻提了袖子,只见那枯瘦的手腕上,挽着个羊脂白玉镯子,那玉莹洁细腻,状若凝脂,几近无暇。便是这玉,更衬得那手如枯木一般干瘦。
众人只见她将那玉镯取了下来,又携过绥之的手,将那玉镯子套在他的手上。众人一瞧,当真是好相配的!白玉似的手腕,环了个凝脂般的白玉镯子,两两相映,真是好生漂亮。
“太皇太后……”绥之惊疑,不敢收回手,也不敢抬头,只得暗暗侧过眼,盯着那支镯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顾绫的脸,他想:这玉也衬他的,公子温如玉,举世再无双。大抵这世上也只有他,担得起这十字。
正想着,老太后却轻拍他的手背,和蔼道:“哀家知道,你不是娇娇,但哀家却也是打心底里喜欢你,”她顿一顿,又瞧向顾绫,“绫儿若是方便,常带了绥之进宫可好?”
顾绫听她这样讲,心下自然欣喜,因道:“阿祖开了口,可能不好么?”
老太后轻笑,转而又携了顾韫贞的手,轻叹道:“阿祖知道你是好孩子,变着法子想哄阿祖开心,绥之似娇娇,阿祖自然喜欢,可你和绫儿,是阿祖的亲外孙,阿祖只消见着你们,便心满意足了。”这温柔和善的语气,说怿之情显露无疑,又道:“阿祖晓得,你一直为着‘那件事儿’耿耿于怀。不错,阿祖是气,却不是气你而是气自己,气阿祖只为了自己,却不曾为你想过。绫儿出游后,不日不月的睽违这许久,阿祖常是忧心惙惙,好容易盼了他回来,你却又要因这往事与阿祖生分了么?”
顾韫贞闻这话,听她提起“那件事”不禁心怀有愧,又听她这一辩解语气哀哀,少不了触了泪腺,忙举了帕子拭泪,因道:“孙儿知道阿祖待我好,可那事……孙儿真是觉得有愧于阿祖,孙儿当真是万分不愿与您生分,可……”
正说着话,却听那厢内侍传道:“娴贵嫔到——”
谢芳芷着了件嵌品竹滚条的孔雀蓝长裙,一支明珠镂空绞金丝的簪子斜插入鬓,打扮得倒素净,连平日的妆容都不曾细画,只描了两道柳叶似的长眉,娇柔妩媚的颜色却不曾褪去。
她似急匆匆的赶来,才进殿里便直扑傅令仪的跟前,急急谒道:“妾诚知扰太皇太后清静实是不妥,只是宫中出了大事,须禀太皇太后,望太皇太后容妾禀来!”
老太后从来不喜欢她,觉得她造作善心计,又因了顾韫贞失宠这层,所以素日极少见她,今日她不请自来,本叫她十分不悦,只见她确有急事的样子,只得道:“你速禀来。”
娴贵嫔半阖着眼,满目惙惙道:“周容华……小产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周容华不过三个多月的身子,平素好吃好喝的养着,无端端的怎会小产了?
老太后亦吃了一惊,却仍冷着脸问她:“怎么回事?”
娴贵嫔仍跪着,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她唯唯:“午膳时还好好的,方才却着人来传话,说是小产了,此刻太医正守在那儿。”
“便是你也不清楚?”老太后有些怒了,伸手招过赵云然,“哀家去一趟。”
顾韫贞上前一步,“我也去。”说罢看向敏妃,她略一点头,将明儿托给顾绫,便随着几人去了。
周容华是三年前选秀入宫的,容貌是那届秀女中最为出挑的,家世亦不算差,她的父亲如今正与周质良走的甚近。那一年,谢芳芷恩宠渐盛,几近专宠,顾韫贞失宠,敏妃从不算得宠,也便是她,尚能分得几分宠爱,也是她运气好,近来皇帝多临幸了几次,便有了身子。
她原是住在月桂宫,因有了身子,才搬来这福华宫,一来因着地方冬暖夏凉,景致又好,二来也因着这名字饶是吉利。
才进了殿内,便见太医垂首在一旁,面色凄凄,老太后最瞧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冷冷道:“这是怎么个景况?”
太医面上一惊,急急跪下,“微臣办事不力,未能保住小主腹中的皇嗣,请太皇太后降罪!”
老太后督一眼缩在床榻上的周容华,略一攒眉:“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
太医面露难色:“是误食红花所致。”
“误食?”老太后挑眉,“那岂非是你的错?”
太医身躯一颤,还未开口,一旁的周容华便将她的注意引了过去:“太皇太后……您要给妾做主啊!”
她这样说,引得众人皆觑她,只见她着了一见月白色的织锦家常寝衣,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苍白,瞧着极是可怜。
她抽泣道:“妾这次小产,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语气却十分凄楚,让人不禁动容。
众人一惊,皆面面相觑,老太后道:“你说!”
周容华见她面上似有怒意,举了袖子抹泪道:“妾每日所食的安胎药是陛下吩咐太医调制的,进了数日,断不会有问题,偏是这一日,……”她说着又揩了揩泪,目光直看向敏妃,狠狠地剜了一眼,方恨恨道:“是敏妃害了妾的孩子!是敏妃,太皇太后给妾做主!”
敏妃尚不知所以,却是愣了一怔,自己只在她宣告有孕那日差人送过一次贺礼与她,其后便不曾再往来,她无端端的小产,怎生扯到了自己身上?
因跪下,急急谒道:“此事当真与妾无关,妾是清白的!”
顾韫贞亦惊疑,忙道:“阿祖,我觉得表姐不会这样做。”
老太后轻拍她的手,一手安抚,却不看周容华,凛声问:“怎么回事?”
周容华见她不为所动,更加面色凄凄,几乎泪如雨下,“敏妃是侍女安纯与妾宫中的如意交好,两人近来同在御药房煎药,今日煎药的时候如意有事走开,便托付安纯看顾妾的药,而后如意端了药来,妾也未曾注意有何不妥,以至于如今……”她掩面呜呜,再也说不下去,她这番动作虽是造作了些,可亦不难见她心中苦楚。顾韫贞也是这样过来的,平日虽不喜周容华,可瞧见她这样子,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当真是这样?”老太后似乎不大信。
如意忙跪下,“小主所言句句属实,婢子不敢欺瞒!”
老太后也不看她,直看向敏妃身后的安纯,因道:“安纯,你说。”
安纯素来聪明伶俐,又忠心耿耿,颇得老太后赏识,这样的事,也不能只听周容华一面之词,毕竟后宫利用子嗣争宠的比比皆是,遂要她回答。
她先是磕了个头,恭敬道:“却有此事,不过婢子绝未在药中动手脚,望太皇太后明察!”
二人各执一词,无论如何看,如今的形势对敏妃确实不利,倘若坐实了这毒害皇嗣的罪名,罪可及死。
老太后转眸,打量起娴贵嫔,“这宫中如今是你在掌事,你说说看,这件事儿该怎样处理?”
她低下头略一思量,便道:“御药房人多手杂,是谁动了手脚也不好说,只是如今的种种证据皆指向敏妃,她的嫌疑着实最大。虽如此,但妾以为,尚不能以此而咬定是敏妃下的毒手,为查明真相,应将安纯、如意收入慎刑司候审,而敏妃也只好委屈她暂时禁足寝宫了。”
顾韫贞听她这一番话,不觉颔首。自己从前倒真是小瞧了她,原以为她只是个一脉温柔可人的绣花枕头罢了,未曾想,倒真有这么几分手段,也难怪叶怀瑾会将后宫诸事交予她管理。
“那此事便交予你全权负责。”傅令仪道。
顾韫贞微微觉得有些不妥,她终究还是信不过她,因道:“阿祖,这事韫贞也想掺合一下。”
老太后惊讶,瞧她面上极认真,便道:“也好,反正你亦闲着,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你掺合进去,便是觉得这事不同寻常么?”她回去后,将这事说给顾绫等人听,顾绫听完,益发觉得有问题。
顾韫贞道:“也说不上是哪儿不妥,总之我觉得表姐不至于做这样的事。”她顿一顿,低低道:“即便会做,也绝不会如此错漏百出。”
楚穆音原捧了一册书在侧,听两人言语,便放下书册,对顾韫贞道:“阿姐这样说,叫妾想起了一事,只不知与此事可有关系。”
顾韫贞淡淡道:“你只说来听听。”
她道:“妾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大好,便寻太医开了药,在御药房端着,今日莞宜去御药房取药时,曾见过一个宫人不甚将周容华的药打翻了,如意便重新煎了一副,且那个时候,安纯已经走了。”
顾韫贞心下大惊,面上却不作声色:“你这样说,岂非此事与表姐无关。”
她说罢,微微一想,便要起身:“我去告诉阿祖。”
顾绫忙拦下她,劝道:“没用的,你先别急,这事阿祖已经交给娴贵嫔处理了,便是成心要试一试她,你即便是与阿祖说了,她亦不会将此事挑明,而是会任由娴贵嫔查下去。”
“你不晓得这宫里的景况,我担心表姐。”顾韫贞心急,“万一娴贵嫔借机诬陷表姐,那怎办?”
顾绫轻觑楚穆音一眼,她立刻会意道:“阿姐就当不知此事,先由着娴贵嫔查下去,她若做得好,阿姐便可少滩一趟浑水,若是发觉不妥,再将此事禀了太皇太后就是。”
她闻这话有理,只好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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